季然转向林冰薄。“我问过了,行舟门里上上下下连同名同姓的何况都没人认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林冰薄端起粥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继续找何况。”
“他在玉青洲吗?”
“不知道。”
季然沉默了一会儿。“玉青洲很大,一个人藏在里面,找十年也未必找得到。你连仙人都不是,走不出百里就会被山里的精怪吃掉。”她顿了顿,“你们俩都没地方去,对吧。”
林冰薄没说话。张文雅也放下了粥碗。
“行舟门虽然不是什么大派,”季然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在这玉青洲东边也算站得住脚。你们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我收你们入门。你们可以先试试修仙,若是有幸成为仙人,出门在外也能行得方便。”
张文雅先点了头。“我愿意。谢谢季掌门。”
季然看向林冰薄。
林冰薄放下粥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也愿意。”
季然点了一下头,站起来。“那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行舟门的弟子了。入门仪式改天补,今天先安顿好。”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脸,“那个名字,何况。我会再帮你在玉青洲打听。有消息了告诉你。”
林冰薄愣了一下。“谢谢。”
季然推门出去了。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比昨天轻了一些,像是踩在落叶上。
张文雅的伤好得很快。她原本就是拳师,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但底子在那里。第三天她就能自己下地走路了,第四天开始在院子里慢跑,第五天已经能正常练功了。她练的是一套很基础的拳法,动作不快,但每个姿势都扎得很稳。拳法没有名字,她说是在中圣洲时一个散修教的,专门给底子薄的人打基础用的。出拳的时候手臂要伸直,收拳的时候手肘要紧贴肋骨,腰要沉下去,膝盖不能超过脚尖。她一边打一边念口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冰薄坐在廊下看她练拳,手里捧着一本季然给她的《玉青洲风物志》。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很多人翻过。她翻了几页,大部分字认得,但连在一起就读不太懂。“灵脉”“洞天”“精怪”“妖兽”这些词她见过,在小说里。但当它们出现在一本正经的、散发着霉味的旧书里,用繁体竖排的方式印在粗糙的纸上,就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虚构,是知识。是这个世界的人用来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
她合上书,看着院子里的竹子。竹叶在风里翻动,银白色的背面和青绿色的正面交替出现,像一面面很小的旗帜。
张文雅练完拳走过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微微泛红。她在林冰薄旁边坐下来,用手扇了扇风。
“你怎么不练?”她问。
“我不会。”
“让季掌门教你啊。”
林冰薄没接话。她不是没想过,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能待多久。系统说过通道关闭了,但通道会不会再打开,她不知道。如果明天通道就开了,她学这些有什么用。
张文雅没有追问。她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竹子。竹竿在风里微微晃动,节与节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冰薄。”她忽然开口。
“嗯。”
“那天你喊住手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跑。”
林冰薄转头看她。
“你一个人,没有修为,不肯是那些妖人得对手。”张文雅说,声音很轻,“但你站在那里,跟他们说放了我。我当时想,你也快去逃命吧。”
林冰薄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笑的笑,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的那种。
“后来他们抓住你,你喊救命。我当时想,完了,两个人都要死在这了。”张文雅把一片落在膝盖上的竹叶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剑就飞过来了。”
她停了一下,把竹叶放到地上,转头看着林冰薄。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不大,但亮。
“我想跟你做朋友。”她说,“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你在那种时候站出来了。我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几个人会这样做。”
林冰薄看着她的眼睛。棕色的,亮的,里面有光在晃,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她想起何芷,想起何芷第一次在文学社摊位上认出她那件沈九九的外袍时,眼睛里的光。那道光里有惊喜,有不敢相信,有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激动。张文雅的眼睛里没有这些,张文雅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真诚。
“好。”林冰薄说。
张文雅笑了。她的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酒窝很浅,浅到如果光线不对就看不清,但此刻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竹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把那两个酒窝照得很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林冰薄开始跟着季然学最基础的东西。
第一课不是功法,是认路。行舟门坐落在玉青洲东部的青猿山,山不高,但绵延很广,大大小小十几个山头连成一片。宗门占了主峰和东边的三个侧峰,其他地方都是野山,林深草密,有妖兽出没。季然带她走了一遍宗门的地界,从山门开始,沿着青石板路往上,经过藏经阁、练武场、丹房、弟子舍,一直走到后山的禁地。禁地是一道石门,门上有封印,季然没开,只说了一句“别进去”。
第二课是认物。季然从藏经阁搬出一堆东西摆在林冰薄面前:灵草的标本,妖兽的骨骼,矿石的切片,符纸、朱砂、毛笔、罗盘。她一件一件地讲,名字、用途、产地、价格。讲完一个就换下一个,不重复,不啰嗦,像在念一份清单。林冰薄记不住那么多,但她带了一个本子,从蓝星带来的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一直揣在怀里,没丢。她在本子上画图,画灵草的叶子形状,画妖兽骨骼的纹路,画矿石切片的颜色层次。图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她自己看得懂。
第三课是感知仙气。季然让她盘腿坐在池塘边,闭眼,呼吸,感受身体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林冰薄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感觉到。池塘里的水被风吹得起了皱纹,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鱼啄一下又弹回去。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池塘变成了一个深灰色的圆盘,倒映着最后一点光。
“没感觉。”她说。
季然站在她身后,靠着柳树,双手插在袖子里。“正常,很多人一辈子都摸不着修仙门槛。你刚入门,经脉还没通。先练三个月吐纳再说。”
林冰薄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柳树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晚上回到木屋,张文雅正在灯下缝补衣服。她的针脚很细,缝出来的线迹又直又匀,像缝纫机走出来的。林冰薄在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借着灯光补白天的笔记。
“季掌门对你还挺好的。”张文雅头也不抬地说。
“嗯。”
“她对谁都那样。”张文雅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衣服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偏心你。她是那种人,不欠别人的,也不让别人欠她的。”
林冰薄想了想季然的样子。确实。季然帮她们,给她们住的地方,收她们入门,但不热情,不亲近,不主动说话。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不带感情,不问回报。
“她是什么仙阶?”林冰薄问。
“不知道。”张文雅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没见她出过手。不过能当掌门的,至少是青仙吧。”
林冰薄在本子上写了一个“青仙”,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冰薄每天早上跟着张文雅在院子里练拳,上午去池塘边吐纳,下午听季然讲课,晚上在灯下整理笔记。生活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像一首只有几个音符的曲子,反复地弹,反复地弹。
她开始习惯这种节奏。习惯竹子被风吹动的声音,习惯池塘水面上的涟漪,习惯季然讲课时不紧不慢的语调,习惯张文雅缝衣服时咬着线头的样子。她甚至开始习惯这具身体,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不再需要花几秒钟去回忆自己是谁、在哪里。这具身体告诉她,你是林冰薄,你在行舟门,你是一个连赤仙都不是的入门弟子。
系统的声音没有再出现过。它像一个投下了鱼饵就收竿离开的渔夫,把钩留在她的喉咙里,不拉也不放。任务一,任务二,任务三。三个选项横在她的意识里,像三道关上的门,她不知道哪一扇后面是路,哪一扇后面是墙。
第十二天的傍晚,张文雅来找她。
林冰薄正在池塘边吐纳。她盘腿坐在池边的石头上,闭着眼,呼吸放得很慢。她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吸气,呼气,数到十,再从头数。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浅水里练习划水,水只没到膝盖,怎么划都不会沉下去,但也不会前进。
“林冰薄。”
她睁开眼。张文雅站在柳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头发用一根麻绳扎着,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
“陪我去后山采药。”张文雅说,“季掌门说今天该采的那味药再不去就过季了。”
林冰薄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不会认药。”
“我认。你帮我拿篮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