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路很窄,两边长满了齐腰深的草,草叶上沾着露水,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张文雅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棍,边走边拨开路边的草。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脚都踩在实处。
“你那个未婚夫,”林冰薄在后面跟着,“叫什么来着?”
“程成。”
“他是做什么的?”
“散修。没有宗门,四处游历。”张文雅拨开一丛草,露出下面一条被野草半掩的石阶,“他说他不想被宗门绑住,想在十三洲都走一遍,看看不同的山水,见见不同的人。”
林冰薄踩上石阶,石头是湿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你们怎么认识的?”
“小时候就认识了。他家在我家隔壁,一条巷子,隔了四户人家。”张文雅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他比我大两岁,小时候老欺负我。往我书包里塞蛤蟆,在我家门口画乌龟。后来长大了,不欺负了,就开始帮我。我爹娘吵架的时候他跑来给我送饭,我考试没考好的时候他陪我坐在屋顶上看星星。”
她停了一下。林冰薄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背挺得很直。
“十六岁那年他跟我提的亲。没请媒人,没写聘书,就在我家后院的槐树下,他跟我说,文雅,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我说好。”
她继续往前走。林冰薄跟在后面,脚下的石阶一块接一块,每一块都很滑,她走得很小心。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林冰薄问。
“三年前。”张文雅说,“他走的那天是春天,槐花刚开。他背着一个包袱,站在巷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别等太久,很快就回来。”
竹篮在林冰薄手里晃了一下。她换了一只手提。
“后来呢?”
“后来他每隔一两个月就寄一封信回来。第一封从中圣洲北边寄来的,说那边有一座很高的山,山顶有雪,风吹得人脸疼。第二封从避剑洲寄来的,说他见到了一个会飞的剑修,剑光像闪电一样漂亮。第三封从玄奇洲寄来的,说他进了一座古墓,差点没出来。每一封信的结尾都写着同一句话,‘一切都好,勿念’。”
张文雅在一棵老松树前停下来。松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着青苔。她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找了一会儿,摘了几片叶子放进竹篮里。
“最后一封信是从玉青洲寄来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信很短,说他追一个线索追到了玉青洲东边,等查清楚了就回家。那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林冰薄把竹篮递过去,张文雅接过,把篮子里的叶子重新摆了一遍。
“三年了。”张文雅说,“我等了他三年。第一年,我安慰自己说他可能路上耽搁了。第二年,我开始给他写信,寄到他最后寄信的那个地址,一封都没回过。第三年,我跟我爹说,我要去找他。我爹不同意,说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不安全。我说,他答应过我会回来,他不回来,我就去找他。”
她把竹篮挎在臂弯里,看着松树上方被枝叶切碎的天空。
“然后就到了这里。”
林冰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很擅长安慰人。她写小说的时候,笔下的人物哭了她就让他们哭,让他们自己把情绪流干,她不插手。但张文雅没有哭。张文雅站在那里,看着天,表情平静得像池塘里的水。
“走吧,”张文雅说,“还有一味药要采。”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石阶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泥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错,把天光遮得只剩下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松脂和腐烂的树叶的气味。
张文雅在一处断崖前停下来。断崖不高,往下看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里有几株开着白花的植物。
“就是那个。”张文雅指了指那几株白花,“你在这等着,我下去采。”
她把竹篮交给林冰薄,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咬在嘴里,手抓着崖壁上的藤蔓往下爬。动作很利落,脚踩在凸起的岩石上,身体紧贴着崖壁,像一只壁虎。
林冰薄站在崖边往下看,心揪了一下。断崖虽然不高,但从上往下看的时候,那些岩石的棱角、灌木丛的尖刺、地面的硬土,都变成了某种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的东西。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一棵松树旁边,把竹篮放在脚边。
张文雅很快就到了崖底。她蹲在灌木丛旁边,用短刀小心地挖那几株白花的根。根扎得很深,她挖了好一会儿才挖出来,把整株连根带土放进背上的布袋里。然后她又往上爬,这次更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翻上了崖边。
“行了。”她把布袋解下来,把里面的白花倒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去吧,天要黑了。”
两个人沿着原路下山。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还亮着,但光线变得很软,所有的颜色都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绿的没有那么绿,黄的没有那么黄,都往灰的方向靠了靠。
路上张文雅没怎么说话。林冰薄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张文雅的步子还是那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像她来的时候那样需要小心地避让滑溜的石阶和湿软的泥坑。她走这条路已经走了很多遍,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转弯都长在了她的肌肉记忆里。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张文雅点起油灯,把采回来的药分类整理,该晾的晾在竹筛里,该存的用纸包好写上日期。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虽然林冰薄知道这些药大多数只是用来换银子的,行舟门不产丹药,采回来的药草晒干了卖给山下镇子里的药铺,换回来的钱勉强够宗门几十口人吃饭。
林冰薄坐在桌边,翻开笔记本。她在今天的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张文雅,等一个人等了三年。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句:那个人答应过她会回来。
还是不够。她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张文雅还在整理药草,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动,像一个在墙纸上慢慢洇开的墨点。
夜里林冰薄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裂缝的边上长了细细的霉斑,灰黑色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地图。
她在想系统。系统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不安。如果系统开口了,哪怕给的是要命的任务,至少她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但系统沉默着,像一个蹲在暗处的人,你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不知道他的手在做什么。
她也在想季然。季然的脸为什么和何芷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使者说过,她写过的每一个字都在另一个世界里真实地发生着。如果那是真的,那么这个世界,这个有行舟门、有玉青洲、有精怪和妖兽的世界,会不会就是她小说里的世界?
她写过一张脸。一个角色,长得和现实中的某个人一模一样,但不是那个人。她写过这种桥段,在她的悬疑小说里,长得像的人往往是解开谜题的关键。但那是她设计的,是她安排好的。如果有人,或者说,有什么力量,也在设计她、安排她呢?
她想起了使者的话,想起了夹缝里那些沉睡的巨人形状,想起了那盏孤独的灯。使者说她是醒着来到夹缝的,很少有人能醒着来到那里。她说她不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使者没有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