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转机

作者:噩梦无泣 更新时间:2026/5/31 19:04:11 字数:2226

林冰薄闭上眼睛。她不想了。至少今晚不想了。她想睡觉,想做一个关于蓝星的梦,梦见她妈在厨房切橙子,梦见何芷坐在她书房的地板上翻她的同人本,梦见那些永远不会到达她手中的快递盒子在玄关堆成小山。

但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沉到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直线下坠,没有水花,没有声音,就那么一直往下沉,沉到了底。

第二天早上,张文雅比平时来得早。

天还没亮透,林冰薄就听到了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稳。她披了件外衫去开门,张文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昨天采的药里面有一味是安神的。”张文雅把碗递给她,“煮了一碗,趁热喝。”

林冰薄接过碗。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那种让人皱眉头的中药的苦,是那种回味里有甜、但前调压得很实的苦,像在喝一杯浓缩了好几倍的黑咖啡。

“你昨天没睡好。”张文雅说。

“你听出来的?”林冰薄靠在门框上,捧着碗慢慢喝。

“我睡觉轻。你翻了好几次身。”

林冰薄喝完最后一口,把碗还给张文雅。“谢谢。”

“不用谢。”张文雅接过碗,没走,“今天宗门没什么事,要不要去山下走走?镇子虽然不大,但有几家铺子卖的东西挺有意思。”

林冰薄想了想。她来了十几天,还没出过山门。“好。”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比后山那条宽多了,是行舟门弟子常走的路,石板铺得很平整,两边种着桃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叶子也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根根竖起来的手指。张文雅走得很慢,像是在给林冰薄留出看风景的时间。林冰薄没有看风景,她在看路边的石头。石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摸上去很滑,像被水泡过的丝绒。她想起自己在蓝星时养过一盆青苔,放在书房的窗台上,每天喷一次水,长得很好。后来有一阵子赶稿,忘了喷,干死了。她把干死的青苔从盆里挖出来,捏碎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板上。

镇子不大,从山门走到镇口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干很粗,树冠铺开了一大片,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榕树下有几个卖菜的老人在摆摊,菜叶子蔫蔫的,摊主也蔫蔫的,都在打瞌睡。张文雅带着林冰薄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家卖布匹的铺子前停下来。铺子不大,门板上挂着各色的布匹,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面墙都铺满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到张文雅就笑了,说好久不见,张文雅说最近忙,没空下山。两个人聊了几句,张文雅挑了两块素色的棉布,一块浅灰一块月白,付了钱,把布叠好放进布袋里。

“做什么用的?”林冰薄问。

“给你做两件换洗的衣服。”张文雅说,“你身上那件穿了十几天了。”

林冰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淡青色长衫。领口和袖口确实有些脏了,衣摆上还沾着昨天在后山蹭的泥。

“我不会做衣服。”

“我会。”张文雅拍了拍布袋,“在家的时候我娘教过我。虽然不是多好,但能穿。”

她们又逛了几家铺子。张文雅买了一把剪刀,一包针,一捆线。林冰薄买了一块墨和一刀纸,这里的纸很粗糙,黄色的,纤维很粗,毛笔写上去会洇墨,但总比没有好。她可以用这些纸来画更详细的图,把季然讲的那些灵草、妖兽、矿石都画下来,画得比笔记本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更清楚。

经过一家茶馆的时候,林冰薄听到有人在说一个名字。

她没听清。脚步已经迈过去了,那两个字从茶馆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被茶客的说话声裹着,又被风吹散了一半,只剩下一截模糊的尾音。但她的脚停住了。

张文雅走了两步,发现林冰薄没跟上来,回过头。

“怎么了?”

林冰薄站在茶馆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门框的木头被无数只手摸过,磨得又光又滑,摸上去像玉。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茶客们聊天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瓶里飞。林冰薄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有找到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声音太多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哪句。

“你听到什么了?”张文雅跟进来,压低声音问。

林冰薄摇了摇头。她不确定。也许听错了。也许那个名字不是“何况”,是别的什么,被茶馆里的杂音扭曲了,变成了她最想听到的音节。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角落里一个独坐的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老人的脸被茶碗冒出的热气遮了一半,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属于一个老人的。他看了林冰薄大约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

林冰薄站在茶馆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框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茶馆的地面上,又细又长,像一根被人随意丢在地上的竹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为什么要推开这扇门。也许是那个声音,也许不是。也许只是走了太久的路,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也许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任何一丝可能和何况有关的线索,都值得她停下来,哪怕那丝线索细得像一根蛛丝,风一吹就断了。

“那我们进去坐会儿吧,”张文雅顺着她的意思说,“走了这么久,也渴了。”

她们找了一张靠窗边的桌子坐下,张文雅点了两壶绿茶,一碟瓜子,一碟糕。茶水泡得很酽,墨绿色的茶叶在粗陶碗里舒展,香气飘出来,混着茶馆里熟普和炒瓜子的味道,一下子把周围嗡嗡的说话声都隔出了一层模糊的屏障。

林冰薄捏了一颗瓜子,指尖碰到瓜子壳凉丝丝的,磕开,仁儿很香。她咬了一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个角落瞟。老人已经喝完了茶,放下茶钱,起身往外走,经过她们桌子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林冰薄手边,没说话,掀开门帘走了。

林冰薄和张文雅都愣了。等反应过来追出去,街上人来人往,早没了老人的影子。那张纸捏在手里,薄薄的,林冰薄拆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墨色还新着:玉青洲东,乱葬岗上,找姓苏的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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