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所有人。”张文雅把手从布袋的带子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你在前面,注意那个穿深蓝色道袍的。我在后面,看有没有别的小孩。”
两个人没有商量具体的路线,也没有商量怎么配合。张文雅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逛街。她经过巷口的时候往里面瞟了一眼,余光扫过那摞木桶和倒扣的缸,什么都没有。巷子深处暗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光线。
林冰薄落后她十几步,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一串。糖壳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山楂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用这个动作做掩护,把视线从张文雅的背影上移开,扫向街道两侧。
镇子的主街不长,从东到西不过两百步。街道两侧的店铺挤得很紧,布庄、杂货铺、茶馆、面摊,招牌一个挨一个,有些是木板的,有些是布幌子,被风吹得翻卷。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走过去,脚步匆匆的,像是赶着回家做饭。
她看到了那个小男孩。
灰色短褐,个子矮,在人群里像一截被风吹动的枯枝,忽隐忽现。他没有跑,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碎,每走几步就往旁边看一眼,不是在找人,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注意。他的路线不是直的,先往东走了一段,然后突然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张文雅已经跟过去了。林冰薄咬着糖葫芦,不紧不慢地走在街的另一侧。她没有直接跟上去,而是继续往前走,到下一个路口才拐弯。这条路和那条窄巷是平行的,中间隔着一排低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草穗在风里摇。
她一边走一边注意着墙那边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咳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那个小男孩的。但她不着急,她赌的是那个小男孩最终会回到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一定在人多嘈杂的区域,因为隐蔽。
果然,在经过一扇半开的木门时,她听到了张文雅的声音。不是喊叫,是一种很轻的、急促的呼气声,像是一个人突然停下来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林冰薄回头,看到张文雅站在那扇木门旁边,身体贴着墙,只露出半边脸。
林冰薄走过去,把吃剩的糖葫芦棍子丢进路边的竹篓里。
“在里面?”她用下巴指了一下那扇木门。
张文雅点头。“他进去了。门没关严,能看到里面是个院子。我没敢靠太近。”
林冰薄侧身,用眼睛的余光从那道门缝里看进去。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土的,踩得很实,有几道车辙印。靠墙堆着一些麻袋,袋口扎着草绳,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院子的另一头有一排低矮的棚屋,屋顶铺着油毡,压着几块砖头。棚屋的门开着,里面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到。
小男孩不在院子里。他应该已经进了棚屋。
林冰薄正要收回目光,院子的阴影里动了一下。不是棚屋的方向,是另一边,靠着院墙的麻袋堆旁边。一个人从麻袋后面走出来,深蓝色道袍,袖子宽大,腰间系着一根灰白色的布带。他的脸还是看不清楚,帽檐压得很低,但林冰薄认出了那个站姿。
就是巷口那个人。
他走到棚屋门口,弯腰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朝着院门的方向走过来。
林冰薄轻轻拉了一下张文雅的袖子。两个人同时往后退,退到墙根的一棵槐树后面。树干很粗,能遮住她们两个人,但需要侧着身子,肩膀贴着肩膀,呼吸都放轻了。
脚步声从门里面传出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大一小。大人的步子沉,踩在夯土地上发出闷响。小孩的步子碎,鞋底擦着地面,沙沙的,像老鼠在纸箱里爬。
门被推开了。深蓝色道袍的男人先出来,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东边走去。小男孩跟在他后面,步子和之前一样碎,但林冰薄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襟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那个动作不是紧张,是疼痛。衣襟下面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硌着他的手,或者他的手受了伤,需要用力按住才能止疼。
张文雅也注意到了。她的呼吸重了一下,鼻息喷在林冰薄的肩膀上,热乎乎的。林冰薄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意思是别动。
两个人没有立刻跟上去。她们在槐树后面等了一会儿,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远了,变成街道上众多声响中的一小部分,才从树后走出来。
“分头跟。”林冰薄把声音压到最低,“我跟大人,你跟小孩。别靠太近,别走直线,看到什么记下来,两刻钟后在镇口那棵榕树底下碰头。”
张文雅点了头,没有废话。她把手从布袋的带子上拿开,布袋太重,挂在肩上跑起来会碍事,她解下来塞进路边的柴垛缝隙里,只拿了那把刚买的剪刀,别在腰后。她的动作很利落,像做过很多次。
林冰薄已经往东边走了。她没有盯着那个深蓝色道袍的背影,而是在街的另一侧,隔着几个行人,时不时用余光确认他的位置。深蓝色在人群里很显眼,哪怕他走得不快,哪怕他尽量贴着墙根走,那抹颜色还是容易被捕捉到。
男人走了一段路,停在一家面摊前。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摊位旁边,面摊的老板娘正在揉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揉。男人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冰薄注意到他不是在买东西,也不是在等人。他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这种确认方式很隐蔽,不是回头看,而是在某个地方停顿一下,观察周围人的反应。如果有人跟踪,看到目标突然停下,往往会跟着放慢脚步,或者做出一些不自然的转向。他需要的就是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林冰薄没有放慢脚步。她径直走过面摊,走到前面的杂货铺,在柜台前停下来,假装看货架上的陶罐。罐子大大小小摆了一排,釉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她拿起一个最小的,翻过来看底部的印记,什么都没有。她把罐子放回去,走出杂货铺。
男人已经走到了街的尽头,拐进了一条更宽的巷子。林冰薄跟过去,在巷口停了一下,从墙上嵌着的一面铜镜里看过去。铜镜磨得很花,人影被拉长了,变形了,但她还是能看到那条巷子里不止男人一个。
巷子两边也有小孩。三个,或者四个,蹲在墙根,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什么。他们的衣服都很旧,颜色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他们只是蹲在那里,像几块被遗忘在墙角的石头。
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看他们。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林冰薄注意到了,那几步比之前慢,不是身体累了的那种慢,是一种确认的慢,确认这些孩子还在,还在他安排的位置上。
其中一个孩子站了起来。个子比之前那个小男孩还矮,穿着一件太大了的粗布衫,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动,就站在那里,面朝墙,像一株被种在墙根的植物。
林冰薄的心沉了一下。她见过这种站姿,在她写小说时查阅的资料里,在一些关于儿童拐卖的卷宗里。被训练过的孩子会这样站着,不哭不闹,不跑不喊,因为他们知道跑不掉,知道喊了会挨打,知道听话是唯一能让疼痛减少一点的方法。
她退出了巷口,没有继续跟。她知道了这个团伙的运作方式就够了,不需要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里,不需要知道那个深蓝色道袍的男人住在哪条街。那些信息她现在用不上,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张文雅,然后回行舟门。
镇口的大榕树很显眼,远远就能看到那片铺开的树冠。林冰薄到的时候张文雅已经在了,正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看到林冰薄,她站起来,把树枝丢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个小男孩进了三条巷子,换了两次方向,最后进了一间矮房子。”张文雅说,“房子里还有别的小孩,我听到他们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有玉青洲西边的,有中圣洲的,还有一个说话带着避剑洲的腔调。”
林冰薄把她的发现也说了。张文雅听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都快被咬破了。
“先回山。”林冰薄最后说。
张文雅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烧得不旺,但很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表面,底下是滚烫的。
“我知道。”张文雅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管不了现在。但我们能管以后。”
两个人沿着上山的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她们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实处。
林冰薄走在前面,张文雅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像两棵并肩长着的树,枝杈在看不见的地方交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