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冰薄和张文雅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那一排矮房的屋顶上。
石板路被晒了一整天,这会儿开始慢慢散发热气,那股暖意从脚底往上蒸,把整条街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晃动的光晕里。卖糖葫芦的汉子扛着竹靶从她们身边走过去,靶上还剩最后几串,山楂的糖壳在斜阳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融化的琥珀。
张文雅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布袋里的布匹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腰侧,发出闷闷的声响。林冰薄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脖颈的线条从领口一直拉到耳后,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绳子。
她当然知道张文雅为什么走得这么快。那个纸条还揣在她袖子里,纸边抵着她的手腕,每走一步就轻轻戳一下,像一只小小的、固执的手在提醒她什么。
她们在镇口那棵大榕树下停了一下。榕树的须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密密匝匝的,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子。张文雅弯腰把藏在柴垛缝隙里的布袋掏出来,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挎上肩。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但林冰薄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用了太大力气去握什么东西之后肌肉还没缓过来的那种抖。
“张文雅。”林冰薄喊了她一声。
张文雅抬起头。榕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的,把她的表情切成了碎片。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灯油快烧干了,火焰反而跳得更高更烈。
“我没事。”张文雅说。她的声音比她的人平静,但“没事”两个字咬得太重了,重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冰薄没有追问。她从袖子里把那张纸条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纸已经有点皱了,折痕的地方被手汗洇湿了,墨色微微化开,但字迹还是清晰的。玉青洲东,乱葬岗上,找姓苏的船家。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这次折得比之前更小,塞进了腰带内侧的暗袋里。那个位置贴着她的腰,能感觉到纸片的棱角。
“走吧,先回山。”
上山的路比下山时难走。不是因为路变陡了,是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光线变得很软很薄,像一层被水泡过的宣纸,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色块。
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白天踩上去只是有点滑,这会儿光线暗了,看不清青苔的边界,每一步都得先用脚尖探一探虚实。张文雅走在前面,走得很稳,她习惯了这条路,闭着眼睛大概也能走。林冰薄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山壁,手指抠着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细草根,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山风从上面灌下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草的气味。林冰薄吸了一口,觉得喉咙里那股干涩感消退了一些。她想起季然说过,青猿山上的空气里飘着灵气的微粒,普通人吸了能强身健体,修行之人吸了能温养经脉。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的身体确实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以前爬两层楼就喘,现在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腿虽然酸,但肺里还有余气,不至于像条被扔上岸的鱼那样张着嘴喘。
路边的草丛里忽然蹿出一个什么东西,速度很快,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林冰薄脚步一顿,手本能地扶住了山壁。张文雅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东西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是山兔。”她说,“胆子小,跑得快。肉不好吃,柴得很,但毛皮暖和。冬天的时候山下的猎户会上来抓,一张皮能卖二十文。”
林冰薄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存进了脑子里。山兔,胆小,跑得快,肉柴,皮值二十文。她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认识这个世界,像拼一幅没有图纸的拼图,每一块都很小,但拼多了,画面就会慢慢浮现出来。
又走了一段,路边的树丛里传来了鸟叫声。不是早上那种清脆的、像在报晓的叫声,而是一种拖得很长的、带着颤音的鸣叫,像有人在拉一把老旧的二胡,弦松了,音不准,但那股调子里的意思是对的。
“夜枭。”张文雅头也没回地说,“天快黑了才叫。村里人说夜枭叫是在报丧,其实不是,它就是在找伴儿。”
林冰薄“嗯”了一声。她想起自己在蓝星的时候也听过夜枭叫,在她妈家的老小区里,夏天的晚上,从窗外的槐树上传来的。那时候她觉得那声音有点瘆人,现在听来,倒觉得它只是在说话,用它能发出的唯一的声音,说一句没有人能听懂的话。
山路开始变陡了。石阶不再是一级一级规规矩矩地往上铺,而是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陡坡,脚踩上去会往下滑,得用脚趾抠着地面才能稳住。张文雅的步子慢了下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在泥土上压出深深的印子。林冰薄学着她的样子,放慢速度,把重心压低,一步一步地跟着。
她们经过了一片竹林。竹子的颜色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墨绿,几乎要融进黑暗里。风吹过的时候,竹竿互相碰撞,发出空空的声响,像有人在敲木鱼。竹叶哗啦啦地响,声音很大,大到把其他的声音都盖住了。
林冰薄抬头看了一眼。竹林上方露出一小块天空,颜色已经从浅灰变成了深蓝,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橙红色,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边缘勾了一笔。天快要黑透了。
走出竹林的时候,她看到了行舟门的灯火。
那灯火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点,散落在山腰的几栋建筑里,像几颗被人随手丢在黑色绒布上的碎宝石。最大的一团光在食堂的方向,橙黄色的,暖融融的,从窗户里溢出来,把窗外的几株竹子照得轮廓分明。
张文雅也看到了那团光。她的步子忽然快了起来,不是赶路的那种快,是看到了目的地之后身体自动加速的那种快。林冰薄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行舟门的山门。
食堂在主殿东边的一排平房里。房子不大,里面摆着五六张长条桌,桌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布面上有洗不掉的油渍痕迹。这个点大部分弟子已经吃完了,只剩靠窗的那张桌子上还坐着几个人,正端着碗慢悠悠地扒饭。
季然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正慢慢地喝。她换了件浅灰色的道袍,头发还是用那根白玉簪绾着,但簪子的角度换了一个,斜插在发髻左侧。看到林冰薄和张文雅走过来,她把汤碗从嘴边移开,点了一下头。
“吃了吗?”
“没有。”张文雅说。
季然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多打两份饭。”然后侧身让她们进去。
食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灶台砌在东墙,两口大铁锅架在上面,锅盖掀开着,冒着白茫茫的蒸汽。一个穿着灰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灶台前忙活,听到季然的喊声,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粗陶碗,用饭勺从锅里挖了两大勺米饭,又在上面各浇了一勺菜汤。菜汤是深褐色的,里面有切成块的萝卜和几片薄薄的肉,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香气飘过来,林冰薄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张文雅端了碗,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来。林冰薄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埋头吃饭。米饭有点硬,菜汤偏咸,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林冰薄吃了大半碗,才放慢速度,开始一口一口地嚼。
季然端着汤碗走过来,在张文雅旁边坐下。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慢慢地喝着汤,等她们吃得差不多了,才把碗放下。
“今天下山有收获吗?”
林冰薄放下筷子,从腰带暗袋里把那张纸条掏出来,放在桌上。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她用手指把它压平,推过去。
季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看一个需要辨认的东西。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玉青洲东,乱葬岗上,找姓苏的船家。”她念了一遍,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之后她把纸条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