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芷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片惨白。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模糊的，变形的，但她能听出林冰薄在跑。脚步声急促而凌乱，鞋底拍打着某种坚硬的地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她的耳膜。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带着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质感。
何芷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这间宿舍的暖气烧得很足，她的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模糊的声音变得更清楚一些。
“你听到了吗？”她问。
李航宇站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要贴上手机背面。他的脸色很差，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回答了。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种何芷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摸到了一堵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墙。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靠近。
何芷听到了一个名字。
李航宇。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那个声音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
两个李航宇。
何芷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李航宇也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突然碎的，是那种已经被压了很久、终于在某个瞬间承受不住而崩裂的碎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墙上。然后是林冰薄的喘息声，又急又短，像一只被追到了绝路的小兽。再然后，声音断了。不是挂断的那种断，是手机摔在地上的那种断，一声脆响，然后所有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像隔着一层水一样的杂音。
何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跳，从一百二十三跳到一百二十四，跳到一百二十五。但听筒里只剩下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大型机器在远处运转。
她看向李航宇。李航宇也在看她。
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林冰薄出事了。
“走。”李航宇先说出口。他的声音比他的人稳定，但那个“走”字咬得太重了，重到像是在命令自己。
何芷没有问去哪里。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手机没挂，塞进口袋里，让那根看不见的线还连着。李航宇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何芷差点没捕捉到里面那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不是恳求她快一点，是恳求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们跑下楼梯。宿舍楼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灭掉。何芷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和自己的回声叠在一起，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奔跑。李航宇跑在前面，步子大，速度快，何芷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很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卫衣的布料凸出来，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
出了宿舍楼，冷风迎面扑来。何芷被呛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她没停，跟着李航宇往校门口跑。路上有晚归的学生，看到他们跑过去，有人侧身让开，有人回头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清。
校门口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李航宇站在路边，举起手，一辆出租车减速靠过来。他拉开车门，让何芷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关门的声音很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去哪？”
“东边，离海大学南门。”李航宇说。他的声音还在抖，但地址报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个他反复念过很多遍的词。
司机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车流。何芷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还是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偶尔有模糊的、分辨不清的响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动家具，或者关门。
李航宇坐在她旁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外不断后退的路灯。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脸，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何芷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听到没有。”她说。
李航宇没有转头，但他的肩膀绷紧了。
“电话里有人在叫你。”
沉默。出租车里的暖气开得很大，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司机把收音机打开了，声音很低，是一个深夜情感节目，女主播的声音又软又慢，像在哄人睡觉。
“听到了。”李航宇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收音机的声音盖过。
何芷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机的边缘被她的手掌焐热了，温温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很小的心脏。
“那是什么？”她问。
李航宇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收音机里的女主播在念一封听众来信，念到一半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动风铃。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像是在回答她，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在确认自己还没有疯。“但我知道那不是好事。任何东西，任何能用别人的脸、别人的声音出现的东西，都不是好事。”
何芷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用别人的脸，别人的声音。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何况的面孔，浮现出那个在火车站不肯回头看她的人的脸。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声音像何况的声音，有一张脸像何况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说“我是何况”，她会信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的声音，和电话那头那个声音一模一样。两个李航宇。一个在车里，一个在电话里。一个在拼命赶过去，一个已经在那边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被撕碎后重新拼起来的网。车速慢了下来，前面有一辆大货车在卸货，占了半边路面。
“你相信有另外一个世界吗？”何芷忽然问。
李航宇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那不是看疯子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在紧张时说胡话的人的眼神。那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听到岸上有人扔下来一根绳子时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