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于从那辆大货车旁边挤了过去，速度提了起来。司机换了个电台，变成了一个深夜音乐节目，放着一首何芷没听过的老歌，旋律很慢，像一个在深夜独自走路的人在哼唱。
“如果真的有另外一个世界，”李航宇的声音从歌声的间隙里透过来，像针从布料的缝隙里穿过，“他在那边。他出不来。他在叫我。”
何芷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一些安慰的话，想说那个梦只是梦，想说三年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站在李航宇的位置上，如果她梦到何况在那种地方喊她，她也会信。她什么都会信。只要能找到他。
“林冰薄跟我说过一句话。”何芷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看着李航宇。“她说，有些东西你感觉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你感觉不到引力，但苹果还是会往下掉。你感觉不到时间，但你还是在老去。”
李航宇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她不信鬼神，不信超自然，但她信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现有的知识解释不了，不是因为不可解释，是因为信息还不够。”何芷顿了顿，“她说她要找的就是那些还不够的信息。”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桥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再往前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两侧的护栏在车灯的光里一闪一闪地后退，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传送带。
“她找到什么了吗？”李航宇问。
何芷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林冰薄找到了什么。她只知道林冰薄在电话那头的学校里，在那个何况消失的宿舍楼里，在那个所有人都放弃了的地方，听到了另一个李航宇的声音。那算不算找到了什么。她不确定。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何芷低下头，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但听筒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低沉的嗡嗡声，而是一种持续的、尖锐的鸣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响了警报。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片刻，然后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信号格。一格都没有。信号消失了。
“没信号了。”她说。
李航宇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栏也是空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抽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何芷从李航宇的眼睛里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的洞穴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裂缝从前方蔓延过来，而他无处可退。
“他出不来。”李航宇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害怕，更像是在接受一个他一直不愿接受的事实。“他在那边叫我，不是因为他在那边过得不好。是因为他想回来。是因为他回不来。”
车子下了高架桥，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路两边是老旧的小区，底层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涂着各种颜色的喷漆广告，在车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远处有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司机减速停了下来。
何芷看着车窗外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林冰薄在电话那头说过的最后一句她听得清的话。不是对何芷说的，是对那个“李航宇”说的。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四个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何芷的记忆里。
“你不是他。”
何芷转头看着李航宇。李航宇也看着她。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那个在电话那头的李航宇，是谁。那个用李航宇的脸、用李航宇的声音、用李航宇不知道的方式出现在林冰薄面前的东西，是什么。
红灯跳成了绿灯。司机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过路口。
何芷正准备开口说话，世界碎了。
不是比喻。是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个世界在她面前碎成了无数片。声音先于震动到来，一声巨响，像有巨人从天上扔下了一座山，砸在她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里进去的，从脊柱传到颅骨，从颅骨传到牙齿，震得她整个人都麻了。
然后是光。刺目的、惨白的、像太阳掉在了眼前的光。光从左侧来，穿过车窗，把整个世界漂成了一片没有颜色的虚无。在那片白光里，何芷看到了李航宇的脸。他的嘴张着，在喊什么，但声音已经被巨响吞没了。他的身体在向右侧倾斜，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倒下。
何芷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倾斜。地心引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强大，强大到她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看到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滑落，看到手机从手里飞出去，在半空中缓慢地翻转，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坠落的萤火虫。
然后她听到了金属的声音。像有人在用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把一整块铁皮像撕纸一样撕开。那声音尖锐到刺耳，尖锐到她的耳膜发出了一阵刺痛，尖锐到她以为自己的头骨要裂开了。
碎片。到处都是碎片。玻璃的碎片，塑料的碎片，金属的碎片。它们在空中飞舞，在车灯的光里闪闪发亮，像一场逆向的暴风雪。有一片玻璃从何芷的脸颊旁边飞过，带起一阵冰凉的风，她甚至能看清那片玻璃边缘的锯齿状裂纹，像一片被撕碎的地图。
车子在旋转。何芷分不清是车在转还是自己在转，也许两者都在转。她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肩膀和锁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有人在她体内点燃了一把火。她的头撞上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车窗，可能是车顶，可能是李航宇的肩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下撞得很重，重到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斑点，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扩散，慢慢扩散。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声音还在，金属的呻吟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有什么液体在流动的声音。但何芷听这些声音的时候，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所有的声音都被压扁了、拉长了、变形了，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低吟。
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荡，像一个在浅水里挣扎的人，脚能踩到水底，但每次想站稳都会被下一个浪头推倒。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但它一直在喊，没有停。
何芷。何芷。
她用尽全力睁开眼睛。眼前的画面是歪的，整个世界像是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左边高右边低。她花了几秒钟才明白不是世界歪了，是她歪了。她整个人侧躺在变形的车门上，安全带的扣子嵌进了她的肋骨，每呼吸一下都疼得想吐。
李航宇在她旁边。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额头上那道伤口里渗出的血珠。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在惨白的车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嘴唇在动，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听不太清，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筑了巢。
她想回答他，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不是被人掐住了，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自己的外套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也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知道那是什么。
李航宇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着的人的手。但他的力气很大，大到何芷感觉到自己的骨头被捏得咯吱响。他在拉她，想把她从变形的车门里拉出来。他的脸上全是血，额头上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淌血，血顺着他的鼻梁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