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了。
李翔站在门口,第一个念头是数步子。
从这个门到楼梯口,七步。
柳小宇体质二阶,被那个女人一只手就按住了。
他体质一阶高等。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刚才那一路走过来,袖子里黏糊糊的。
这个账算到这里,就没必要往下算了。
“坐。”
王部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李翔坐下了。
他这辈子进过三次这种房间。
一次是派出所,一次是工厂办公室谈扣工资,第三次是现在。
前两次他都站着的。
这是头一次有人让他坐。
“喝茶吗?”
“不了。”
“我怕你下药。”
“……”
“开玩笑的。”
李翔干笑了一声。
其实他就是这么想的。
桌角那套茶具看着就不便宜,他估了一下,大概顶他两个月房租。
屋里还有一排柜子,柜子上摆着几个相框。
相框里没有照片,放的都是些看不清的东西,像石头。
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地图,用红笔圈了很多地方。
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因为那些红圈,密密麻麻。
“王部长,”他清了清嗓子,“您刚才说什么?我有点没听懂。”
这是他这辈子演得最差的一次。
连他自己都不信。
……
王部长没接他的话,而是把手里的那块水晶放到了桌面上。
桌子是深色的。
水晶是透明的。
两块放在一起,像一对。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那是什么东西。”
“是你身上那块的另一半。”王部长端起茶杯,“我原以为它会认我做主。”
她抿了一口。
“结果它认了你。”
李翔没说话。
他胸口那块水晶,从进这个门开始就一直发烫。
……
“你现在的身体,是王琳琳的。”王部长放下杯子,“名字也是王琳琳的。”
她看着他。
“李翔。”
李翔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他已经半年没听过有人这么叫他了。
王琳琳在他脑子里叫过,柳小宇叫过,可那些都是在他心里响的。
现在这三个字是从外面来的。
从一张活人的嘴里。
是从一个真真切切的、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的嘴里,念出来的。
李翔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被叫名字,是件挺要紧的事。
他这半年用着别人的脸,穿着别人的衣服,领着别人的低保。
每天照镜子,镜子里都是一张不认识的脸。
他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你在想什么?”王部长又问了一遍。
“在想……”李翔说,“为什么您会知道。”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在看。”
她答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
“你在那条巷子里被车撞的那天晚上,我的人就已经在现场了。”
“王姗姗去看心理医生那次,坐着跟她说话的人是我。”
“你在审讯室里尿裤子那天,录像我看过。”
“你第一次附到她身上的时候,我这边就有反应。”
李翔的手指捏紧了裤缝。
他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个"心理医生",他认得。
不是他自己认得的。
是王姗姗的。
那天的情景,他从融合里拿了过来,就像自己经历过一样。
一个挂着窗帘的小办公室。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盒纸巾。
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坐在那儿,眼睛底下有两团很重的东西,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对面的女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很温和。
“这叫睡眠瘫痪,民间叫鬼压床。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身体先睡着了,意识还醒着,就会觉得自己动不了,甚至觉得屋里有人。”
“总之,回家好好休息下,调整好心态就没事了。”
“别的我也帮不了你。”
那时候坐在外面的,是他。
那时候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没有身体,什么都不算,就飘在走廊里,什么也不知道。
而那时候坐在里面说话的这个女人,已经把所有事都想好了。
“你现在想起来了。”王部长说。
“嗯。”
“那天我看过她的病历。”
她放下杯子。
“症状很典型。”
……
“既然你早就知道,”李翔的声音有点哑,“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我想看看。”
王部长把杯子放回茶托上。
“灵魂附体这种事,我研究了很多年。可书上写的都是别人的记录,我没有活的样本。”
“你出现了。”
“一个底层的、没人在乎的、死不了又活不下去的样本。”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狰狞,甚至有点客气。
“对不起,我说得很直接。”
“可你身上最省事的地方就在这儿。你死了,没有人会来找我。”
李翔低下头。
他忽然想问一句话。
那句话已经卡在嗓子眼里了,可他不敢问。
“你想问王姗姗。”王部长替他说了。
李翔抬起头。
“她本来还能活得更久一点。”王部长说,“是我压着没动。”
“为什么?”
“因为你住进去之后,她的变化很有意思。”
“我想看看,一个人被住久了,会变成什么。”
李翔没说话。
他脑子里有画面。
王姗姗在浴缸里睡着的那天。
镜子里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王琳琳说的那句“姐姐,你脸色好难看”。
还有他自己回答的那句“饿的”。
那时候他还笑过。
“所以我姐姐……”
“不是你杀的。”王部长说,“也不是我杀的。”
“是你俩一起。”
……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李翔还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学生在上课,有人在喊口号,有鸟在叫。
这个世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你恨我。”王部长说。
“嗯。”
“那就先看一样东西。”
她伸手在桌角按了一下。
屋里响起了一段声音。
是风声。
很大的风声,像是在很高的地方。
风声里有人在喊。
不是求救。
是在报数。
“……三百四十一……三百四十……”
报着报着,声音断了。
过了几秒,又重新开始。
“……两百一十七……两百一十六……”
“这是北线撤退那天。”王部长说,“那边没信号,只能靠嗓子。”
“报数的是个魂师,她在清点剩下的人。”
“她数到十九的时候,声音就没了。”
李翔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他这辈子听过不少难听的声音。
催缴电话、房东砸门、工厂里机器卡住的动静。
可这一段,是他听过最不好听的。
因为它一点都不吵。
它已经在很努力地保持条理了。
……
李翔问了一句他其实不太敢问的话。
“那个魂师……是特事局的人?”
“是。”
“她知道自己是在给谁数吗?”
王部长看了他一眼。
“她在给自己数。”
……
王部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推过来。
第一页是一张表。
北线,去年十一月,缺口四十公里。
阵亡魂者,三千二百一十七人。
撤出的普通人,四万一千。
第二页还是数字。
今年三月,南线,缺口二十七公里。
阵亡魂者,一千八百四十人。
第三页只有一行。
“东外城,无幸存者。”
李翔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数字,只有一张图。
图上是一座城市,从上面看下去,房子排得整整齐齐,街道干干净净。
只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城市最中间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全都站着,全都没有动。
像一排排被人摆好的东西。
“这是三年前就失守的城。”王部长说,“他们不杀。他们把城里的人圈起来,定期收割。”
“现在还在收。”
李翔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算一下。”
李翔抬起头。
“什么?”
“你那个什么都会算。”王部长说,“你算一下,你要多久才能变强到能站到城墙上。”
“再算一下,城墙外的那些东西,多久会到我们这儿。”
李翔张了张嘴。
可他的脑子已经开始动了。
这个东西他控制不住。
就像有人问他"这袋米够吃几天",他张嘴就能报个数。
觉醒期二阶。
往上,铸魂期一共十阶。
铸魂期十阶质变,才是魂者。
一级鬼要魂者以上才勉强能打。
而城墙外头的,是鬼王。
他现在,觉醒期二阶。
他记得王琳琳的记忆里,学院里成绩最好的毕业生,毕业那年是铸魂期八阶。
那个人读了四年。
四年八阶。
也就是半年一阶。
那从现在这个二阶,爬到铸魂期十阶,光铸魂期就要四年。
魂者后面还有魂师、大魂师、魂灵、魂王。
鬼王在魂皇那一档。
他记得,一整个区域就一位魂王坐镇。
五六个区才算一个市,市里才有一位魂皇。
鬼王在魂皇那一档。
也就是说,想挡住城外那个东西,得先凑齐一整座市的力量。
而他现在的全部家当,是二阶。
他算到一半,就不算了。
不是算不出来。
是算出来的那个数,长得没法看。
“我知道你在想双生计划的死亡率。”王部长说,“百分之七十三。”
她停了一下。
“我还知道另一组数。北线去年退了四十公里,死了三千二百个人。”
“七成三,和三千二。”
“你选哪个。”
……
李翔说不出话。
他这辈子算过无数笔账。
房租、贷款、孤儿院、一天十二块钱。
每一笔他都算得很清楚,因为不算清楚他就活不下去。
可这一次他算不出来。
因为这次两边的数字都对。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王部长说,“我只是让你知道,那张名单上的人,不全是被抓来的。”
“有一些是自己签的字。”
李翔想起了那份文件。
名单上那几个名字。
陈明。张宇航。李浩。
他当时以为他们是被害的。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他们也算过这笔账呢。
……
李翔忽然想起一件事。
“院长呢。”
王部长的手停在半空。
“他是我教出来的。”她说,“这套手法,这份配方,有一半是他的。”
“三个月前他跟我闹翻,带走了半份资料,还有三十七个实验体。”
“他现在不在我这边。”
“也不在你们那边。”
“他有自己的名单。”
李翔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他本来以为,这件事只有一边。
现在他知道了,至少有三边。
而他恰好站在正中间。
……
“还有一件事。”王部长说。
“什么?”
“你第一次看见王姗姗的脸,是在镜子里。”
“后来你看见了自己的灵魂形态,发现跟她一模一样。”
“你想过为什么吗?”
李翔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过。
那天在一片白光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我暂时不告诉你。”王部长说。
“因为告诉你了,你大概就不肯合作了。”
……
“最后一个问题。”李翔说。
“你问。”
“你留着我,是为了什么?”
王部长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桌上那块水晶收了起来,放进抽屉,动作很轻。
“你现在的身体,是王琳琳的。”她说。
“你的名字,是王琳琳的。”
“你吃的低保,写的作业,睡的床,都是王琳琳的。”
“你活了半年,可你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算。”
她抬起头。
“跟我合作。”
“我可以给你一具属于你自己的。”
李翔的呼吸停了一拍。
……
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
“王琳琳。”
“我在。”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去吧。”
李翔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去吧。”王琳琳的声音很轻,“反正这身体本来就不是你的。”
“那个才是你的。”
“你本来也该有自己的。”
李翔没说话。
“你不怕我真走?”
“怕。”
她说得很干脆。
“可你要是一直待在我这儿,你这辈子就都不是你了。”
……
“那我妹妹呢。”李翔抬起头。
“她本来就不该有你。”
“可你现在有两个。”
“而我有的是钱。”
李翔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像是在把自己挂牌。
王部长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的笑。
“你确实很省事。”
“我可以给你三天。”她站起身,“三天之后,你给我一个答复。”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
李翔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
墙上的灵能灯是暖色的,照得人有点犯困。
他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句话。
“李翔。”
他停住了。
“你的名字不难听。”
“下次别起那么难听的小名。”
李翔站在走廊里,愣了三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窗户,阳光很亮。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好笑的那种。
是那种明明该哭、结果笑出来的笑。
……
柳小宇在楼下等他。
她一见李翔的脸色,就把手里那半个包子塞回了袋子里。
“她说什么了?”
“她说给我三天。”
“还有呢?”
“她还说,”李翔顿了顿,“院长没死。”
“而且他现在不在她这边。”
柳小宇的表情变了。
“这是我们本来就要去的地方。”
她把储物袋拉开一条缝,里面是那枚数据芯片。
“芯片你昨晚给我的,我连夜解了一部分。”
“灵魂之井那个文件夹加密太死,打不开。”
“但是它的目录索引漏出来了一点。”
李翔的心提了起来。
“里面是什么?”
柳小宇看了看四周,把他拉到楼后面的树影里。
然后她把芯片举起来,凑到李翔眼前。
屏幕上是一份名单。
一份很长的名单。
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数字我解出来了。”柳小宇说,“是登记日期。”
李翔顺着往下看。
前面几十行他不认识。
有的日期很近,有的很远。
滑到中间的时候,他的眼睛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王姗姗”。
后面的日期,是半年前的。
再往下。
再往下就没几行了。
有一行写着:
李翔。
而那个日期,在他被车撞的前七天。
李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柳小宇没有催他。
“七天。”他说。
“嗯。”
“那时候我还在厂里搬铁条。”
“……”
“那时候我还在算,这个月能不能剩下三十块钱。”
他抬起头。
“他们那时候,就已经把名字写上去了。”
风把树影晃了一下,落在芯片的屏幕上。
柳小宇把芯片收了回去。
“王琳琳。”
“嗯。”
“你还想让我走吗。”
王琳琳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
“先把这个搞清楚。”
李翔点了点头。
他站直身体,肩膀上的伤又疼了一下。
“我们现在去哪?”
“据点。”柳小宇说,“但去之前,你得先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三天这个数,你别信。”
“什么意思?”
“她的三天不是留给你考虑的。”
柳小宇把芯片塞回储物袋。
“是留给她自己准备的。”
“准备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拉了他一把。
“走。这条路上站久了,会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