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宇带他走了七条街。
“还有多远。”
“快了。”
“你上回也说快了。”
“上回是哪回?”
“上回就是刚才那七个街口。”
“哦。”柳小宇点点头,“那也是上回。”
李翔决定不问了。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数东西。数步子,数电线杆,数人家阳台上晾了几件衣服。
他现在数到第十四根电线杆。
然后她停下了。
停在一家店门口。招牌四个字:金榜书店。底下一行小字:教辅资料,常年五折。
“……就这儿?”
“就这儿。”
李翔抬头看了看招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落叶,又抬头看了看招牌。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间铺子的租金。
第二个念头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个。
第三个念头是:一个月怎么也得两千八。
“进去啊。”
“等一下。”李翔指着那行小字,“我先确认一下,你们这个组织,是卖书的,还是靠卖书打掩护的。”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我姑妈的店。”
“……”
“进来吧。”
店里没人。
柜台上趴着一个老板,睡得很沉,呼吸声比门铃还响。
柜台边上堆着纸箱,最上面那个印着:初三物理·五年中考三年模拟。
李翔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挺好。
起码这地方不像会死人。
“这就是你说的据点?”王琳琳在他脑子里开口。
“嗯。”
“一个卖教辅的。”
“嗯。”
“你们这个组织,能行吗。”
“……你先睡吧。”
“我不困。”
“那你也先睡。”
柳小宇绕到最里面,推开一扇很不起眼的门。
门后是一间小屋。
没有暖气。
李翔进去的第一件事,是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墙上钉着一张地图,红笔圈了很多地方。
桌上一本账,摊开着。
他瞟了一眼。
本月支出:三百四十二。
本月收入:零。
结余:负七十二。
李翔看完,默默把视线移开。
这本账他太熟了。
熟得像是他自己写的。
“所以,”他开口,“你们连暖气都开不起。”
“开得起。”柳小宇说,“但是这个月不行。”
“为什么。”
“上个月开多了。”
“……”
李翔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找对组织了。
他判断一个地方靠不靠谱,从来不看墙上的旗子,看那本账。
账做得实在,人就实在。
这本账能算出一减三百四十二等于负七十二,还把它摊在桌上不藏起来,那说明管账的人不怕人看。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看他账本。
所以他反而踏实了。
屋里除了柳小宇,还有三个人。
一个坐在角落里擦镜片的中年女人。
一个趴在桌上写东西的年轻男人。他整个人趴在纸上,像是怕字跑掉。
还有一个——
李翔停住了。
坐在窗边那个,是林悦。
天水异能学院的校医。戴金丝眼镜。每周给他做一次精神海检查的那位。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我早就说过。”她说,“我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
李翔站在原地,忽然明白这句话有两种读法。
他之前听的是第一种。
现在他听到的是第二种。
“那你为什么不告发我。”
“我告发你,谁给我报销。”
“……啊?”
“开玩笑的。”
李翔松了口气。
林悦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一半是。”
李翔又把那口气吸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比你早。”林悦说,“我在这儿已经半年了。”
“……你不是校医吗。”
“校医是工作。”
“那这边是什么。”
“这也是工作。”
“……”
李翔发现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他很熟。
医院里的护士就是这样说话的。你说一句,她回半句,剩下的半句让你自己想。
而人自己想出来的那半句,往往是最糟糕的。
“你的精神海最近怎么样。”林悦问。
“还行。”
“第三道灵魂波动有没有动静。”
“……”
“看得出来有。”
李翔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让它醒,就别让它醒。”林悦说,“你要是不想让它一直睡着,就别一直让它睡。”
“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你想不想。”
“……”
李翔决定把这句也归到“没有答案”那一类里去。
柳小宇指了指擦镜片的女人。
“这位姓周,管情报。”
“……情报?”
“就是打听消息。”
“哦。”李翔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块布和那块镜片,“那她这块镜片擦了多久了。”
“我从你进门擦到现在。”姓周的女人头也没抬,“这是我的习惯。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在听。”
“……”
李翔决定不评价这个习惯。
他又看向那个趴着的男人。
“他叫阿竹。”柳小宇说,“管后勤。”
阿竹抬起头,冲李翔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
“你能来太好了。”他说,“我们缺东西,缺人,缺钱,就是不缺活。”
“……你们缺什么。”
“都缺。”
“那你管什么后勤。”
“管账。”阿竹指了指桌上那本,“那本就是我记的。”
李翔想起那个负七十二。
“你记得挺准。”
“那当然。”阿竹说,“我记的是真账。假账我不会记。”
“……”李翔没说话。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会记假账的人。
会记假账的人一般穿得都不错。
阿竹穿着一件袖口已经起球的毛衣,那颗金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贵的东西。
李翔坐下的时候,顺手把椅子往里挪了挪,离暖气片近了半尺。
虽然暖气片是凉的。
“别挪了。”阿竹说,“那个是坏的。”
“……”
“我从去年秋天就想修。”阿竹说,“后来算了一下,换个新的比修便宜。”
“那你换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换新的要钱。”
“……”
李翔忽然觉得,这个组织的问题比他想的还要根本。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账。
“你们钱从哪来。”
“哪有从哪来。”阿竹说,“我卖过东西,柳小宇垫钱,周姐有时候去给人代写状子。”
“代写状子?”
“她以前是干这个的。”阿竹压低声音,“正经律师。后来因为一个案子被吊销了执照,她就改行了。”
“改行干什么。”
“打听消息。”
“……”
李翔看了姓周的女人一眼。
她还在擦那块镜片。
“你们这个组织,”李翔说,“听着像三个人凑合过日子。”
“本来就是。”阿竹说,“你要是留下来,就是四个人凑合过日子。”
“……”
“对了。”阿竹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你要是想了解我们,看这个最快。”
李翔低头看。
五月七日,打印纸一包,十二块。
五月八日,公共电话费,三块四。
五月九日,柳小宇垫付——医疗费,三百二十。
李翔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三百二十?”
“怎么了。”
“没怎么。”
他当然认识这个数。
这是他住院那天的钱。
他一直以为那是柳小宇随口说的一个数字。
原来她真的垫了,而且真的记在了账上,一分钱没抹。
“她说过不用我还。”
“她说过的话多了。”阿竹说,“账上该记的还得记。”
“……”
李翔把账本合上。
他忽然有点不敢看了。
不是因为他欠了三百二。
是因为他这辈子头一次见到,有人把他欠的钱写成一条正经的账。
“说说吧。”柳小宇说,“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是什么。”
“破晓。”柳小宇说,“一个专门盯着特事局的组织。”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多少人。”
柳小宇看了姓周的一眼。
姓周的女人没有回答,继续擦她的镜片。
“现在屋里四个。”柳小宇说,“加上你,五个。”
“……就这么点?”
“嫌少?”
李翔摇了摇头。
他不是嫌少。
他是想起自己以前在厂里,工会一共三个人,一个管章,一个管水,一个不上班。
相比之下,五个已经很有规模了。
“我们钱少,人少,消息灵。”柳小宇说,“我们没有资格做决定,但我们有资格知道。”
“有资格知道”这几个字,李翔记住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资格知道任何事。
厂里要裁员他最后一个知道,房东要涨租他最后一个知道,他自己的死期,他到现在才知道是提前七天写好的。
“你死在哪儿。”姓周的女人忽然开口。
李翔愣了一下。
“摩登路。”
“具体。”
“路牌左边那条小巷子。”
“几点。”
“我不知道。大概十一点多。”
姓周的女人把镜片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很糙的地图,比墙上那张还糙。
她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位置。
“这儿?”
“差不多。”
“那边我上个月去过一趟。”她说,“巷子口有个监控,从去年十月就坏了,一直到今年三月才修。”
“……”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那段路,什么都没拍到。”
李翔没说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运气不好。
现在他听说那条路上有半年的监控是坏的,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可能好得有点过分。
“那你们要我干什么。”他问。
屋里静了一下。
那个趴在纸上的阿竹停下了笔。
姓周的女人,镜片也不擦了。
李翔忽然明白,这个问题才是今天真正要谈的。
“我们缺一个问题。”柳小宇说。
“什么问题。”
“缺一个能活着走进特事局,再活着走出来的人。”
“……”
李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
他想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是他们的人。”
“我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他们的实验品。”李翔放下杯子,“我身上那块石头,是从他们那儿抢来的。我这个人的来路,你们还没查清楚。”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我坐在这儿。”
“对。”
“为什么。”
“因为你昨晚有多余的力气去救人。”柳小宇说,“那种时候人一般只顾自己。”
李翔没说话。
他昨晚救的是王琳琳。
其实也不算救。他连自己都差点没保住。
“我不信这个理由。”他说。
“我也不信。”柳小宇很干脆,“所以我把你带来让大家看看。你自己也看看他们。”
“看什么。”
“看你还想不想留。”
“……”
这话说得太直了。
李翔忽然有点想笑。
他这辈子被人赶过很多次,从来没有人让他自己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留。
“那我先看看。”他说。
“行。”柳小宇说,“看完你就知道你有多想在这儿了。”
“为什么。”
“因为别的地方你更待不下去。”
“……”
李翔决定不接这句话。
“你们要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他问。
柳小宇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画着一栋楼。
“特事局分部,三楼,档案室。”她说,“里面有一份东西,是北线这三年所有伤亡的原始记录。”
“公开的那个数不算数?”
“公开的那个数,少了一半。”
李翔看着那张纸。
“你是要我进去偷东西。”
“我们一般不说偷。”
“那说什么。”
“说取。”
“……”
李翔想了想,问了一个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有报酬吗。”
“有。”
“多少。”
“没有钱。”柳小宇说,“但是你可以拿到一份东西——所有经手过‘双生计划’的人的名单。”
“……”
李翔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钱当然好。
可他更想知道,谁在那张表上签过字。
“这个可以。”他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柳小宇在门口背对着他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了几个字。
“……我知道……我知道等级……我明白。”
说完就挂了。
李翔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把手机收起来。
“你们还有手机?”
“公用的。”柳小宇说,“打个电话得省着用。”
“谁打的。”
“上面的人。”
“上面是谁。”
柳小宇笑了一下。
“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对李翔说这句话。
李翔记住了。
他走到墙边看那张地图。
破晓这张地图,和他在王部长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张,像是同一张纸抄下来的两份。
只不过这张上的红圈少。
他数了数。
十九个。
“这些圈是什么。”
“收割点。”柳小宇说。
“学院呢。”
“学院上没有。”
李翔“哦”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那三个字比十九个红圈更让人不舒服。
他在学院里住着,上课,排队,领低保。
一张地图上,那个地方是空的。
空着的意思不是安全。
空着的意思是还没轮到。
“这张图谁画的。”他问。
“我。”姓周的女人终于抬起头,“上个月画的。”
“上个月到现在,多了几个圈。”
“……两个。”
李翔点了下头。
他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准备回到椅子上。
阿竹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箱子前,翻了一会儿。
他翻出一件外套。
深色的,袖口有点旧,但是干净。
“给你。”
“我不要。”
“夜里冷。”
“我真不要。”
“那你明天再还回来。”
李翔张了张嘴。
他这辈子被人拒绝过很多次,被人赶过很多次,被人当面算过很多次。
他很少被人塞东西。
“多少钱。”他最后还是问了。
“记账上。”阿竹说。
“我没钱。”
“我知道。”
“那你还记。”
“记上不等于马上要。”阿竹把外套塞到他怀里,“你以后要是有了,再还。”
“那要是没有呢。”
“那就记着。”
“……”
李翔抱着那件外套站了一会儿。
外套上有一股放久的樟脑味。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穿别人给的衣服,是七岁那年,孤儿院过年发的那件棉袄。
那件棉袄大了一号,袖子得卷三折。
他穿了四年。
“谢谢。”他说。
“别客气。”阿竹说,“我们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旧衣服。”
“……”
“还有,”阿竹补了一句,“你要是真的没钱,明天早上来我这儿帮忙搬东西,我把这件从账上划掉。”
李翔愣了一下。
“……行。”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接受一个正经的工作机会。
“王琳琳。”
“嗯。”
“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王琳琳沉默了一会儿。
“……账记得挺清楚。”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是觉得行,还是不行。”
“我在算别的。”王琳琳说,“他们现在三个人,加上我们两个。可墙上的图上画了十九个圈。”
“一个圈不止一个人。”她说。
“……”
“你要是留在这儿,你就是下一个杯子。”
李翔抱着那件外套,没接话。
他坐回那把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他余光扫到了桌子。
桌子边上放着四个杯子。
屋里三个人。
其中一个杯子里还有水。
他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谁没回来。”
柳小宇正在关灯,手顿了一下。
“……他会回来的。”
“哦。”
灯灭了。
屋里只剩下窗外的一点亮。
李翔坐回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柳小宇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那个杯子是我放的。”
“嗯。”
“人没回来,杯子先留着。”
“……”
“我们这儿的规矩。”
李翔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关灯前的最后一眼。
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有一行是新写上去的,墨还没干。
“五月二十一日,支出:零。收入:零。”
下面还有一行。
是另一种笔迹。
“支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