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他就从据点往回走。
走到学院门口的时候,门卫把他拦下了。
“学生证。”
李翔把学生证递过去。
那张证是他入学那天领的。照片上的人是王琳琳,十八岁,玄字班。
门卫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他。
“哪个班的。”
“玄字班。”
“这么早从外面回来。”
“……我出去买了点东西。”
门卫又看了他一眼,把证还给他。
“下次别这么早出去,最近查得严。”
“哦。”
李翔接过证,走进校门。
走出去二十步,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刚才说“我出去买了点东西”的时候,一点都没卡壳。
他说谎说得越来越顺了。
他继续往前走。
学院的路上一共没几个人。路灯还亮着,树影在灯下拖得很长。
他走到公告栏前面,停了一下。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接上级通知,即日起,学院实行封闭管理。所有学员外出须由导师签字,晚归者登记备案。”
通知下面盖着一个章。
他凑近看了看那个章。
不是学院的。
是特事局的。
李翔把那张通知看了两遍。
他昨天晚上出去的时候没有签字。
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门卫也没问他签字。
那个门卫只是问了他哪个班的。
回到宿舍,他先洗了把脸。
镜子里是王琳琳的脸。
“你看够了没有。”王琳琳在他脑子里说。
“我在洗脸。”
“你洗了三遍。”
“我冷。”
“你热水都没开。”
“……”
李翔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王琳琳说。
“以前哪样。”
“以前你做事之前会想。”
“现在呢。”
“现在你做完才想。”
李翔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把阿竹给的那件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那件衣服上还留着樟脑味。
昨天晚上他穿着它睡了一觉,睡得比在王琳琳床上还沉。
“那件衣服哪来的。”王琳琳问。
“别人给的。”
“谁给的。”
“据点的。”
“他们给你衣服干什么。”
“说夜里冷。”
王琳琳沉默了一会儿。
“……哦。”
“怎么了。”
“没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
“你以前没有过这样的衣服吧。”她说。
“没有。”
“那你留着吧。”
李翔没说话。
他把那件外套的领子理了理,让它看起来平整一点。
玄字班的教室在一楼尽头。
他进去的时候人还不多,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桌上放着一摞书,是王琳琳的。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看见前面几页的笔记写得很整齐,后面的全是空白。
王琳琳那半年确实没怎么上过课。
上课铃响了。
进来一个女老师,四十来岁,一进门就把书往讲台上一放。
“今天讲三种属性在实战里的配比。”
“你们要记住一件事:体质是保命的,能量是杀敌的,精神是决定你还能不能站着的。”
“三样缺一样,你就是个半成品。”
李翔在下面认真地记。
他记的是“保命”“杀敌”“能不能站着”这几个字。
其他的一个都没听懂。
老师讲到一半,突然点了他的名字。
“王琳琳,你说,精神高的人最怕什么。”
李翔站起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精神高的人不会被鬼附身,还能反过来控制鬼——这是柳小宇那天说的。
那精神高的人最怕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
“怕……没精神的时候。”
全班笑了。
老师也笑了。
“坐下吧。”她说,“你这话不能说错,但也没什么用。”
李翔坐下了。
他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就是那个拿低保的。”
“她精神四阶是真的?”
“真的,测出来了。”
“那她运气真好。”
李翔没回头。
他这辈子听过的评价里,“运气真好”排不进前十。
排第一的那句是“这孩子命硬”。
那是孤儿院的院长说的。那年他八岁,烧到四十度,三天没死。
后面还有一句他没跟人说过的话。
他当时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听见那位院长在门外跟人说:“命硬也不见得是好事。”
他旁边那个女生把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推。
“你昨天没来吧。”她小声说,“我帮你抄了一份。”
李翔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份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一句没漏。
“……谢谢。”
“不客气。”女生说,“我叫小满。”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点名的时候听过。”
“哦。”小满笑了,“你记性挺好。”
李翔没说话。
他这辈子没人给他抄过笔记。
上小学的时候他生了一场病,缺了两天课,回来一个字都没补上,期中考试考了四十一分。
班主任当着全班念分数。
那天回家,他把卷子折成很小一块,塞进书包最底下。
塞了三年。
“你怎么了。”小满问。
“没什么。”
“你脸有点红。”
“热的。”
“现在才四月。”
“……”
李翔把头低下去了。
“你家里人呢。”小满又问。
“……”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赶紧说,“我就是看你老一个人。”
“我一个人惯了。”
“哦。”小满想了想,“那以后你要是想找人说话,可以找我。”
“……”
李翔本来想回一句“不用”。
他最后说的是:“好。”
上到后半节,小满又小声开口。
“哎,你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
“我睡不着。”她说,“这两天整宿整宿的。”
“你怎么不去看看。”
“去了。”小满说,“昨天去的医务室。”
“怎么样。”
“给我开了两片药。”她说,“医生说吃一片就行。”
小满打了个哈欠。
“就是那地方太偏了,在二楼最里面,我绕了半天才找到。”
李翔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想。
下课铃响之前,老师提了一句灵脉。
“我们学院底下有一条灵脉支流。这件事你们应该都听过。”
“支流的意思是,它不是主脉。主脉一头在城市外围,一头连着灵脉深处。”
“所以我们学院的灵气比别处厚。这也是你们在这儿修炼得快的原因。”
下面有人举手:“老师,灵脉会不会枯。”
老师看了他一眼。
“会。”
“什么时候枯。”
“不知道。”老师说,“但你们放心,肯定比你们毕业晚。”
底下笑了。
只有李翔没笑。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底下有灵脉,那灵魂实验为什么要建在地下。
下课以后,他和小满一起走出教室。
“你妈给你寄东西了吗。”小满问。
“什么。”
“我妈上个月给我寄了一包辣酱。”她说,“这个月她说要来看我。”
“那挺好。”
“好什么呀。”小满说,“她一来就要问我成绩。”
“你成绩怎么样。”
“比你好。”
“……”
李翔决定不问了。
中午的时候,小满没来食堂。
李翔没在意。
下午第一节课,她的位子还是空的。
李翔还是没在意。
他这个人习惯了一个座位空着。
以前在厂里,他旁边那个位子半个月换一个人,换到最后他连名字都不问了。
问也没用。
中午他去食堂打了饭。
他打的是最便宜的那一份。
食堂分两个区,普通区和灵食区。灵食区的菜带一点微光,听说能加快灵力恢复。
他端着盘子从灵食区门口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
他没停。
他在普通区找了个位子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柳小宇。
她盘子里是灵食区的菜。
“你这样吃,下午会饿。”她说。
“习惯了。”
“你以前也这么吃?”
“我以前一天十二块。”
柳小宇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把自己盘子里的一个东西夹到他碗里。
“尝尝这个。”
李翔愣了一下。
“多少钱。”
“不要钱。”
“我不……”
“你再推一次我就端走了。”
李翔把嘴闭上了。
他低头把那个东西吃了。
是一块很普通的肉,炖得有点烂。
他吃完,没说话。
柳小宇也没说话。
两个人把饭吃完,各自走了。
到傍晚的时候,宿舍那边乱了。
有人从楼上跑下来,边跑边喊。
李翔正在宿舍里翻那本灵学基础,听见声音就出去了。
楼下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都往女生宿舍楼上看。
“怎么了。”他问旁边一个。
“楼上有个同学叫不醒。”
“什么叫不醒。”
“就是叫不醒。”那个人说,“拍也拍不醒,掐也掐不醒。”
“练功练岔了吧。”
“谁知道呢。”
“上个月不是也有一个。”
“哪个。”
“就是——”
那人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李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里有几个人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他们知道是谁。
他们只是不说。
“老师来了,让开。”
一个老师挤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护工,推着一张担架。
他们进屋,很快又出来。
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那个女生的一截头发。
人群安静了。
白布下面的人在呼吸,所以那块布是微微起伏的。
可所有人看着那块白布的表情,都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结束的事。
李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学院里的人早就习惯了。
他们习惯的方式是低头,是不说,是看一眼就转开。
就像他以前在厂里,看见有人被叫去办公室,大家也是这个表情。
李翔往楼上走。
楼道里有人拦他,他绕过去了。
三楼最里面那间宿舍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老师,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
屋里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李翔站在门口,看见了。
他见过这张脸。
脸色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呼吸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眼睛是睁着的,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李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见过这个。
不是在这所学院。
是在一间黑屋子里,一张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不显眼的小盒子。
那时候躺在上面的是王琳琳。
那时候他连手都没有。
他还记得那个盒子。
盒子不大,木头做的,放在床头柜上,不显眼。
盒子上贴着标签。
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只有编号。
那时候他站在那间屋子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他现在站在这间屋子门口,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区别是他现在有手了。
“李翔。”王琳琳在他脑子里叫他。
“嗯。”
“她的手。”
“什么。”
“她的右手,是不是握着的。”
李翔看向床上。
那个女生的右手确实握着,握成一个小拳头,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旁边的护士试着掰了一下。
掰不开。
“让一让。”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翔侧身让开。
林悦从他身边走过去,手里拿着听诊器和一个小本子。
她进了屋,弯下腰,掀开那个女生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李翔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写完,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只对了一下。
林悦什么也没说,把本子合上,对旁边的老师说:“先送医务室,观察。”
“严重吗。”
“不严重。”她说,“就是累的。”
李翔转身就走。
下楼的时候他差点踩空。
柳小宇在楼下的树底下等他。
“你也看到了。”她说。
“看到了。”
“你认得那个症状。”
“嗯。”
“小声点说。”
李翔看了看四周。
“那个盒子。”他说,“我在那边见过。”
“哪个那边。”
“……”
柳小宇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告诉我。”她说,“我知道你进过什么地方。”
“那你为什么还问。”
“我在确认你看出来了没有。”
“……”
李翔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谁干的。”
“你觉得呢。”
“王部长。”
柳小宇摇了摇头。
“不是她。”
“为什么不是。”
“因为这里是她的地盘。”
柳小宇蹲下去,把地上的一片叶子捡起来,捏碎。
“她要是想动你,她会在外面动手。她要是想在学院里动手,那就等于当着全校的面告诉上面——她管不住自己这块地方。”
“上面。”李翔跟着念了一遍。
“对。”柳小宇说,“她上面有人。”
“那还能是谁。”
柳小宇没说话。
李翔忽然想明白了。
“院长。”
“嗯。”
“他不是死了吗。”
“他死了一部分。”柳小宇说,“剩下的那部分,比活人麻烦。”
“他不是带走了三十七个人吗。”
“对。”柳小宇说,“三十七个,够他撑一阵子。”
“撑一阵子干什么。”
“撑到他不够用。”
李翔明白了。
院长不是走投无路才回学院。
院长是回来进货的。
“那学院呢。”他问,“学院就不管?”
“学院管不了。”柳小宇说,“院长在的时候,地下那一层就是他的。他走了以后,那一层封了。”
“封了怎么还能进去。”
“封了不等于进不去。”
“谁进去的。”
“不知道。”柳小宇说,“我们只知道有人进去过。地上有脚印,盒子被搬空了两个。”
“两个。”
“对。”她说,“一个盒子装一个人。”
李翔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小满白天说过的那句话。
那地方太偏了,在二楼最里面。
二楼最里面。
“那她呢。”李翔问。
“谁。”
“王部长。”他说,“她给我三天,是因为她觉得三天够了。现在有人比她还急。”
“对。”
“那这三天还算数吗。”
“你说呢。”
李翔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这三天的账,白算了。”
“你算了什么。”
“算跑。”他说,“算躲。算怎么把王琳琳从她手里拆出来。”
“算出来了吗。”
“没有。”
“那你今天别算了。”柳小宇站起来,“有人比你先动手了。”
天黑了。
李翔回到宿舍,坐在床上。
外面还在吵。学院广播在念通知,说是宿舍区发现一起灵能异常,让所有人回房,不要外出。
走廊里有人在敲门,一间一间地点名。
点到他的时候,他应了一声。
“王琳琳。”
“在。”
“好,别出来了。”
门又敲响了下一间。
李翔坐在床上,没开灯。
他听见隔壁有人在哭。
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
然后又有另一个人开始哭。
李翔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小满中午打的那个哈欠。
她说她这两天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睡不着。
“你在想什么。”王琳琳问。
“没什么。”
“你在想那个女生。”
“……”
“你认识她吗。”
“认识。”李翔说,“她今天早上给我抄了一份笔记。”
“就今天早上。”
“对。”
王琳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记着她。”
“嗯。”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卡片。
那是入学那天发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班级,还有一行小字:
“新生第一学期,每周三进行一次精神海复检。地点:医务室二楼。”
他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有六个格子,是给检查盖章用的。
前两个格子里已经盖了章。
他数了数。
还有四个。
他把卡片放回抽屉,扣上。
他脑子里忽然浮出白天小满的声音。
“我昨天去的医务室。”
“给我开了两片药,医生说吃一片就行。”
“那地方太偏了,在二楼最里面。”
李翔抬起头。
他想到了一件事。
他要去的那个地方,也在二楼。
而且他每周都要去一次。
明天,就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