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学院没有上课。
广播在六点半响的,念的还是那几句:全体学员暂停课程,留在宿舍区,等待进一步通知。
念完以后,学院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楼下就开始有人笑了。
“不用上课!”
“哈哈哈哈不用上课!”
“你笑什么,你昨天还说要考不过。”
“考不过也比被抽干强啊。”
“你可闭嘴吧。”
李翔坐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厂里也见过这种场面。
有一回车间停电,机器停了两个小时,一群大老爷们在黑暗里坐着,居然挺高兴。
后来厂长来了,说这两个小时的工钱照扣。
大家就不高兴了。
他坐了一上午。
中间有人来敲过两次门。
第一次是隔壁的女生,问他有没有多余的肥皂。
第二次还是她,说她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那个被抬走的。”
“看到了。”
“她是不是——”
“我不知道。”李翔说。
那女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挺好的”,然后就走了。
李翔没明白“那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想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不知道,比知道好。
中午的时候,学院里来了三辆车。
车停在操场边上,下来的人穿的都是深色制服。
他们没有进楼,只是站在楼底下,分成了三组。
一组看着大门,一组站在宿舍楼下面,还有一组搬着凳子,坐在了医务室那栋楼的门口。
有学生趴在窗户上看。
“那是什么。”
“特事局。”
“他们来干什么。”
“你昨天没听说?楼上有人被抬走了。”
“……”
那个人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又开口。
“你说是谁干的。”
“我哪知道。”
“我听说是灵脉的事。”
“灵脉怎么了。”
“灵脉要枯了。”
“你听谁说的。”
“食堂听说的。”
李翔站在旁边听着。
他忽然发现,谣言传得比他快。
而且每一个谣言,都比真相好听。
中午的时候,他去食堂。
食堂今天只开一半的窗口,菜也少。柳小宇没来。
他一个人吃完,把那张复检卡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卡片背面,第三个格子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空格看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最怕看见空格。
因为空格跟欠条长得一样。
他下午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在行政楼二楼,从宿舍走过去要十分钟。
路上他看见有两拨人在搬东西,一拨往楼上搬箱子,一拨往楼下抬柜子。
搬箱子的那拨人走得很稳,箱子是新的。
抬柜子的那拨人走得很慢。柜子很旧,上面贴着封条。
封条上的字他看清了一半。
“……二〇一……封。”
他数了一下抬下去的柜子。
三个。
没人说话。
到了行政楼底下,他就被拦住了。
楼梯口站着两个人。
穿的是深色制服,肩上有徽章。
不是学院的制服。
李翔认得那个徽章的样式。
他在王部长的办公室外见过。
是特事局的。
“干什么的。”
“复检。”
“停了。”
“什么时候恢复。”
“等通知。”
李翔“哦”了一声,转身要走。
“王琳琳。”
有人叫他。
他回头。
林悦从楼下走上来,怀里抱着一摞本子。
她走到楼梯口,跟那两个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他。
“跟我来。”
她把他带到楼梯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没开。
“坐。”
李翔坐下了。
林悦把那摞本子放在桌上,抽出一本,翻开。
“你上一次检查是上周三。”
“嗯。”
“数据我留着。”她说,“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数。”
“什么数。”
“你的精神海,比上周三厚了一层。”
李翔没听懂。
“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悦没有回答。
她合上本子,看了他一会儿。
“你身上最近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什么算多出来的东西。”
“一块青。”她说,“或者一个点。”
李翔的呼吸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好。”林悦站起来,“那我们下周三见。”
她先走出了办公室。
李翔坐在椅子上,又坐了三秒。
出门的时候,他忽然想不通一件事。
他为什么要说谎。
林悦要是知道,那她大概就是能帮他的人。
可他刚才说“没有”的时候,说得又快又顺。
他这才发现,他已经在防着所有人了。
“今天不做检查。”
“我知道了。”
“下周三。”她说,“如果下周三还没恢复,你就别来了。”
“为什么。”
林悦看了他一眼。
“因为不恢复的时候,我会比较忙。”
“……”
李翔没听懂。
可他记住了。
他往下走的时候,听见二楼拐角那边有两个人说话。
“那边还剩几个。”
“两个。”
“剩下的什么时候动。”
“等上面的话。”
“上面的话什么时候来。”
“你急什么。”另一个说,“反正又不是你躺上去。”
李翔放慢了脚步。
他走过那个拐角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说话了。
他们没有看他。
可他走过去以后,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从行政楼出来,没有直接回宿舍,绕到了教学楼。
玄字班今天不上课,门锁着。
他从窗户往里看。
第三排靠窗那个位子上,还摆着一摞书。
书摊开着,停在昨天讲到的那一页。
桌上还有一支笔。
李翔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那摞书摞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是有人怕它被风吹乱,特意压了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行政楼的楼梯拐角时,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马修。
(马修)
李翔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这个人上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是拿着一把涂了东西的灵能匕首。
那一刀的疤还在他肩膀底下。
“你别过来。”李翔说。
“我不动手。”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我没说。”
“……”
“行。”马修说,“上回我确实没打招呼。”
他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两只手都空着,也没像以前那样把手插在口袋里。
“我就说两句话。”
“说。”
马修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左边袖子卷了上去。
(针眼)
李翔愣了一下。
马修的胳膊上有块淤青。
淤青的中间是一个很小的红点。
红点的位置在肘窝内侧,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进去过。
那个地方李翔很熟。
他自己手背上就插过针。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李翔往前走了半步。
那块淤青不太正常。它不是那种撞出来的青,它是从针眼往外一圈一圈散开的,颜色由深到浅,边上有几根很细的红线。
“多久了。”
“六天。”
“谁扎的。”
马修没说话。
“问你话呢。”
“白大褂。”马修说,“就是测试那天跟在我后头那个。”
李翔想起来了。
那个女教师。
“她给你扎的?”
“她说这是登记。”马修说,“她说登记完我就算自己人了,以后每个月有钱。”
“你信了。”
“我信了。”马修说得很快,“你有钱吗。”
“……”
李翔没说话。
他确实没钱。
他这辈子最没资格笑话的,就是一个人为了钱做的决定。
“第一针扎完,她给我三十。”马修说,“第二针给我六十。第三针说下个月给。”
“你扎了几针。”
“三针。”
“钱拿到了吗。”
“前两次拿到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她没来。”
“前两针扎完,她让你干什么了吗。”
“干了什么。”
“她让我每天下午三点去一趟医务室,坐在那儿半小时。”马修说,“什么都不用干,就坐着。”
“坐着干什么。”
“她说测数据。”
“你坐了几次。”
“六次。”
“有什么感觉。”
“困。”马修说,“每次坐完都特别困。回去睡一觉,第二天起来什么都不记得。”
李翔看着他。
“那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屋里有股味道。”马修说,“像塑料烧过。”
“……”
“还有,”马修说,“那屋里的窗户是关着的。可墙上有通风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风从那儿进来的时候,窗帘会动。”
李翔没说话。
他把这几句话记住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
上面有人在搬柜子,木头顶着水泥地,一路蹭过去,声音很长。
“还有几个人扎过。”
“我知道的有四个。”马修说。
“他们在哪。”
“两个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就是走了。”马修说,“请假回家的,第二天家里来电话说人没了。”
“……”
“还有一个,”马修说,“前天躺着被抬走的那个。”
李翔的心沉了一下。
小满。
“她也扎过?”
“我不知道。”马修说,“但我知道她前两天去过医务室。”
(接第六章的钩子)
李翔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现在这个,”马修抬起胳膊,“你看着像什么。”
“像被扎了。”
“不像。”马修说,“我问过一个人,他说这个看着像记号。”
“谁。”
“一个收尸的。”马修说,“他在太平间干过。他说这种淤青他见过,在猪身上见过。”
“……”
“打耳标的。打完就是一家的了。”
“李翔。”王琳琳在他脑子里开口。
“嗯。”
“你看出他在怕了吗。”
“看出来了。”
“他不是在怕死。”王琳琳说,“他是在怕自己死了没人知道。”
“……”
“我姐姐死的那天,我一直在等特事局的人给我一个说法。”她说,“他们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就想,要是有人肯跟我说一句‘她死了’,我也能好受点。”
“……”
李翔没接这句话。
他不太会接这种话。
李翔觉得后脖子有点凉。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想死。”
(马修的声音)
马修说完这句,把袖子放了下来。
他放袖子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别人看见那块淤青。
“我去找过老师。”他说,“老师说让我别乱想。”
“我去找过医务室。”
“医务室那两个人今天才来,昨天还没有。”
“我家里没人。”他说,“我爹在我六岁那年就没了,我妈去年改嫁了,走的时候说我是拖累。”
李翔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马修在说“我妈”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平得像是别人家的事。
(这里不解释,让读者自己听出来)
“那你找我干什么。”李翔问,“我又不是老师。”
“你不是老师。”
马修看着他。
“但你是那个女的要的人。”
“哪个女的。”
“王部长。”
李翔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听白大褂说的。”马修说,“她说院长要的是一个三魂的,特事局要的是一个能装两个的。你两样都占上了。”
“……”
“你比我值钱。”马修说,“你要是出事,她们会管。”
“所以你帮我问一句。”
“等一下。”李翔说,“你就为了这个来找我?”
马修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折得很小,边角都毛了。
他把纸塞过来。
李翔没接。
“这是什么。”
“名单。”马修说,“扎过针的。”
“你不是说有四个。”
“纸上有八个。”
李翔愣住了。
“哪来的。”
“白大褂的办公桌。”马修说,“那天她出去接电话,我翻的。”
“你胆子不小。”
“我都这样了。”马修说,“胆子小有什么用。”
李翔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纸很薄,上面是一列字。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前几个的时候,他还能记住。
中间几个他不认识。
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三个字。
王琳琳。
李翔把纸捏在手里,指头有点发白。
“王琳琳。”
“……”
“王琳琳。”
“我看见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跟刚才马修说“我妈改嫁”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怕。”
“怕什么。”王琳琳说,“我早就死过一半了。”
李翔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她这半年一直在做的那些事。
领低保的时候认真那么一会儿。
抱着玉坠发呆。
五点四十起床,因为那是姐姐以前起床的时间。
一个把自己活成别人作息的人,是不太会怕的。
“你看清楚了。”马修说。
“……”
“所以我才问你那个问题。”
“所以呢。”
“所以你帮我问一句。”
“问谁。”
“问你认识的那个女的。”马修说,“蓝色头发那个。”
李翔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柳小宇确实在学院里很有名。
有名到连马修都知道她不是普通学生。
“你凭什么觉得她会管你。”
“我不觉得。”马修说,“我就是没有别的路了。”
两个人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
楼道外面有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你为什么来找我。”李翔又问了一次。
马修低着头,过了半天才开口。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哪里一样。”
“男的要紧吗。”马修说,“在这个地方,男的要紧吗。”
“……”
李翔没说话。
这句话他听过。
只不过上一次说这话的人,不是马修。
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大汉,拿着一把黑匕首,站在一条小巷子里。
那句是:“这个世界其实有超凡的存在,而这些超凡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女性。”
李翔那天晚上死了。
马修今天站在这里,胳膊上有一个猪耳朵上的记号。
这两个人之间的区别,其实不大。
“我可以帮你问。”李翔说。
马修抬起头。
“就一句。”李翔说,“我不保证结果。”
“……行。”
“你也别高兴。”李翔说,“我上回被你捅的地方,现在还有一个疤。”
“……”
马修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了一句。
“对不起。”
说完就走了。
李翔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一节一节往下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疤还在。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恨这个人。
他这辈子恨过的人不多。
因为恨一个人是要花力气的,而他的力气要留着活。
马修走到下面那层,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转过身来,隔着楼梯扶手抬头往上看。
“哎。”
“干什么。”
“你胳膊上,”马修说,“有没有一块青的。”
李翔的脑子空了一下。
他没回答。
他转身往楼上走了两步,走到有光的窗户边上,把左边袖子卷起来。
手肘内侧,一块很淡的青。
中间有一个小红点。
颜色很浅,浅得像是不小心磕的。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他住院那天晚上,有护士进来给他换过一瓶药。
那护士长得挺和气,说话也温柔。
就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太弯。
他把袖子放下来,放得很慢。
“王琳琳。”
“嗯。”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那个护士吗。”
“记得。”她说,“她笑起来眼睛不太弯。”
“你也看见了。”
“我当时在你身体里。”王琳琳说,“你看见的,我都看见了。”
“……”
“李翔。”
“嗯。”
“你那天晚上睡着了。”她说,“我一直醒着。”
李翔没说话。
他把袖子放下来一点,盖住了那个点。
然后他往宿舍走。
路上他忽然想起来,明天是周四。
周四不用去医务室。
他居然为这件事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