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针眼

作者:无敌聪明 更新时间:2026/9/30 22:48:07 字数:5093

第二天早上,学院没有上课。

广播在六点半响的,念的还是那几句:全体学员暂停课程,留在宿舍区,等待进一步通知。

念完以后,学院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楼下就开始有人笑了。

“不用上课!”

“哈哈哈哈不用上课!”

“你笑什么,你昨天还说要考不过。”

“考不过也比被抽干强啊。”

“你可闭嘴吧。”

李翔坐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厂里也见过这种场面。

有一回车间停电,机器停了两个小时,一群大老爷们在黑暗里坐着,居然挺高兴。

后来厂长来了,说这两个小时的工钱照扣。

大家就不高兴了。

他坐了一上午。

中间有人来敲过两次门。

第一次是隔壁的女生,问他有没有多余的肥皂。

第二次还是她,说她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那个被抬走的。”

“看到了。”

“她是不是——”

“我不知道。”李翔说。

那女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挺好的”,然后就走了。

李翔没明白“那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想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不知道,比知道好。

中午的时候,学院里来了三辆车。

车停在操场边上,下来的人穿的都是深色制服。

他们没有进楼,只是站在楼底下,分成了三组。

一组看着大门,一组站在宿舍楼下面,还有一组搬着凳子,坐在了医务室那栋楼的门口。

有学生趴在窗户上看。

“那是什么。”

“特事局。”

“他们来干什么。”

“你昨天没听说?楼上有人被抬走了。”

“……”

那个人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又开口。

“你说是谁干的。”

“我哪知道。”

“我听说是灵脉的事。”

“灵脉怎么了。”

“灵脉要枯了。”

“你听谁说的。”

“食堂听说的。”

李翔站在旁边听着。

他忽然发现,谣言传得比他快。

而且每一个谣言,都比真相好听。

中午的时候,他去食堂。

食堂今天只开一半的窗口,菜也少。柳小宇没来。

他一个人吃完,把那张复检卡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卡片背面,第三个格子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空格看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最怕看见空格。

因为空格跟欠条长得一样。

他下午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在行政楼二楼,从宿舍走过去要十分钟。

路上他看见有两拨人在搬东西,一拨往楼上搬箱子,一拨往楼下抬柜子。

搬箱子的那拨人走得很稳,箱子是新的。

抬柜子的那拨人走得很慢。柜子很旧,上面贴着封条。

封条上的字他看清了一半。

“……二〇一……封。”

他数了一下抬下去的柜子。

三个。

没人说话。

到了行政楼底下,他就被拦住了。

楼梯口站着两个人。

穿的是深色制服,肩上有徽章。

不是学院的制服。

李翔认得那个徽章的样式。

他在王部长的办公室外见过。

是特事局的。

“干什么的。”

“复检。”

“停了。”

“什么时候恢复。”

“等通知。”

李翔“哦”了一声,转身要走。

“王琳琳。”

有人叫他。

他回头。

林悦从楼下走上来,怀里抱着一摞本子。

她走到楼梯口,跟那两个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他。

“跟我来。”

她把他带到楼梯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没开。

“坐。”

李翔坐下了。

林悦把那摞本子放在桌上,抽出一本,翻开。

“你上一次检查是上周三。”

“嗯。”

“数据我留着。”她说,“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数。”

“什么数。”

“你的精神海,比上周三厚了一层。”

李翔没听懂。

“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悦没有回答。

她合上本子,看了他一会儿。

“你身上最近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什么算多出来的东西。”

“一块青。”她说,“或者一个点。”

李翔的呼吸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好。”林悦站起来,“那我们下周三见。”

她先走出了办公室。

李翔坐在椅子上,又坐了三秒。

出门的时候,他忽然想不通一件事。

他为什么要说谎。

林悦要是知道,那她大概就是能帮他的人。

可他刚才说“没有”的时候,说得又快又顺。

他这才发现,他已经在防着所有人了。

“今天不做检查。”

“我知道了。”

“下周三。”她说,“如果下周三还没恢复,你就别来了。”

“为什么。”

林悦看了他一眼。

“因为不恢复的时候,我会比较忙。”

“……”

李翔没听懂。

可他记住了。

他往下走的时候,听见二楼拐角那边有两个人说话。

“那边还剩几个。”

“两个。”

“剩下的什么时候动。”

“等上面的话。”

“上面的话什么时候来。”

“你急什么。”另一个说,“反正又不是你躺上去。”

李翔放慢了脚步。

他走过那个拐角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说话了。

他们没有看他。

可他走过去以后,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从行政楼出来,没有直接回宿舍,绕到了教学楼。

玄字班今天不上课,门锁着。

他从窗户往里看。

第三排靠窗那个位子上,还摆着一摞书。

书摊开着,停在昨天讲到的那一页。

桌上还有一支笔。

李翔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那摞书摞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是有人怕它被风吹乱,特意压了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行政楼的楼梯拐角时,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马修。

(马修)

李翔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这个人上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是拿着一把涂了东西的灵能匕首。

那一刀的疤还在他肩膀底下。

“你别过来。”李翔说。

“我不动手。”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我没说。”

“……”

“行。”马修说,“上回我确实没打招呼。”

他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两只手都空着,也没像以前那样把手插在口袋里。

“我就说两句话。”

“说。”

马修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左边袖子卷了上去。

(针眼)

李翔愣了一下。

马修的胳膊上有块淤青。

淤青的中间是一个很小的红点。

红点的位置在肘窝内侧,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进去过。

那个地方李翔很熟。

他自己手背上就插过针。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李翔往前走了半步。

那块淤青不太正常。它不是那种撞出来的青,它是从针眼往外一圈一圈散开的,颜色由深到浅,边上有几根很细的红线。

“多久了。”

“六天。”

“谁扎的。”

马修没说话。

“问你话呢。”

“白大褂。”马修说,“就是测试那天跟在我后头那个。”

李翔想起来了。

那个女教师。

“她给你扎的?”

“她说这是登记。”马修说,“她说登记完我就算自己人了,以后每个月有钱。”

“你信了。”

“我信了。”马修说得很快,“你有钱吗。”

“……”

李翔没说话。

他确实没钱。

他这辈子最没资格笑话的,就是一个人为了钱做的决定。

“第一针扎完,她给我三十。”马修说,“第二针给我六十。第三针说下个月给。”

“你扎了几针。”

“三针。”

“钱拿到了吗。”

“前两次拿到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她没来。”

“前两针扎完,她让你干什么了吗。”

“干了什么。”

“她让我每天下午三点去一趟医务室,坐在那儿半小时。”马修说,“什么都不用干,就坐着。”

“坐着干什么。”

“她说测数据。”

“你坐了几次。”

“六次。”

“有什么感觉。”

“困。”马修说,“每次坐完都特别困。回去睡一觉,第二天起来什么都不记得。”

李翔看着他。

“那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屋里有股味道。”马修说,“像塑料烧过。”

“……”

“还有,”马修说,“那屋里的窗户是关着的。可墙上有通风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风从那儿进来的时候,窗帘会动。”

李翔没说话。

他把这几句话记住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

上面有人在搬柜子,木头顶着水泥地,一路蹭过去,声音很长。

“还有几个人扎过。”

“我知道的有四个。”马修说。

“他们在哪。”

“两个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就是走了。”马修说,“请假回家的,第二天家里来电话说人没了。”

“……”

“还有一个,”马修说,“前天躺着被抬走的那个。”

李翔的心沉了一下。

小满。

“她也扎过?”

“我不知道。”马修说,“但我知道她前两天去过医务室。”

(接第六章的钩子)

李翔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现在这个,”马修抬起胳膊,“你看着像什么。”

“像被扎了。”

“不像。”马修说,“我问过一个人,他说这个看着像记号。”

“谁。”

“一个收尸的。”马修说,“他在太平间干过。他说这种淤青他见过,在猪身上见过。”

“……”

“打耳标的。打完就是一家的了。”

“李翔。”王琳琳在他脑子里开口。

“嗯。”

“你看出他在怕了吗。”

“看出来了。”

“他不是在怕死。”王琳琳说,“他是在怕自己死了没人知道。”

“……”

“我姐姐死的那天,我一直在等特事局的人给我一个说法。”她说,“他们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就想,要是有人肯跟我说一句‘她死了’,我也能好受点。”

“……”

李翔没接这句话。

他不太会接这种话。

李翔觉得后脖子有点凉。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想死。”

(马修的声音)

马修说完这句,把袖子放了下来。

他放袖子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别人看见那块淤青。

“我去找过老师。”他说,“老师说让我别乱想。”

“我去找过医务室。”

“医务室那两个人今天才来,昨天还没有。”

“我家里没人。”他说,“我爹在我六岁那年就没了,我妈去年改嫁了,走的时候说我是拖累。”

李翔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马修在说“我妈”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平得像是别人家的事。

(这里不解释,让读者自己听出来)

“那你找我干什么。”李翔问,“我又不是老师。”

“你不是老师。”

马修看着他。

“但你是那个女的要的人。”

“哪个女的。”

“王部长。”

李翔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听白大褂说的。”马修说,“她说院长要的是一个三魂的,特事局要的是一个能装两个的。你两样都占上了。”

“……”

“你比我值钱。”马修说,“你要是出事,她们会管。”

“所以你帮我问一句。”

“等一下。”李翔说,“你就为了这个来找我?”

马修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折得很小,边角都毛了。

他把纸塞过来。

李翔没接。

“这是什么。”

“名单。”马修说,“扎过针的。”

“你不是说有四个。”

“纸上有八个。”

李翔愣住了。

“哪来的。”

“白大褂的办公桌。”马修说,“那天她出去接电话,我翻的。”

“你胆子不小。”

“我都这样了。”马修说,“胆子小有什么用。”

李翔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纸很薄,上面是一列字。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前几个的时候,他还能记住。

中间几个他不认识。

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三个字。

王琳琳。

李翔把纸捏在手里,指头有点发白。

“王琳琳。”

“……”

“王琳琳。”

“我看见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跟刚才马修说“我妈改嫁”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怕。”

“怕什么。”王琳琳说,“我早就死过一半了。”

李翔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她这半年一直在做的那些事。

领低保的时候认真那么一会儿。

抱着玉坠发呆。

五点四十起床,因为那是姐姐以前起床的时间。

一个把自己活成别人作息的人,是不太会怕的。

“你看清楚了。”马修说。

“……”

“所以我才问你那个问题。”

“所以呢。”

“所以你帮我问一句。”

“问谁。”

“问你认识的那个女的。”马修说,“蓝色头发那个。”

李翔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柳小宇确实在学院里很有名。

有名到连马修都知道她不是普通学生。

“你凭什么觉得她会管你。”

“我不觉得。”马修说,“我就是没有别的路了。”

两个人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

楼道外面有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你为什么来找我。”李翔又问了一次。

马修低着头,过了半天才开口。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哪里一样。”

“男的要紧吗。”马修说,“在这个地方,男的要紧吗。”

“……”

李翔没说话。

这句话他听过。

只不过上一次说这话的人,不是马修。

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大汉,拿着一把黑匕首,站在一条小巷子里。

那句是:“这个世界其实有超凡的存在,而这些超凡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女性。”

李翔那天晚上死了。

马修今天站在这里,胳膊上有一个猪耳朵上的记号。

这两个人之间的区别,其实不大。

“我可以帮你问。”李翔说。

马修抬起头。

“就一句。”李翔说,“我不保证结果。”

“……行。”

“你也别高兴。”李翔说,“我上回被你捅的地方,现在还有一个疤。”

“……”

马修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了一句。

“对不起。”

说完就走了。

李翔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一节一节往下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疤还在。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恨这个人。

他这辈子恨过的人不多。

因为恨一个人是要花力气的,而他的力气要留着活。

马修走到下面那层,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转过身来,隔着楼梯扶手抬头往上看。

“哎。”

“干什么。”

“你胳膊上,”马修说,“有没有一块青的。”

李翔的脑子空了一下。

他没回答。

他转身往楼上走了两步,走到有光的窗户边上,把左边袖子卷起来。

手肘内侧,一块很淡的青。

中间有一个小红点。

颜色很浅,浅得像是不小心磕的。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他住院那天晚上,有护士进来给他换过一瓶药。

那护士长得挺和气,说话也温柔。

就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太弯。

他把袖子放下来,放得很慢。

“王琳琳。”

“嗯。”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那个护士吗。”

“记得。”她说,“她笑起来眼睛不太弯。”

“你也看见了。”

“我当时在你身体里。”王琳琳说,“你看见的,我都看见了。”

“……”

“李翔。”

“嗯。”

“你那天晚上睡着了。”她说,“我一直醒着。”

李翔没说话。

他把袖子放下来一点,盖住了那个点。

然后他往宿舍走。

路上他忽然想起来,明天是周四。

周四不用去医务室。

他居然为这件事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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