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封了四天。
第一天大家还挺高兴。
第二天就开始有人骂了。
第三天食堂的窗口只开了一个,队伍从一楼排到楼门口。
第四天,广播不念通知了,改成一天念三遍“请同学们保持耐心”。
李翔发现,耐心的意思是:别问。
这四天他做了三件事。
吃饭。睡觉。在那张纸上对名字。
那张纸是柳小宇第三天晚上塞给他的。
不是原本,是手抄的。抄得很小,写在一张收据的背面。
“原本我得交上去。”她说,“这份你留着。”
“我可以留着?”
“你可以留着。”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出事,总得有人知道你出事的时候手里有什么。”
李翔看了她一会儿。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柳小宇说,“抄一份又不费事。”
纸上有八个名字。
前面六个他不认识。
第七个是一串编号,不是名字,编号前面有个字母。
第八个是王琳琳。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累的事。
他把那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完了再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王琳琳在他脑子里开口了。
“你念什么呢。”
“名字。”
“你念名字干什么。”
“我想记住。”
“记住了有什么用。”
“记住了,”李翔说,“他们要是出事,我还能说出他们叫什么。”
王琳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这个呢。”
“你也在上面。”
“我知道。”
“你怕吗。”
“怕过了。”她说,“你念吧。”
他就继续念。
念到第六个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个名字他见过。
不在名单上。
在教室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问了一句话。
“王琳琳。”
“嗯。”
“你这半年,在学院里都干什么。”
“你不是看过我的记忆吗。”
“看过。”李翔说,“可那是你的。我想听你自己说。”
王琳琳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翔以为她睡了。
“早上五点四十醒。”
“嗯。”
“因为姐姐以前五点四十起。”她说,“她起来给我热早饭。后来她不在了,我还是那个点醒。”
“醒了干什么。”
“躺着。”
“躺到几点。”
“躺到该去上课。”
“然后呢。”
“然后去上课。坐最后一排。睡觉。”
“下课呢。”
“去食堂。”她说,“不吃,就坐着。”
“为什么坐着。”
“因为那个时候人多。”王琳琳说,“人多的时候,一个人坐着不显眼。”
李翔没说话。
“后来我学会了看表。”她说,“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什么规矩。”
“每天有一件事认真做。”
“什么事。”
“领低保。”
李翔在黑暗里睁着眼。
“领低保要签字。”王琳琳说,“签的时候我会把名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笔写。”
“写完了呢。”
“写完了我就回来。”
“回来干什么。”
“抱着玉坠坐着。”
“……”
“你现在知道了吧。”王琳琳说,“我不是不想活。我是没什么好活的。”
李翔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以后你签字的时候,写两个名字。”
“什么。”
“写你的。”他说,“后面加一个我的。”
“为什么。”
“因为这样,”李翔说,“那张纸上就有两个人了。”
王琳琳没有回答。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李翔以为她又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柳小宇。
“这六个人,有几个还在学院里。”
“我不知道。”柳小宇说,“学籍我拿不到,得有人去翻。”
“谁能翻。”
“周姐。”
“那让她翻。”
“她在翻。”柳小宇说,“她昨天就去了。”
“去了哪。”
“教育局。”
“教育局你们也能进?”
“能。”柳小宇说,“她以前是律师,进去不用翻墙。”
“……那她用什么。”
“用吵架。”
“……”
李翔决定不问了。
上午他照常去食堂。
食堂的窗口今天开了一个半。
那半个的意思是,打菜的人一边打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你排到跟前他也没看你。
李翔打了一份白菜,一份米饭。
他端着盘子找位子的时候,看见柳小宇坐在角落里,冲他抬了抬下巴。
他走过去坐下。
“井的事,”柳小宇说,“我跟你讲清楚。”
“讲。”
“灵魂之井不是一个地方。”她说,“它是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装东西的东西。”
李翔没说话。
他在等她往下说。
“你别指望我讲得很系统。”柳小宇说,“我知道的也是拼起来的。”
“你拼。”
“第一块,”她说,“井是特事局和学院一起做的。做它的时候,院长在,王部长也在。”
“第二块,井里放的是灵魂。”
“第三块,井是封着的。”
“第四块,”柳小宇看着他,“开井要一个人按手印。”
“谁的手印。”
“做井那个人的。”
李翔放下了筷子。
“院长的。”
“对。”
“那开井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柳小宇说,“但有一点我知道——特事局不敢开。”
“为什么。”
“因为开了收不回去。”
“这些东西你从哪知道的。”李翔问。
“档案。”
“什么档案。”
“特事局的档案。”柳小宇说,“周姐以前帮人打过一个官司,被告是特事局的一个科员。官司输了,她顺手抄了一份东西出来。”
“抄的是什么。”
“一份会议记录。”柳小宇说,“上面写着井的四个要点。就四行。”
“就四行。”
“就四行。”她说,“四行里还有两行是废话。”
“哪两行。”
“一行是‘此事宜慎’,一行是‘再议’。”
“……”
李翔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看过的所有通知都长这样。
“一张纸四行字,就决定了一个东西要不要做。”他说。
“对。”柳小宇说,“所以我才抄了一份。”
“你抄那份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这四行字,有一个别人也知道。”
“为什么。”
“因为只有一个人知道的东西,”柳小宇说,“很容易变成没发生过。”
李翔没说话。
这句话他记住了。
他这辈子有很多事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比如那三桶泡面是怎么来的。
比如那个黑人为什么回头。
比如他死的那天晚上,天上其实有月亮。
这些东西现在都装在他一个人身上。
要是哪天他没了,这些就都没了。
李翔想了想。
“那院长要开。”
“对。”
“因为开了他就不用再求人了。”
柳小宇点了点头。
“你现在明白了。”
“我明白了一件事。”李翔说,“我们要开井,得先找到院长。”
“对。”
“而院长是一个藏在别人身体里的灵魂。”
“对。”
“那我们怎么找。”
柳小宇看着他,笑了。
“你问我?”
“……”
“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她说,“天天住在别人身体里上班的人。”
李翔决定不接这句话。
可他心里知道她说得对。
他确实有一件东西是他自己的。
不是魂晶。
是那双眼睛。
他第一次用精神视觉,是在宿舍里隔着墙看见了柳小宇。
那时候他以为是魂晶给他的。
后来他自己试过一回,没拿魂晶也看得见。
那天下午他就开始用。
他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人来人往。
一个班一个班地看。
第一个人,灵力场是淡黄的,很薄。
第二个人,是灰的。
第三个人颜色挺亮,但是边缘毛毛的,像被虫啃过。
第四个人他看了两秒,那个人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翔赶紧把视线移开。
看到第五个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得跟人说话。
因为光看不够准。
灵力场的颜色他分得出来,可薄厚他分不出来。要分薄厚,得看那个人动。
于是他开始干一件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
跟人搭话。
“同学。”
“啊?”
“你知道登记处在哪吗。”
“食堂二楼。”
“谢谢。”
那人走了。
李翔看着他走远,把他的灵力场记住了。
下一个。
“同学。”
“干嘛。”
“你知道登记处在哪吗。”
“……食堂二楼啊,你刚问过我。”
“……”
李翔决定了,换一个问题。
“同学,你的笔借我用一下。”
“你自己的呢。”
“丢了。”
“给。”
他拿到笔,道了谢,把笔还回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淡绿色,边框有一圈白。
记住了。
那天下午他一共借了十一支笔。
有三个人把他当成收废品的,有两个人绕着他走。
还有一个女生很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在数人。”
李翔说不是。
那个女生说:“那就是在发东西。”
李翔说也不是。
那个女生想了想,说:“那就是有毛病。”
李翔说:“对。”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上一次这么盯着人看,还是小时候在孤儿院食堂,看别人碗里有没有肉。
那一次他被厨师骂了一句“眼睛老实点”。
这一次没人骂他。
就是他自己的眼睛有点酸。
看到第九个人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人是个男生,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他的灵力场是双层的。
外面一层很淡,里面还有一层。
两层不重合,也不打架。
它们像两个人穿了一件衣服,谁也不肯让谁。
李翔站在原地,把呼吸放慢。
他试着看得更远一点。
外面那层是灰的,很薄,像是挂上去的。
里面那层不一样。
里面那层是活的。
它在动,动作很小,节奏很慢,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
李翔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身上也是这个样子。
外面是王琳琳的,里面是他的。
他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人也是这样的,那他到底是被人占了,还是他占了别人。
李翔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从那个人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
他找到柳小宇的时候,柳小宇正在擦一双鞋。
“看到一个。”
“什么样的。”
“灵力场是两层的。”
柳小宇把鞋扔了。
“在哪。”
“东边台阶上。”
“走。”
两个人到的时候,台阶上没人了。
那本书还摊在原地。
李翔把书捡起来。
是一本灵学基础。
封面右下角有一个名字,是用铅笔写的。
“陈默。”
“这个人你认识吗。”他问。
“不认识。”柳小宇说。
“那去查。”
“查不了。”柳小宇说,“学籍归周姐,她还在教育局。”
“那怎么办。”
柳小宇想了想。
“你先记住这个名字。”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登记处。”
“登记处干什么。”
“买饭卡。”
“……啊?”
“每个人办卡都要填名字、班级、宿舍号。”柳小宇说,“他要是这个学院的,就一定有卡。”
李翔觉得这个主意挺聪明。
他也有点想笑。
他这辈子头一次听人用“买饭卡”来查案子。
登记处在食堂二楼。
今天是第四天,人不多。
二楼一共三个窗口,两个关着,一个开着。
开着那个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册子。
“办卡。”柳小宇说。
“补办还是新办。”
“补办。”
“学号。”
柳小宇把自己那张学生证推过去。
中年女人低头抄了一遍,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上周不是刚补过。”
“丢了。”
“丢了两次。”
“对。”柳小宇说,“我这个人粗心。”
中年女人看了她三秒,没再说什么,把册子翻过去一页。
李翔站在旁边,装作在看墙上的通知。
他其实一直在看那本册子。
册子很厚,一页一页都是名字。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陈默在这所学院,他的名字就在那本册子上。
而他们只需要等这个女人翻到那一页。
柳小宇去窗口跟人说话,李翔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他不用问登记表。
他站在二楼,往下看一楼。
一楼在排队。
他一个一个看灵力场。
排到靠墙那一列的时候,他看见了。
那个男生。
个子不高,穿着校服,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
两层灵力场。
李翔顺着他的方向往下看。
那个人排的窗口,挂着三个字。
医务室。
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那个男生没有挪。
他站在那儿,看着医务室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翔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排队。
他是在等。
那天傍晚回宿舍以后,他把这两层的事跟王琳琳说了一遍。
“两层。”
“嗯。”
“那他要不是被占的,就是占别人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李翔说。
“你要是碰到一个跟你一样的人,”王琳琳说,“你会怎么办。”
李翔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总得想一个。”
“为什么。”
“因为要是有一天你碰上另一个你,”王琳琳说,“他可能不会先跟你打招呼。”
那天晚上,李翔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最后干脆坐了起来。
“你去哪儿。”王琳琳问。
“出去走走。”
“现在几点。”
“十二点多。”
“外面有人巡逻。”
“我知道。”
可他还是要出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走下楼梯。
宿舍楼的门房早就锁了,他从一楼厕所那扇坏掉的窗户翻了出去。
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很荒唐的事。
他这辈子第一次翻墙,是为了躲房东。
第二次翻墙,是为了躲特事局。
中间隔了一年,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他绕着宿舍楼转了一圈。
学院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操场上空着,只有风。
他走到医务室那栋楼下面。
门口那两条凳子还在,特事局的人换了一班,坐在那儿抽烟。
李翔绕到楼后面。
二楼的窗户亮着。
只有一间。
他站在下面,仰头往里看。
窗帘没拉。
屋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李翔心里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截头发。
小满。
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然后,床上那个人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翻身。
再然后,她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
像是一个睡了很久的人,第一次学会怎么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她看向窗户。
看向站在楼下的李翔。
隔着两层玻璃和一段黑夜,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那个女孩的嘴动了。
她说了三个字。
隔着玻璃,李翔听不见。
可他看懂了。
她叫他。
“李翔。”
李翔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一动没动。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算。
他在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名字告诉她的。
他想了三遍。
从他进这所学院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跟小满说过自己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
他一直叫的是王琳琳。
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
后来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
他借着路灯,把第七行看了一遍。
那一行不是名字。
是一串编号。
编号前面有一个字母。
那个字母是 E。
他站在路灯下面,把这个字母念了两遍。
E。
他见过这个字母。
在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一个透明的笼子里。
那时候笼子里那个女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我是第一批实验品。”
“编号 E-17。”
李翔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名单上的第七个,不是名字。
是编号。
编号的意思就是,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只是一批人里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