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丹帝国的史书上,亚述要塞从未被攻破过。
它见证过数十个邦国的兴衰,经历过上百场围城战的洗礼,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鲜血。
有进攻者的,也有防守者的。可它从未陷落。
如今也一样。
要塞下方的坡地上,德国早期型号坦克与装甲车的残骸。
几个三号坦克的残骸歪倒在泥地里;一个四号早期型的炮塔崩飞了,车体侧面被魔法光束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这些是在最初强攻阶段损失的车辆。
德军如今已经放弃了强攻。
在古德里安的统一指挥下,东线集群调整了作战方针,从正面攻坚转为长期围困。
为了摧毁要塞的补给通道,炮击和空袭从未停止。
严谨的德国人会在每天清晨,让炮火准时降临。
以至于伊丹帝国的要塞守军管这叫“每日闹钟”。
起先还有人会惊慌失措地跑进掩体,后来大家都习惯了。
甚至有人会算着时间,等最后一发炮弹落地,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是真正致命的不是炮击,是饥饿。
在伊丹帝国对德国发起柏林战役的当天,德国的工程兵部队也在伊丹帝国西部群山中打通了一条战备公路。
隶属于第一集团军的两支装甲师在这段时间里,沿着这条公路完成了对亚述要塞的彻底包围。
除了伊库茨克派出去的那支部队以外,如今已经没有活物能够跑出去了。
要塞守军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来自伊丹帝国皇帝苏莱曼。
传音魔法的淡蓝色光芒在要塞上空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坚守到底,与要塞共存亡。不惜一切代价,阻击敌军。”
不惜一切代价。守军自己可能都记不清这是第几遍听到这个词了。
——
要塞西段,第七魔法防御塔。
塔身内部的狭小空间里,两名战斗魔法师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咀嚼着发霉的粗粮面包。
“该死的……这种东西是怎么能吃得下去的?”年轻的魔法师咬了一口,皱着眉头咀嚼了半天,差点没咽下去。
“就是。”另一个魔法师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把面包掰开,“这东西比我吃过的最难吃的奶油面包还难吃一百倍。”
然而这种粗粮面包在帝国平民眼中,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在要塞被围困之前,平民们连这种面包都吃不上。
“砰!砰!砰!”
魔法屏障上炸开一连串橘红色的火花,整座防御塔都跟着震了一下。
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洒在两个魔法师的头发和肩膀上。
“又来了。”年轻魔法师头都没抬,连面包都没放下,“他们就不嫌累吗?”
“随他们去吧。”老魔法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反正又打不穿屏障。”
年轻魔法师往窗外瞥了一眼,确实挺好看的。
橘红色、金黄色在淡蓝色的魔法屏障上炸开,像节日的礼花。
——
城墙之下,炮火声盖住了凄惨的哀嚎。
亚述要塞在和平年代是一座繁华的城市。
它地处帝国西部边陲通往腹地的咽喉要道,商队络绎不绝,客栈鳞次栉比,来自大陆各地的商人在此交易,带来了丝绸、香料、魔法水晶,还有远方的故事。
要塞里的居民大多是商人、工匠、车夫、旅店伙计。
他们的生活算不上富裕,但至少能吃饱饭,偶尔还能喝上一杯掺了水的劣酒,在酒馆里吹嘘自己见过的大世面。
这一切在战争爆发后,就彻底变了。
先是贸易断绝。商队不敢来了,旅店关了门,工匠们没了活计。
然后是粮食涨价。帝国为了支撑战争,开始征收高昂的军粮,市场上能买到的粮食越来越少,越来越贵。
等到德军完成包围,补给线彻底断绝,一切都完了。
起初,帝国军还只是“暴力征收”
士兵闯进民宅,翻箱倒柜,把能找到的粮食全部搬走,然后留下一句“帝国征用”。
随后是强征民役。男人被拉去修工事、搬运重物,女人被拉去洗衣做饭。有人试图反抗,被当街鞭打,皮开肉绽。
再后来,军纪和道德一起荡然无存。
“没什么可在乎的,他们不过是一群牲畜而已。”
战后,一名幸存的魔法师在回忆录里写下了这句话。
那是他在试图阻止一群士兵屠杀一户平民时,听到的回复。
他们杀了那里的大人,把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而有两个女孩下落不明。
“树立帝国军的权威。”他们这么解释。
类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哪怕是妇女和儿童也无法幸免,城墙上的尸体越挂越多。
下面的德军士兵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
《共和国日报》的一名战地记者拍下了照片,在报道中写道:
“这是我见过的最为残忍的人道主义灾难。那些悬挂在城墙上的尸体,不是战俘,不是士兵。他们是平民。他们唯一的罪行,是生在了敌人的土地上。”
——
下水道里,一些人暂时避开了帝国军的眼线。
可是吃的东西早就没了。
有人开始连皮带毛生吃老鼠,有人刮墙壁上的苔藓,甚至还有人开始吃尸体。
那些没能撑过来的人,在咽气后几个小时内就会被肢解。后来,活着的人开始用刀对着同胞狩猎。
一把匕首捅进了一个人的脖颈。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剩下的人扑了上去,趴在伤口上大口的吸吮血液,狰狞如鬼。
他们把尸体大卸八块,拆分成各自心仪的部位,然后消失在黑暗的角落里。
——
要塞核心区域,指挥官的私邸。
伊库茨克坐在长桌前,面前摆着一整只烤全牛。旁边摆着银质酒壶,里面是法兰克帝国进口的上等葡萄酒。
在整个要塞因为粮食告罄而发生人相食惨剧的情况下,他依然能维持着贵族式的奢靡生活。
一切都是因为他和自己的亲信卫队占据了要塞里唯一设置的小型传输法阵。
这道法阵原本是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只能传送少量物资,无法支撑十五万大军的补给。
所以伊库茨克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私人厨房。
帝国后方输送来的能吃的、能喝的,全部被他的亲信截留,中饱私囊。
当然,对外伊库茨克还是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他站在城墙上发表演说,声泪俱下地发誓“与士兵同甘共苦”,号召全军“誓死守卫帝国最后的堡垒”。
他甚至下令把自己的“私人存粮”分给伤员,当然,只是做做样子。
直到一支由平民出身的士兵组成的步兵大队发现了猫腻。
他带着人去找伊库茨克理论,要求“公平分配补给”。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据说他们死在了一个强大的女人手里。
那个女人叫贝罗妮卡。
她住在核心区最深处的房间里,从不出现在公开场合。
没人知道她的具体身份。有人说,她的美貌足以让宫廷里最漂亮的舞女黯然失色。也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
——
指挥官的私邸,伊库茨克的私人餐厅。
烛火摇曳,映得满桌珍馐泛着油亮的光泽。
伊库茨克把一整根牛肋骨啃得干干净净,油渍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下巴上,他用袖子胡乱一抹,又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门被轻轻推开,贝罗妮卡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黑色的长发几乎垂到了地面,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不属于伊丹帝国、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已知国家的特殊长袍。
伊库茨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他的表情从贪婪换成了谄媚,脸上堆起了笑,肥硕的脸颊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贝罗妮卡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他站起身,油腻的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行,我亲自过去——”
“敌军还在围困要塞?”
贝罗妮卡没有看伊库茨克,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是、是啊,大人。”伊库茨克连忙恢复了那副低三下四的嘴脸,“那些异族人已经把要塞围得水泄不通了。虽然我也向帝国多次请求增援,但您也知道,帝国实在是……抽不出多余的兵力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悲愤。
“帝国的反攻……怎么样了?”贝罗妮卡的声音更低了。
“很遗憾,大人。”伊库茨克垂下头,“尽管将士们浴血奋战,英勇反击,但敌人的抵抗强度远超我们的想象。我们……失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沉痛而无奈,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仿佛真的在为帝国的失败痛心疾首。
贝罗妮卡沉默的转过身,背对着伊库茨克。
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
“难道……这个世界也逃不过被灭亡的命运吗?”她悲伤的低声说道。
伊库茨克站在她身后,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女人就是要塞的核心,她从这座要塞存在的时候就一直在要塞的核心区里从未出去过,对整个世界真实情况一无所知。
也正因如此,当初的伊丹帝国占据了这里以后,选择了收编她。
至于这个女人的哪来的,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贝罗妮卡大人,”他试探着开口,“之前造反的残党……还没有找到。那些人藏在要塞内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
“我的主要工作是维持要塞的防御。”贝罗妮卡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冷淡,
“至于如何处置蟑螂,应该是先生你的工作吧。”
“是、是,大人说得对。”伊库茨克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搜查。”
他陪着笑,目送贝罗妮卡转身离去。
——
要塞居民区,地下避难所。
“呕——”
一个士帝国兵趴在墙角,把胃里的酸水全部吐了出来。
“该死的伊库茨克……帝国的蛀虫……”一个军官骂道。
他靠在墙上,眼眶凹陷,颧骨高耸,连骂人都骂得有气无力。
二十几个人挤在这间狭小的地下室里。
他们是卡那封麾下的士兵。
而卡那封是要塞守军的一名将领,出身平民,靠战功一步步晋升到如今的军衔。
他手下的兵也多是平民出身,没有贵族背景,没有家族撑腰,全靠一腔热血和不要命的拼劲走到了今天。
他们一直以来都忠于帝国。
可如今,这份忠心换来的,是伊库茨克的通缉令。
“那么多弟兄……就剩下这么几个了……”一个伊丹中尉看着缩在墙角的残兵,眼眶红了。
本来是三百多人的大队,因为不满伊库茨克克扣军粮、虐待士兵。卡那封带着大家去找伊库茨克理论,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答复。
结果寡不敌众,被伊库茨克的亲卫击败。
卡那封带着残部拼死突围,逃进了居民区的地下管网。
如今活下来的不到三十。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一名士兵低声说,“伊库茨克肯定还在找我们。我们这点人,根本不是对手。”
“要不……投降吧。”另一个士兵说。
“投降?”有人冷笑,“向伊库茨克投降?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到头来还是挂城墙上,给德国人当风景看。”
“反正都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
卡那封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满脸的胡茬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憔悴。
他的嘴唇干裂,颧骨高耸,身上那件轻甲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过了很久,他终于睁开眼睛。
“全员听令……准备投降。”
“大人,您疯了?”一个伊丹士兵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卡那封摇了摇头。
“我没有疯。”他说,“只不过,我们不可能向伊库茨克投降。”
他用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居民区通向要塞东侧的一处废弃排水口。
“这条暗道,是几十年前新修排水系统的时候留下的。后来被废弃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手下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士兵。
“我们向东走。穿过暗道,出要塞,向德国人投降。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可是大人……德国人会接受我们的投降吗?”有人迟疑地问。
卡那封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坦诚地说,“但我知道,留在这里,我们必死无疑。向德国人投降,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过了很久,一个士兵站了出来。
“我跟你走,大人。”
“我也去。”
“算我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
卡那封看着他们,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酸涩。
“好。”他攥紧木棍,“那就这么定了。今晚,趁天黑,我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