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密林的血淌成了河。
林锋的军靴踩在泥泞与猩红混成的浆液里。靴面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和泥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肉。
“帮我接古德里安将军。”
通讯兵立刻转动旋钮,电台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几秒后,古德里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讲。”
“渗透进来的伊丹帝国军队已被全歼。”林锋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被履带碾过无数遍的林地。
树木东倒西歪,弹壳散落在落叶和残肢之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柴油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闪电师随后将抵达前线。”
“……伤亡?”古德里安问道。
“我方零伤亡。”林锋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知道了,尽快行动,我们还在等你。”古德里安回复道。
远处的一台还在冒烟的猎豹坦克歼击车上,车体侧面溅满了泥浆和碎肉,几名乘员正拿着水桶和刷子,费力地清理履带缝隙里嵌进去的人体组织。
“林。”
汉斯从后面走过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因为汉斯很难把现在的林锋,和几个月前在西线做咸鱼、吐槽他咖啡难喝的年轻人联想到一起。
八千伊丹军,一个不留。
就这么在装甲师的铁蹄之下碾碎,融进了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
试图投降的人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嘴里喊着听不懂的伊丹语。然后坦克的履带碾过去了。
林锋转过头,看着他。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汉斯预想中的疯狂、冷酷。证明他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是理智的。
“怎么了?”
汉斯犹豫了几秒,还是问了出来:
“你这下手……是不是太狠了一些?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投降手势,他们有的人明明已经举起双手向我们投降了。”
林锋看了他几秒,然后说道:“跟我来。”
他迈步朝密林深处走去。汉斯愣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被坦克碾倒的灌木丛,跨过几具横在路上的尸体,走了大约十分钟。密林在这里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焦黑的废墟。
那曾经是一个村庄。房屋的木质结构已经完全烧毁,只剩下几堵熏黑的石墙还倔强地立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气味。包括烧焦的木头的焦糊味、尸体腐烂的甜腥味等等混合在一起。
汉斯站在村口,看见了树下挂着的东西。
是一个老人的尸体,双手被绳子捆住,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脸肿胀发紫,舌头从半张的嘴里伸出来,已经干裂。
树下,还有更多的尸体。
女人,孩子,婴儿,被堆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汉斯不忍再看,把目光移开。
“这样的村子。”林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经过附近部队的清扫排查,目前发现了五个。一个活口没有。”
“而根据地形图,从亚述要塞到这里,沿途至少有二十多个这样的村庄。”
这意味着二十多个村庄,每一个都和这里一样。
“我问你,汉斯。”
林锋转过身,看着他的政委:“你觉得,我们有资格替这些惨死的百姓,原谅那群禽兽的暴行吗?”
“我可以接受战争有伤亡,但战争不是向人民挥舞屠刀的理由。如果你在我的世界,你就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我的祖国,一段历史里,最大的伤痛,侵略者必须血债血偿。”
汉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然后他开始写:
“赤日密林方向,敌军约八千余人,装备精良,斗志狂热。交战中敌负隅顽抗,无一投降。经激战,我部全歼该敌,缴获物资若干,我方零伤亡。”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林锋。
“行了。”他说,“报告这样写,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汉斯把本子塞回口袋,转身朝桶车走去。
“下次,别让我看见这种事,不然报告真的很难写。”
“我尽量。”林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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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师的队列重新在公路上展开。
装甲师碾过被融雪泡软的泥泞道路,朝着东方滚滚而去。
林锋坐在象式歼击车的车长位上,身体随着车体的颠簸轻轻晃动。他从观察窗望出去,只能看到前面那辆虎式的尾部排气管和漫天飞扬的尘土。
白岚如今不在车上了。
她去了文职单位履行顾问的约定,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别死外面。”
林锋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了军装内侧的口袋里。
后续部队会来处理这些村子的善后。
收殓尸体、消毒防疫、登记遇难者信息。
对于这次的行为,他没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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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到了。
指挥部设在亚述要塞以西约十五公里的一处高地上。
这里原本是一片缓坡,工兵们用推土机平整出一块不大的区域,搭起了几顶伪装网覆盖的大型帐篷。
帐篷外面停着几辆装甲指挥车,天线上挂着各色信号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亚述要塞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给那座古老的要塞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它比林锋想象的要大。
城墙高得离谱,目测至少有三十米,墙体用某种泛着淡蓝色微光的石材砌成,在暮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盘踞在山脊上。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座魔法防御塔,塔顶的水晶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排不眨眼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山脚。
而在要塞的脚下,用望远镜还能看见被摧毁的坦克残骸。
林锋从象式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古德里安已经在营地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野战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灰色的高领毛衣。
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前线营长。
“到了?”古德里安朝林锋点了点头。
“到了。”林锋敬了个礼,被古德里安挥手挡了回去。
“别来这套。”古德里安说,“进来,有事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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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帐篷里,古德里安把林锋带到沙盘前。
沙盘上,亚述要塞的模型占据了中央区域,周围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德军部队的蓝色小旗和代表伊丹守军的红色小旗。
“先给你说个好消息。”古德里安拿起指挥棒,指了指要塞东侧的一处标记,“几天前,要塞里出来了一队伊丹人,主动投降。为首的是一个叫卡那封的,目前和他的手下在禁闭室安置。”
“他是要塞守军的中层军官,手下有几百号人,全是平民出身。”
古德里安继续说,“因为不满伊库茨克克扣军粮、虐待士兵,带着人去找伊库茨克理论,结果被打败,逃出来以后走投无路,就选择向我们投降。”
“他提供了什么情报?”林锋问。
“首先,要塞底下有密道。是几十年前修排水系统的时候留下的,后来废弃了。卡那封知道它的走向。”
林锋眉头微微皱起:“密道能走人?”
“能。但是……”古德里安顿叹了一口气,“只够步兵通行。重装备进不去。而且密道的出口在要塞东侧的一处排水口,离核心区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就算派步兵渗透进去了,在要塞内部面对魔法师,我们的人还是吃亏,意义不大。”
林锋点了点头。这确实不是一条能改变战局的路。
“第二条情报。”古德里安拿起另一份文件,“伊库茨克身边有个女人,她叫贝罗尼卡。据说很强。”
“强到什么地步?”林锋问。
古德里安从桌上拿起一份战报,翻到某一页,递给林锋。
“你看看他们的评价吧。”
“百人团级别的魔法阵,她一个人就能做。”
古德里安的声音很低,“而且吟唱时间很短。’”
林锋沉默了几秒,问道:“这女人哪来的?”
“不知道。”古德里安耸了耸肩,“帝国对外宣称是‘帝国特使’。但没有人见过她的帝国任命文件,也没有人能从帝国那边核实。”
“还有呢?”
“卡那封还交代了要塞的整体布局,以及那个上古防御魔法阵的结构。”
古德里安用指挥棒点着要塞核心区的位置。
“这个上古法阵的能量来源,在要塞的核心区。根据卡那封的描述,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基座,上面刻满了上古符文。所有符文砖石通过地下的脉络遍布整个要塞,像血管一样输送能量。”
古德里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草图。那是卡那封凭记忆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出要塞的结构和符文脉络的走向。
“他还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古德里安的手指在草图上点了点,“这座上古要塞,曾经是一个邦国的领土。在伊丹帝国统一战争的时候,要塞的防护罩被击碎过一次。”
林锋的眼睛微微眯起:“被击碎过?这个世界有东西威力能突破这玩意的防护阈值?”
“不是突破阈值,是能量不足。”古德里安点了点头,“不过事情被压下去了,伊丹帝国的史书上没有记载。卡那封是在原本这个邦国的旧档案里翻到的。
那个邦国没有足够的魔法晶石储备来维持要塞的供能,防护罩的能量在战争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耗尽了。伊丹帝国的军队用攻城锤和魔法轰击,硬生生把已经脆弱不堪的屏障砸碎了。”
“不过伊丹帝国的军队占领了核心区后,他们重启了要塞,然后贝罗妮卡就出现了。”
林锋的手放在下巴上,思索着。
“也就是说,核心区是阵眼,能源是关键。”
“你觉得要塞的供能和那个女人有关系吗?”林锋接过话头。
“她出现以后,要塞的能源就再也没有枯竭过。”古德里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锋沉默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有可能就是要塞的阵眼和能源。”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可能吗?她是人啊!”
“没什么不可能的。”林锋的语气很平静,“卡梅伦那家伙,办公室停电的时候,还自己用魔法给电灯供电呢。她既然是一个强大的魔法师,自己给要塞供能,未必不行。”
“好吧,就算你是对的。”古德里安把指挥棒点在要塞核心区的位置,“那么,按照你的逻辑。如果我们把要塞看作一个电路,贝罗尼卡和核心区就是电源,要塞的护盾就是用电器,而这些符文砖石的脉络……”
“就是电线。”林锋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所以战术就很清晰了。”古德里安直起身,双手撑在沙盘边缘,“先想办法打碎护盾。然后在核心区还没有完成重新供能之前,切断‘线路’,防止护盾再生。”
“不过,我很好奇。”古德里安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带来了什么东西,才能打碎这个乌龟壳?”
林锋转过头,看了一眼帐篷外面。远处,钢铁轨道的尽头,一台庞然大物正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古斯塔夫巨炮。”他说。
“好啊,居然把这玩意拉过来了吗?看来之前一直修铁路过来没有白修。”古德里安笑了。
林锋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作战计划,
“只要古斯塔夫能在护盾上撕开一道口子,空军就可以从缺口突入,提供对地压制。”
“而我的闪电师,将作为尖刀部队,在护盾破碎的第一时间发起突击。从缺口碾进去。”
帐篷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还有个事。”林锋走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那个卡那封,来投诚,有什么条件没有?”
古德里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他说,他想看我们拿走伊库茨克的狗命。”
“还有一个。”古德里安继续说,“善待城里的百姓。”
“没了?”
“没了。”
“你答应他了?”林锋看着古德里安,想知道这个德国将军的想法。
古德里安看着他,笑了一下。
“答应了。谁让我们是德意志共和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