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式歼击车驾驶员费尔德海姆双手攥住军服的袖口，林锋握住衣摆，两人同时发力。
“——使劲。”
脏水从拧成麻花的布料里挤出来，滴在焦黑的土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泞。
“行了，松开。”
林锋抖了抖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野战服，把它展平，小心翼翼地搭在象式坦克歼击车的发动机盖板上。
“旅长，这温度……别把衣服给烤糊了。”费尔德海姆蹲在车体侧面，歪着头打量那块离排气管不到二十厘米的湿布料。
“糊了就糊了，回头去后勤处那边拿新的，总比穿湿的强。”
林锋把另一条裤子也搭上去，“你在外面盯着点，冒烟了赶紧拽下来。”
“是。”费尔德海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林锋弯腰钻进车内。
象式歼击车的战斗室作为指挥车加装了大功率电台之后，空间不算大。
此时的白岚盘腿坐在装填手的位置上，双手抱胸，后背靠着那门88mm主炮的炮尾。
她穿着一身德国配发的女式军装。
灰蓝色的棉布上衣，头发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皮筋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林锋在她对面坐下，后脑勺靠着电台的金属外壳，长出一口气。
车内安静了几秒。
“不好意思啊。”林锋说，“辛苦你了。”
白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手上，声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算你有点良心。”
林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被观察窗透过的光芒勾勒出一个柔软的轮廓。
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
这姑娘在战场上帮了他太多。
一发炮弹将近二十公斤，在逼仄的车内空间里转身、上膛、闭锁，连续几十次下来，连他这个经过训练的男人都手臂发酸。
白岚用“轻身符”贴上炮弹，降低重量，只是哪怕炮弹的重量锐减大半以后，起码也有十公斤。
对于一个女孩子，当装填手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而那身洁白的长裙也被机油和火药彻底毁成了抹布。
车外，费尔德海姆翻动衣服的窸窣声，和远处零星传来的迫击炮声响交织在一起。
“说实话，”她转过脸，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锋，“我一直很好奇一个事情。”
“什么？”
“你不像一个纯粹的德国外籍军官。”
她说，“你的能力和权限，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少校该有的级别。况且让一个外国人在本国身居要职，在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极为罕见的事。”
“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锋的嘴角带着苦涩的弧度。
车内安静了很久，久到白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重新介绍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着白岚。眼角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马上就要涌出来。
“原华夏人民军队，陆军某特战旅上尉连长，林锋。”
林锋靠回电台外壳上，落在车顶那扇半开的舱盖上。
“在我的世界里，”他说，“这一年原本会爆发一场世界级的超级大战。”
“而我的祖国作为主战场之一，军民伤亡超过三千五百万人。死亡人数大约两千万。”
白岚当然见过死亡。秦帝国当年对深渊的战斗，她随皇帝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血流成河的城池。
但是三千五百万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我的想法很简单。”林锋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好像如果不一口气说完，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当时就是想改变那个世界。阻挡那场可能爆发的世界大战。”
“我用我的知识，用我的能力，把德国变成了今天。我让华夏在北伐之后完成了统一。我想办法让德国和苏维埃、华夏结盟，重组了奥匈联邦，团结了芬兰，推翻了意大利的专政。”
“我用了将近二十年，和许多人一起努力，组建了红色同盟。”
白岚逐渐安静地听着。
“当然还有我自己的私心。”林锋长叹一口气，“在我的世界里，放眼全球，除了我的祖国之外，红色阵营几乎不复存在。”
“所以我想试一试。如果这个时代有一个强大的红色联盟，未来又能走多久？能不能实现共产主义？”
白岚虽然不知道共产主义是什么，但是既然能让他如此执着，肯定是一种非常宏大的理想。
“那你这么做，”她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就不会有战争了吗？”
“不可能。”他说，“只要人类还有贪婪，还有野心，战争就永远不会停止。”林锋的回答很自然。
“但是起码对于人民来说，和平的生活是最好的，不是吗？”
白岚想起了秦帝国。
根据祖先的记载，始皇帝在朝堂上曾说过一句话：
“朕终身征伐，天下戡定。世间无兵戈之日，其乐之美，朕亲历百战，莫若朕知之深也。”
“但是我现在很迷茫，白岚。”
“在这里，因为现在这场战争，和我的想法根本不一样。”
林锋抬起手，指了指车外。
柏林的废墟上伊丹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一些德国军队医疗兵戴着口罩正在搬运。
“这里我们就是最先进的，不管是制度方面还是科技方面，我们对这里是降维打击……但是过度的碾压让我看不清前进的方向了。”
他放下手，第一次露出了低沉的表情，“所以，我感觉自己将近二十年的努力，现在完全偏离了我的设想……”
白岚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和秦帝国跟林锋他们相比，也是落后的代表，不过她还是安慰道:
“秦帝国当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你觉得一个帝国，刚刚统一了六国，正做着大一统的美梦，就被莫名其妙地拉到这个世界，去抵抗未知的敌人，封锁那个黑洞，你觉得我们是吃饱撑的吗？”
她用手指戳了戳林锋的头。
“战争结束以后，很多官员都想着歌舞升平。但是为了应对以后可能的危机，始皇帝对帝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内部改革。但是改革也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她话锋一转:“你听说过赵高吗？胡亥？李斯？”
林锋当然知道这三个名字，不过不清楚在白岚的世界里，这三个家伙的下场如何了。
“始皇帝在临终前，发现这三个人暗中勾结，试图篡改遗诏、扶持胡亥上位。他亲手诛杀了赵高，囚禁了胡亥，罢黜了李斯。”
这个世界的秦帝国，因为始皇帝在临终前的最后时刻保持清醒，亲手斩断了那条通往深渊的路。也让这个独特的东方文明走向了另一条路。
“那你们那边是什么制度？还是三公九卿吗？”
白岚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始皇帝推行了新的朝政制度。他设立了内阁，由内阁大臣协助皇帝处理朝政。”
“内阁……”林锋忍不住惊叹道:“卧槽，你家始皇帝不会是永乐大帝附体了吧。”
“很像你们那个世界的明朝，对吧？”白岚微微一笑。
林锋一愣：“你怎么知道明朝？”
“自从上次见面，我就找里宾特洛甫要了本《全球通史》。”白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白岚的笑意只维持了几秒，就收了回去。
她重新看着林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始皇帝推行内阁制，也遇到了很大的阻力。贵族、旧臣、军方，都有人反对。有人骂他‘自削权柄’，有人骂他‘愧对先祖’，还有人直接在朝堂上撞柱死谏。”
“在那一天开始，黑冰台的刀就没有停下来过，直到朝堂上再无反对之声。”
虽然残忍，但是换来了秦国的再次富强。
白岚看着林锋。
“所以当你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好好走好脚下的路，就够了，有时候看的太远，也不是好事。”
车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了。”林锋舒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
“呵，下次再找我进行心理辅导可是要给钱的。”白岚耸了耸肩。
“叮叮当当……”突然，柏林大教堂的钟楼的钟声敲响了。
自从柏林战役开始以后，这个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过。
“各位听众，你们好，这里是德国国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欢迎大家收听柏林之声栏目！”主持人的声音随着广播，传遍了整个防线。
广播并不长，是台尔曼的个人演讲。
“我的同胞们，日耳曼的战士们！
纵观百年屈辱，枷锁曾捆缚我们的土地，卑劣的阴谋曾践踏我们的尊严。
我们从不渴求战争，可当恶意的铁蹄直指故土，当外族的利爪撕裂疆界，唯有铁与血，方能捍卫真正的和平！
今日，不分阶层，不分贵贱，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意志！ 我们要筑起钢铁长城，我们要拿起冰冷钢枪！无论前方是冰封冻土，还是焦土战场；无论前路是枪林弹雨，还是绝境深渊，日耳曼的战士永不后退！
我告诉你们，这不是侵略的征伐，这是民族的自卫！这不是贪婪的扩张，这是血脉的守护！
生存空间，由我们亲手开拓；民族未来，由我们浴血铸就！胜利或者毁灭，我们别无选择！
让炮弹撕裂黑暗，让钢铁碾碎敌人！用刺刀刻下尊严，用鲜血染红军旗！愿每一位德洗意志的男儿，以戎装为骨，以铁血为魂；以枪炮为誓，以生死为诺！
士兵们！握紧手里的武器！守住我们的家园！
为了祖国！为了民族！
前进！胜利万岁！”
台尔曼神情炽烈冷峻，言辞铿锵。
“各位战士们！调整好状态，我们马上就可以反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