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天,天色未亮,国会大厦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是自发来的。
晨雾很重,将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吞没了一半轮廓。只有那座用三天三夜赶建起来的纪念碑,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锋锐地切开了铅灰色的天幕。
共和国人民英雄纪念碑。
碑体通高三十米,采用最坚硬的花岗岩。碑身正面,用鎏金德文刻着一句话。
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你们的功绩永世长存。
这句话是林锋提议的。
七时整,车队从国会大厦侧门驶出。
台尔曼走在最前面,黑色大衣,没有佩戴任何勋章。
身后是国家高级官员和高级将领。他们的军靴踏在广场的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回响。
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没有任何多余的形式。
台尔曼走到纪念碑前,从礼仪兵手中接过花圈——白菊与矢车菊编织而成,简单得近乎朴素。
他弯下腰,将花圈轻轻靠在碑座上,然后退后一步,摘下帽子。
五秒的静默。风吹过广场,将远处废墟里未散尽的硝烟味送过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曼施坦因、凯塞林、施佩尔、戈培尔……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如出一辙:上前,献花,退后,静默。
人群里,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捧着一顶变了形的警帽,颤巍巍地走到纪念碑侧面,轻轻放下。
献花结束后,台尔曼没有回到人群里。他转过身,直接走上了纪念碑左侧的临时主席台。
扩音器的电流声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他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公审大会,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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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北侧,一列列深灰色的奔驰卡车早已等候多时。
隶属于国家警察的武装防卫队士兵面无表情地站在车厢两侧。车门打开,第一批战犯被粗鲁地拽了下来。
他们在战场上曾经不可一世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有人穿着被血污浸透的破烂军装,有人还裹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平民外套。铁链在脚踝和手腕之间拖拽,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伊丹军官试图挣扎。他猛地甩开左右两名押送士兵的手臂,转身想跑。
“砰。”
一声短促的枪响。
他的后脑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向前扑倒,砸在石板地面上,抽搐了两下,再也没有动弹。鲜血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顺着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
围观的柏林市民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有人在喊“死得好”,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只是拼命地鼓掌,把手掌拍得通红。
押送队列里,剩下的战犯们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有人当场瘫软在地,被两名士兵架着拖向前方;有人不停地用伊丹语喊着什么,声音尖利而绝望——翻译低声向法官报告:“他说他是贵族,家里可以出赎金,多少钱都行。”
法官没有看他。
第二批、第三批战犯被陆续押下。
临时法庭的被告席渐渐坐满了人。几十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在四周荷枪实弹的铁血士兵和愤怒的柏林市民之间来回扫射。
法官敲下法槌。
“本庭现在宣判。被告人杜宾、拉布多、赫士奇等”
“以上五人,于柏林战役期间,在柏林市人民公园,以刀刺、枪击、活埋等手段,屠杀无辜市民三千余人,犯反人类罪。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话音刚落,被告席上那个叫杜宾的男人猛地站起,歇斯底里地吼道:“那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他!是他提议的杀人比赛!”
他的手指直直戳向旁听席上坐着的一个伊丹军官。
那个军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旁听席上顿时一阵骚动。
维持秩序的警察死死拦住想要冲上去的人群。台上的另外四名死刑犯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揭发,互相咬出了更多没有被起诉的参与者。
法官面无表情地听完,转向审判席上其他成员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重新敲下法槌。
“被指控人法尔克,补充起诉。经本庭合议,证据确凿,追加死刑。”
旁听席上那个军官被两名士兵从座位上拖了出来。他拼命挣扎,靴子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嘴里不停地喊着:“你们没有证据!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帝国的男爵!”
没有人理他。
刑场设在纪念碑东侧约五十米处,一面尚未清理的断墙前。五个死刑犯被押到墙下,面朝墙壁跪下。
行刑队从盖世太保中抽调,每三人一组,步枪上膛。
“预备——”
五支枪口同时抵住后脑。
“放。”
一排枪声几乎合成一声闷雷。五具尸体向前栽倒,鲜血在墙根汇成一条细长的溪流,沿着砖缝无声地流淌。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
枪声没有停。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一道接一道的死刑令被签署,一排接一排的枪声在广场上空回荡。
“战犯菲尔兹等十人,于柏林市克罗伊茨贝格区,屠杀平民七百余人,犯反人类罪——死刑!”
“砰!砰!砰——”
“战犯阿尔布雷希特等七人,于柏林市夏洛滕堡区,抢劫并杀害避难市民四十余人——死刑!”
“砰!砰——”
……
鲜血顺着墙根的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暗红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雨后的泥土腥气,让人的胃止不住地翻涌。
但没有人离开。
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骨肉的老人,站在人群里,死死盯着刑场的方向。每一次枪响,都有人闭上眼睛,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低声念出逝去亲人的名字。
当一名战犯被押上行刑位时,他的裤子已经湿透了。执行枪决的盖世太保皱了皱眉,枪口抵住后脑时没有任何犹豫。
“砰。”
当涉及屠杀的战犯被处决殆尽后,枪声终于稀疏下来。法官翻开新的一页案卷,声音依然沉稳,但语调已经平静了许多。
“被告人霍尔木等二十人,在柏林战役期间,抢劫私人财产、破坏公共设施、强占民宅——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这些人没有被押上刑场。他们被戴上手铐,由士兵押送着走向停在广场边缘的囚车。有人边走边回头,看着身后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然后,法官念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
“伊丹帝国千夫长,萨德。”
旁听席上,一个穿着破旧伊丹铠甲、脸上还有一道结痂伤疤的年轻男人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经查证,萨德中尉在柏林战役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先后释放并掩护一百二十余名铁血共和国平民逃离占领区,并将十三名负伤市民藏匿,提供食物和药品。以上事实,经十二名获救者联名证言确认,证据确凿。”
“本庭宣判——萨德中尉,无罪释放。”
旁听席上骤然爆发出掌声。
不是那种狂热的、愤怒的掌声,而是一种温暖的、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致意。那几个被善待的柏林市民甚至站了起来,对着萨德的方向鞠躬。
萨德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一名警察走到他面前,向他敬了个礼,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像是被解除了某种魔咒一样,眼眶瞬间红了。
一个外表质朴敦厚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向着萨德伸出手。
“萨德先生,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乌布利希。”
萨德本能地立正,握住了那只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感谢你的善心,你拯救了我们的人民。”乌布利希的笑容很真诚,语气温和得不像一个身居高位的官员,“有句话说得好——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有猎枪。你是我们的朋友,本该好酒好菜招待,可惜战争时期,条件有限,还请你见谅。”
“哪里……哪里……”萨德的声带终于恢复了功能,声音沙哑,“乌布利希先生言重了。我只是……不想辜负自己的良心。”
乌布利希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深灰色便服的男人走上前来。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冰冷,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萨德先生,我是海因里希。”他没有介绍自己的职务,但萨德本能地感到一种压迫感,“如果你想回伊丹,我们可以安排特种部队护送你回去。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萨德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些正在被押上囚车的战犯身上。
“那个国家,还有回去的必要吗?”
萨德沉默了。
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从海因里希身后走出来。他是伊丹人,但是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他伸出手,做了自我介绍。
“萨德先生,我叫戴维斯。曾经是伊丹帝国的没落贵族,现在是铁血共和国史塔西的顾问。”
他笑了笑,“我们正在计划,重建一个崭新的、先进的伊丹国家。你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萨德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乌布利希和海因里希。
他想起自己在伊丹军队里受过的屈辱——贵族出身的军官随意打骂体罚士兵,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打了败仗就把责任推给底层炮灰。
他想起自己冒着风险救下那些铁血平民时,他们眼中的感激和信任。
“我加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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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审大会继续进行。
抢劫犯、纵火犯、破坏者……罪行较轻的战犯一批批被判处有期徒刑,押离广场。
然后,轮到间谍案。
“被告人菲利浦等二十五人,作为不列颠间谍,为伊丹帝国提供铁血共和国军事秘密,协助伊丹新军编写战术教材,为伊丹传送魔法阵的部署提供坐标定位,间接参与战争,犯间谍罪——判处绞刑,立即执行。”
这些不列颠人,他们曾经以为自己不会暴露。他们以为自己的身份掩护得天衣无缝——报社记者、贸易公司经理、大学教授……他们在柏林生活了多年,德语说得比本地人还标准,邻居们甚至把他们当作“善良友好的外国人”。
但是面对复仇的盖世太保,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绞刑架竖立在纪念碑北侧。黑色的绞索在风中微微晃动。二十五名间谍被蒙上黑色头套,押上高台。当脚下的木板被撤走的那一刻,有人剧烈抽搐,有人瞬间毙命,还有人挂在半空中,身体缓慢地旋转着。
这是铁血给予他们的最后体面——同出一个世界,赐你绞刑留个全尸。换作伊丹人犯下同样的罪行,他们面对的是子弹。
其中一个间谍在死前最后几秒,身体猛地绷紧,然后软了下去。
大吉岭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目光越过绞刑架,落在人群中的一个年轻军官身上。
林锋。
她的嘴唇抿了抿,眼神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
“大吉岭。”一个穿着西装的英吉利男子从阴影中走出,“你知不知道,这些人被抛弃,对我们的人手是一个重大的损失——”
“我知道了。”她收回目光,恢复了往日那副优雅从容的微笑,“但是牺牲是必要的,要不然我们都得死!察尔森!”
她转身,消失在柏林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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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正午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多日的阴霾,明晃晃地照在广场上。但没有人离去。
当最后一批普通战犯被处理完毕时,法官翻开案卷的最后一页,深吸一口气。
“被告人——沃尔。”
他的军装已经被扒掉了,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囚服。
曾经的帝国名将,此刻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地爬满了半张脸。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看向法官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整个广场安静了下来。
法官开始宣读他的罪状——直接参与指挥对铁血的侵略战争,他一直担任伊丹军最高指挥官,造成双方数十万军民伤亡——
沃尔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
“但是——”法官的声音顿了一下,“经本庭查证,沃尔及其直属部队,在战争期间纪律严明,未发生屠杀平民、虐杀战俘等战争罪行。且沃尔本人多次下令保护战俘生命安全。”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沃尔。
“综合考虑,本庭宣判——沃尔,有期徒刑十年,即日起收监服刑。”
沃尔猛地睁开眼。
他以为他会死。
从被斯科尔兹内救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以为自己最终会被送上绞刑架。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两名卫兵上前,将他带离被告席。
广场上的公审一直持续到傍晚。
当最后一批囚车驶离,当纪念碑前的地面被消防车冲洗干净,夕阳已经将整座城市染成了暗金色。
林锋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双腿伸得很直,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公审大会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每一个判决他都认同。
但有些东西,不是判决能抚平的。
他想起第一天看到柏林郊外那个万人坑时的情景。尸体的堆积层超过了三米,男人、女人、老人、婴儿……全部混在一起,在早春的冻土中保持着最后一刻挣扎的姿态。
“林。”
海因里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他今天没穿制服,深灰色的便服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文职人员。
“你的计划很大胆。”海因里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扶持一个新国家,跟旧帝国打擂台,顺便给共和国搞一块战略缓冲带。”
林锋没有睁眼:“在我们那边,有个国家经常用这种招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们管它叫‘颜色革命’。”
海因里希嗤笑了一声。
“说真的,你这心眼子,干我这行绰绰有余。怎么样?史塔西交给你,我回家继续养鸡去。”
林锋终于睁开眼,转头看了他一眼,额头皱出几道黑线。
“你才上任几天就想着提桶跑路?这活我可干不了——不适合。”
“不适合?”海因里希的笑容淡了下去,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深远,“为了这个国家的稳定,必须有人把不稳定的因素扼杀在萌芽里。冷血是必须的。盖世太保也好,史塔西也罢,总得有人扮演那个角色。”
“我们负责黑暗里的工作。至于阳光下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林锋的肩膀,“就交给你们了。”
他没等林锋回答,转身朝广场外面走去。暮色中,他的背影瘦削而孤独,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守夜人。
林锋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威廉大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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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大街,闪电旅临时驻地。
整条街道已经被清理过,倒塌的建筑废墟被推到两边,腾出了一条足以让重型装备通过的道路。街道两侧,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林锋沿着队列慢慢走过。
虎式。黑豹。四号。象式歼击车。突击虎。卡尔臼炮。
每一台战车上都涂着新的标识——大德意志闪电师。
一个黑色的盾牌形状,上面是一道狰狞的红色闪电。
步兵们已经换装了新式武器。
STG44突击步枪——这是林锋以后世鼎鼎大名的AK47突击步枪为原型设计的新式枪械,发射适配铁血7.92mm口径的中间威力弹。
狙击手们背着的Sf.G45半自动狙击步枪,外形酷似另一个世界的SVD德拉贡诺夫。木制枪托,PSO-1光学瞄准镜,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绿光。
林锋在一台虎式坦克旁边停下。
魏特曼正在检查新加装的夜视仪。那个装置的体积不小,像一只巨大的独眼,罩在车长观察窗上方。他拧了拧固定螺栓,确认它不会在颠簸中松动。
“师长。”他看到林锋,立刻立正敬礼。
“辛苦了。”林锋回礼。
检查完驻地,他走到象式歼击车旁边。这辆车在柏林战役里被他开得伤痕累累,现在已经被重新喷涂了铁血共和国的三色迷彩涂装,炮管的击杀环密密麻麻。
白岚那个小妮子又去文职单位履行约定了,让他有些空落落的。
他爬上车体,坐在发动机盖板上,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望着东方的天际。
他知道那里,亚述要塞还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共和国的东进路线上。那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