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世界,原历1956年。
亚述要塞,上古文明最后的孤岛。
贝罗妮卡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五十年前,新月帝国覆灭前夕。也许是更久远。
会议室是在山体中仓促开凿出来的,石壁上还残留着凿痕,连最基本的装饰都没有。蜡烛插在铁质的烛台上,昏黄的光线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但坐在长桌两侧的人,依然穿着属于他们各自文明的华服。
那是最后的体面。
“贝罗妮卡。”
说话的女人坐在长桌的主位。她的白色长发垂到腰间,金色的瞳孔在烛光中像两颗温润的琥珀。
她身上那件法袍白得不像话,下摆长到拖地,却没有沾染一丝尘埃。虽然款式宽松,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诱人的身体曲线。
光明教廷教皇,伊莎贝拉。
一百二十岁了,看起来却像二十岁的少女。
“哪怕是到了世界即将毁灭的时候,也要让自己以最美丽的形态离开吗?”贝罗妮卡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怎么了,伊莎贝拉阁下?”
伊莎贝拉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是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们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不,甚至更糟。”
光明教廷的军队在三年前就已经基本拼光了。如今她这个教皇,手里只剩下五万人左右的神圣守卫。而他们守卫的这座要塞,是这个世界最后一座还在运转的城市。
不止她。
贝罗妮卡的新月帝国,早就成为历史了。
巨人族的十二座山城,只剩最后一座,族长的胡子在上一场战斗中被烧掉了一半,至今没长出来。
精灵族的永恒森林被侵蚀体的酸液腐蚀成了一片死地,精灵王带着最后两万精灵撤进要塞时,身后是燃烧了七天七夜的故土。
兽人、矮人、龙族……
一个一个,都只剩下残部。
这座要塞里,所有种族加起来——包括那些还能飞的老龙和刚学会拿刀的幼兽——勉强凑出了不到三千万人。
三千万。
听起来很多。
但对面是侵蚀体,它们的数量以十亿计。
“正如我说的,”巨人族族长举起那个两米高的酒瓶,灌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其实很简单——打开要塞的门,全部关闭防御法阵,所有人放弃抵抗,安安心心变成虫子的养料就可以了。”
“那不可能!”精灵王一掌拍在石桌上,桌面应声碎裂,木屑飞溅,“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精灵族绝不后退一步!”
“够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不大,但她释放出了全身的气场。那股威压如同实质,让在座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伊莎贝拉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贝罗妮卡身上。
“我们战败,已经是定局了。”巨人族族长把酒瓶放在地上,苦笑着抹了一把嘴,“但是,我们需要一个人,来延续我们的文明。”
贝罗妮卡愣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
“都是老怪物了,还有开玩笑的必要吗?贝罗妮卡。”
精灵王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满是苦涩,“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伊莎贝拉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张巨型法阵的结构图。
贝罗妮卡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收缩。
“这是……”
“是集合了所有魔法师智慧制造的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传送魔法阵。”
伊莎贝拉的声音在颤抖,因为文明的存续都押在了这上面。
“足以将这座要塞连同里面的所有人,一起传送到另一个世界。以此延续我们的文明。”
“那还等什么?赶紧——”
“魔法阵的预热需要一整天。”伊莎贝拉打断了她,“如此强大的魔力波动,敌人不可能没有察觉。一旦它们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完蛋。”
贝罗妮卡明白了。
她看着伊莎贝拉,又看了看巨人族族长、精灵王、龙王——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笃定的坦然。
“我和其他大魔法师,以及所有的军队,将会抵抗到底。”伊莎贝拉说,“为你们争取时间。”
“为什么是我?”贝罗妮卡的声音有些发涩。
“因为我们虽然拥有战斗力,但不如你知识渊博。”精灵王难得地笑了笑,“也只有你,能够带领我们的人民在新的世界里活下去。”
一滴眼泪从贝罗妮卡的脸颊上滑落。
她有些意外地伸手摸了摸。几十年了,她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就干涸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一起离开吗?”
没有人回答。
伊莎贝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了抱她。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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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要塞上的防御塔和投石机同时开火。
密集的光束和火焰划破夜空,将天幕照得如同白昼。侵蚀体没有料到对方会在这种绝境下主动出击,前沿阵地乱作一团,死伤惨重。
龙王率领着残存的龙族在空中绽放出一阵阵音爆,朝着那些狰狞的侵蚀体集群俯冲而去。龙息与魔法在当中炸开一团团绿色的血雾。
要塞的城门打开了。
所有的军队——人类、精灵、矮人、兽人、巨人——冲杀而出,义无反顾地奔向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洋。
那是贝罗妮卡看到的最后的画面。
随后,她与残余的大魔法师启动了传送法阵。
她把自己封印进了一块魔法石中,以此为要塞的后续运转提供能源。漫长的黑暗笼罩了她。
直到——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有人触动了魔法阵的核心。
贝罗妮卡从沉睡中醒来。
直到当时的伊丹人接管了要塞,无意之间唤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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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就是这样。”
贝罗妮卡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台尔曼点了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直咳嗽。
“抱歉。”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
“所以,”凯塞林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您所说的‘原世界’,与我们现在的‘卡特尔大陆’,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和时间线?”
“是。”贝罗妮卡说,“传送法阵将我们送到了这里。这座山头和那座要塞——你们叫它亚述要塞——是我们文明最后的遗迹。”
“你们的文明……”白岚的声音很轻,“被那种东西,完全毁灭了?”
贝罗妮卡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凯塞林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史塔西和国防军情报部门在过去几个月中收集的所有关于“上古文明”的资料。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他翻到某一页,“这个世界的纪年方式——‘原历’——很可能就是你们那个世界纪年法的延续。老一辈口口相传,却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他继续往下翻。
“同时,根据投诚的伊丹帝国魔法师和法兰克帝国魔法师提供的信息,他们目前使用的魔法体系,全部脱胎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书籍。
但由于某种原因,他们称之为‘魔法因子的衰减’,以及魔法符文内容的断层,他们无法发挥出上古时期的魔法威力。
白岚讲述道,“我们国家的方士们在世界各地也发现了一些疑似上古时期的遗物,里面的一些内容与贝罗妮卡女士的描述高度吻合。”
她的手指点在几张手绘的插图上,不得不说白岚绘画功底很好,这些东西在纸上栩栩如生。
贝罗妮卡的目光落在那些插图上,手指微微颤抖。
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外壳漆黑,复眼血红,口器狰狞——她太熟悉了。
“它们。”贝罗妮卡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它们。”
白岚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是秦帝国从所谓的‘黑洞’附近捕获的标本的造型。我们走遍了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没有发现类似的野生种群。结合贝罗妮卡女士刚才的证词,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些东西,就是当年毁灭上古文明的侵蚀体。”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台尔曼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向林锋。
“假如——我是说假如——那种东西入侵我们的世界,你觉得,以我们目前的军事力量,能够抵挡吗?”
林锋沉默了几秒。
“恕我直言,元首,就算加上瓦尔哈拉部队,概率也很渺茫。”
“一个比我们科技占据一定优势的魔法文明,就这么覆灭了。我们的科技水平,必须再次提升,才能进行对抗,尤其是核武器,一定要搞出来,这是底牌!”
尽管他也不清楚侵蚀体这种东西的真实战斗力。但能够覆灭上古魔法文明的存在,绝对不是二战科技水平能够轻易对付的。
上古魔法文明既然有超音速飞龙,大范围杀伤性瞬发魔法之类的,那么他们的科技,起码也得爬到冷战中期水平才有对抗的资本,而短期内,制造出核武器,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
好消息是,根据贝罗妮卡的描述,这些侵蚀体没有《星际争霸》里面的虫族那么变态。它们不会折跃,不会灵能,它们只是数量多。
也许只要有足够的火力,足够的弹药,足够的意志——
还有一战之力。
“核武器。”台尔曼念了一遍这个词,看向鲁登道夫,“进度如何?”
“有一定进展。”凯塞林说,“理论框架已经搭建,但是需要大量的资源和试验场地,很多测试还没有得到准确的数据。”
“那就加快。”台尔曼的声音不容置疑,“不惜一切代价。”
“是。”
“还有,”台尔曼看向贝罗妮卡,“贝罗妮卡女士,如果您愿意,我希望您能加入我们的科研部门。上古魔法体系与我们的科技体系,或许能找到某种结合的方式。”
贝罗妮卡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这条龙呢?”林锋问。
“那条龙?”台尔曼嘴角微微上扬,“一并收编。能吃多少,随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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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席。
乌布利希走到贝罗妮卡身边,微微躬身:“女士,请跟我来,这边会安排您去专门的地方休息。”
贝罗妮卡看了台尔曼一眼,台尔曼点了点头。她便跟着乌布利希走出了会议室。
尼格霍德——此刻是一个身高一米六、拖着翠绿色尾巴的少年——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他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吃完的小零食,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我们也该走了。”白岚站起身,“我也会尽快汇报。毕安穆舰长一直在等消息。”
“有劳。”台尔曼说。
白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锋一眼。
“你……注意安全。”
林锋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只是有些莫名其妙。
白岚转身走了出去。
——
从国会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锋独自开着一辆大众桶车,驶出柏林市区,朝着郊外的方向驶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驶入了一条没有任何标识的岔路。
路的尽头是一道铁门,两侧是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两名卫兵端着步枪,警惕地注视着来车。
林锋停下车,摇下车窗,递上证件。
卫兵仔细核对了一遍,立正敬礼,然后打开了铁门。
车继续往前开。
穿过一片被密林遮挡的空地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场。
跑道比柏林国际机场的还要长,还要宽,足以起降任何型号的飞机。跑道尽头,一座巨型机库在月光下投下深沉的阴影。
机库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倾泻而出,照亮了停机坪上一个庞大的灰色身影。
那是Me264。
铁血共和国迄今为止建造过的最大的飞机。它的翼展超过了四十米,四台引擎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机身上涂着铁十字徽记——垂尾上一个,机翼上两个,在月光下清晰而醒目。
瓦尔哈拉试验总队的武器中,这款轰炸机的保密级别最高。
Me262喷气式战斗机曾在柏林上空大放异彩,虎王坦克在亚述要塞前碾碎了一切抵抗——但Me264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战报中。
此刻,机库前的停机坪上站满了人。
飞行员、地勤人员、工程师、军械员——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虽然是闪电师的师长,理论上和这个试验总队没什么关系,但是作为他建议下组建的部队,他也具有直属的指挥权。
在他的建议下,一个作战计划获得最高统帅部的批准。
林锋停好车,走下来,沿着队列缓缓走过。他的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准备的怎么样了?”他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切就位,随时能够执行任务。”领头的飞行员立正报告。
林锋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月光洒在他的肩章上,那枚上校的军衔徽章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同志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场上回荡。
“祖国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伊丹帝国,对我们的首都发动了侵略战争。他们践踏我们的国土,屠杀我们的人民。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将对他们发动前所未有的报复性打击!让这些腐朽的封建渣滓看看,社会主义的铁拳!用他们的鲜血,祭奠牺牲的英灵!”
“胜利万岁!”
“胜利万岁!”
“胜利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撕裂了夜空。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
林锋抬起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架灰色的巨鸟。
“施里芬计划——启动!”
引擎开始预热。四台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空中交织成一首低沉的战歌。地勤人员撤去轮挡,飞行员爬进座舱,舱盖缓缓合上。
月光下,那架轰炸机缓缓滑出机库,转向跑道,朝着起飞线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