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炮

作者:幻霞纷飞 更新时间:2026/4/7 7:22:42 字数:4365

库洛克高地的风是让人几欲作呕的。

几十年飞龙粪便堆积出来的土壤,松软得像踩进发酵的沼泽。一脚下去,靴子没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刺鼻的氨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法玛斯站在高台顶上,看着脚下那片被铲子和镐头犁过无数遍的山脊。

士兵们在挖沟,在堆土,在高地外围形成一片战壕。

这也是从德国那边学的,詹森的笔记上写了。

“都给我加快速度!德国的军队不会给你们时间……都给我加把劲!”

他的声音被扩音魔法放大了数倍,在山谷间来回弹跳。底下的人没有回应,只有铁锹插入泥土的闷响,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咳嗽。

有人喘的像拉风箱一样。

法玛斯看见一个士兵扶着铁锹站着,身体在微微晃动,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枯树,嘴唇已经失去血色。

“兄弟,你没事吧?”士兵的搭档关切的询问道。

“呵呵……我……还好。”那个士兵的声音飘上来,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动作很慢。

法玛斯盯着他。那个士兵的脚步已经开始飘了,落脚没有准头,铁锹每一次扬起都带着不正常的倾斜。

“身体不舒服就去申请休息。”搭档劝他。

“我的家人……都在东边。那里穷……都指望我的军饷呢……”

那个士兵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铁锹插进土里,他没有再拔出来,而是双手撑着锹柄,整个人靠着那根木头勉强站着。

“如果我……死了……还有抚恤金呢。能让他们生活……很久了。”

话音没落,他的膝盖弯了下去。身体像一袋被放倒的面粉,软塌塌地瘫在地上。铁锹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松软的土里,只发出一声闷响。

“医疗法师!医疗法师呢!醒醒!醒醒!”

搭档赶紧扔下铁锹扑过去,摇他的肩膀。旁边的人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放平。有人上去解开他的衣服,在他的身上敲打着。

一个穿长袍的医疗法师小跑过来,蹲下身,两根手指搭在那个士兵的脖子上。

医疗法师的手指停在那里。一秒。两秒。三秒。

医疗法师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但法玛斯没有听见。他只看见那个搭档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不停的抽搐。

法玛斯闭了一下眼睛。

“所有人,撤出阵地!立刻休息三十分钟!”

他抓起扩音魔法水晶,声音压过了山谷里所有的声响。底下的人抬起头看他,有人愣了一瞬,然后扔掉铁锹,有人扶着同伴往坡下走。

“谁再有不舒服的,立刻告诉我。不仅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帝国。你们的生命在战场上才更有价值,而不是消耗在这种非战斗减员上。”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战壕里爬出来,坐在碎石堆上,靠着土坡,从腰间解下皮制水壶,小口小口地喝。有人直接从怀里掏出和石头一样又黑又硬的干粮,用门牙从上面啃着碎屑。

法玛斯从高台上走到一处避风的岩石背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雷瓦尔香烟,又掏出那个从德国市民身上缴获的打火机。

打火机没什么油了。他拨了好几下,齿轮干转,火星溅出来,就是点不着。他停下来,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让体温把残余的燃料暖一暖,然后再次拨动齿轮。

火苗跳起来了。很小,在风里摇摇晃晃。

他把烟凑过去,吸了一口。烟草燃烧的味道灌进肺里,带着一股这种异世界产物特有的辛辣。

他被呛得咳了两声,眼眶泛红。

这是最后一根了。

那包烟是他在柏林战役结束后,从一个德国市民的尸体旁边捡的。

那人的胸口被三支弓箭贯穿,血已经流干了,脸朝下趴着,手边散落着几枚硬币和一包没拆封的香烟。

死不瞑目。

当时被抓到的时候这个人还在流泪求饶,说自己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需要照顾,他不想死。

伊丹的士兵嬉笑着通过翻译魔法告诉他,只要他跑起来,就放他离开。

他跑起来了,然后伊丹士兵在他的身后拉弓射箭……

他栽倒在地,拖曳着鲜血爬行了将近20米才停下。

每一次点燃,他都会想起那张脸,狰狞而恐怖。

“统帅大人,安东尼大长老找你。”梅塔尼亚胡从山坡上走下来,靴子在松软的土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法玛斯把烟掐灭,烟头摁进土里,努力把脑海里的那张脸甩出去。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山坡上走去。

---

皇宫门口,安东尼已经在等了。

他今天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镶满宝石的祭祀长袍。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褶子比法玛斯上次见他时深了许多。

他站在台阶上,整个人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老树。

他的身后是一队运输型盾兽,没有披甲,只有驮架上绑着沉重的木箱。

盾兽的鼻孔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出浅坑,显然驮的东西不轻。再往后,十多台平板车一字排开,上面用粗麻布盖着某种轮廓庞大的物体,即使蒙着布,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魔法波动。

法玛斯快步走上台阶,没有寒暄。

“北方联盟那边什么态度?”

“拒绝了。”安东尼的声音很平,和他原本印象里的暴脾气的形象有了区别,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了暴脾气的底气。

“他们不想直接介入,但是给了我们二十门魔导炮。”

他伸手扯下一块粗麻布。青铜铸就的庞然大物暴露在阳光下,炮管粗短厚重,口径骇人,通体呈圆筒壮硕感,架在巨型木架上,像一个蹲伏在战车上的远古巨兽。

法玛斯的眼睛亮了一瞬。

“炮?”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们也有炮?”

“魔导炮。”安东尼纠正道,“用法和我们的投石机不一样,威力也不是一个级别。他们要求我们投入实战,把战斗数据誊抄下来并送回去——他们需要实战评估。”

“拿我们当试验品?”

“你可以这么理解。”安东尼从袖口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手册,封面上用北方联盟语写着《魔导炮操作与维护》。

“操作方法和流程都在里面。我让人誊抄再翻译几份,你分给下面的人学吧。”

法玛斯把手册合上,夹在腋下。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人学习的,还有什么事吗?”

法玛斯注意到安东尼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法玛斯。”

“嗯。”

“沃尔的事……我们是不是错了。”

安东尼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废墟上——那里曾经是帝都最繁华的街区,商贾云集,车马如流。现在是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残墙上,叫几声,又飞走。

“当初如果帝国不逼他打下去,不逼他强制进攻,不逼他一定要打下去……他未必会站在我们的对面。”

法玛斯没有接话。他知道安东尼不是在等原谅,只是在说给自己听。有些话不说出来,会烂在心里,比死还难受。

“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法玛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从来没安慰过任何人。指责?安东尼已经在自我惩罚了。

“我知道晚了。”安东尼转过头,看着他:“但你不一样。法玛斯,这一仗,你怎么打,我都支持,如果有需要,我会跟皇帝说,皇帝给不了的我可以看看我家里有没有,这一次,我会给你统筹协调你所需要的一切,不惜任何代价!”

法玛斯拍了拍安东尼的肩膀,“我知道了,谢谢你。”

---

德国前沿阵地,临时指挥部。

临时拉的电灯光线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作战地图上,像趴在那里的黑色怪兽。

卡梅伦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库洛克高地的标记。

“恐怕只能打库洛克高地了。”

古德里安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盯着地图上那片标着“湿地”“密林”“碎石地”的区域,看了很久。

“没有别的办法?普利斯作为首都,不可能一点儿联系外界的路径都没有吧。要不然怎么保证对西部地区的统治?”

“普利斯和柏林不一样。”卡梅伦放下铅笔,双手撑在桌沿上,耐心解释道,“伊丹帝国成立的历史你们都清楚——原历一九〇六年到现在,才三十四年。在此之前,帝国一直在打统一战争。普利斯作为政治核心,从建城那天起就没有修过任何一条通往外面的路。连土路都没有。”

“那他们怎么进出?”曼施坦因提问到。

“传送阵。”卡梅伦说,“普利斯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巨型传送阵,相当于两个对外接通的隧道。城里的人要出去,必须走传送阵。每个传送阵对应一个固定的外部节点,比如文纳小镇,就是通过东侧的传送阵连接的。”

他在普利斯的东西两侧各画了一个圈。

“但是现在,这两个传送阵应该已经停止运行了。你们可以查空军的侦察报告,普利斯确实没有对外道路,而且帝都上空应该已经没有魔力波动的迹象了。”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后,古德里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沿着库洛克高地向两侧延伸。

北边是湿地和沼泽,南边是密林和碎石地,等高线密集得像搓衣板,均标注着“地形极差,施工困难”。

“所以真的只能打这里了。”虽然是一块高地,但是坡度不算大,而且内部有洞穴,或许可以打通一条通向普利斯的隧道。”

卡梅伦点头,“法玛斯选择部署兵力那里不是偶然。他们也知道地形对我们不利。”

曼施坦因放下茶杯,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压着的是风暴。

“你觉得他们的防御部署是什么?”

“应该是凭借天然洞穴体系为阵地进行对抗。原先这里是一处野生飞龙巢穴。伊丹帝国鼎盛时期,第一批龙骑兵就是从这里捕获的飞龙。龙被赶走后,山体里留下了大量天然洞穴和裂隙,四通八达,相互连通。”

他的手指在洞穴之间画着连线。

“一旦把这些洞穴改造成了坑道工事。射击孔、藏兵洞、物资囤积点、伤员转运通道……我们的炮兵很难直接命中和压制,空军轰炸对山体内部的坑道效果也有限。”

古德里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地面直接推进呢?”

“太松软了。”卡梅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飞龙栖息的地方,粪便堆积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腐烂发酵,加上当地特殊的土壤成分,形成了一层厚度不等的松软土层。重型坦克在上面行驶,履带会陷进去,机动性大打折扣。”

古德里安拿起那报告,开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曼施坦因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古德里安,你觉得工程车辆开路可行吗?”他忽然开口。

古德里安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我们四号坦克的底盘储备还算充足。”曼施坦因说,“我们可以在前线组装推土机和铺路车。工兵先上,把路开出来,坦克跟在后面。”

“这需要时间。”古德里安说:“放缓攻势需要上报最高统帅部。”

“那就上报吧,多花点时间。”曼施坦因的语气不容置疑,“亚述要塞已经证明了盲目推进的后果,他们肯定不会拒绝。”

古德里安沉默了几秒,点头。

“还有一件事,让所有坦克换上冬季履带。加宽接地面积,降低对地面的压强。”

“派人去瓦尔哈拉试验总队那边找找。”古德里安也建议道,“看他们有没有适合打坑道战的宝贝,毕竟那里总能拿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可以。”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古德里安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不得不说,这帮伊丹人越来越聪明了。”古德里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他们真的在库洛克高地……”

“会是一场硬仗。”曼施坦因替他说完了。

古德里安转过头,看着他的老搭档。两人目光交汇,不需要太多言语。

“我们的军队不仅要会打顺风局,也要会打逆风仗。”曼施坦因站起身,整了整领口,“硬仗是打不垮德国国防军的。”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有最后一抹灰白色的光,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更远处,库洛克高地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古德里安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让那么多人牺牲,通过库洛克高地,就是帝都普利斯,我们已经胜利在望了,很多人都已经期盼着战争结束……但是他们可能永远看不见那一天……”

“那就让牺牲有他应有的意义!”曼施坦因点了点头:“闪电师和苏维埃的部队也会来支援,但愿那小子对这种情况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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