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内明德的清晨冷得像刀片刮过脸颊。
一群穿着灰色实验服的人围在发射架旁,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目光全部钉在那个锥形物体上——它立在发射架的导轨上,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泽,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赋予生命的金属胎儿。
在这片海岸上,它已经失败过太多次了。
上一次点火时燃料泵提前关闭,再上一次陀螺仪在升空后第十一秒失控,再往前数,还有更多次他们甚至不愿意写进报告里的失败。
但今天不一样。不是因为技术问题都解决了,是因为他们已经把所有能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一遍,剩下的,只有等。
发射控制室藏在距离发射架两公里外的混凝土掩体里。
首席工程师冯·布劳恩站在观测窗前,他身后的操作员们各自盯着面前的仪表盘,读数在纸带上匀速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倒计时从发射指挥的嘴里一个一个数字往外蹦。5。燃料泵启动,液氧和酒精开始注入燃烧室。4。陀螺仪通电,转子加速到额定转速。3。导引系统完成最后一次自检。2。所有遥测通道确认开启。1。点火。
掩体的玻璃在那一瞬间被震得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冲到观测窗前。
那个锥形物体从发射架上腾起,尾部喷出一团刺目的橙红色火焰,在灰白色的晨雾中撕开一道笔直的烟柱。
它没有爆炸,没有偏航,没有在半空中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突然折断了腰。它继续上升,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云层上方。
遥测信号持续了整整六十七秒。当确认弹道最高点已经超过卡门线的瞬间,控制室里爆发出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欢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冯·布劳恩没有欢呼。他只是继续盯着已经空白的观测窗,像一个目送女儿出嫁的父亲。
同一天,库克斯港的V1试验场也传来了好消息。
脉冲喷气发动机在导轨上发出那种全世界独有的、断续的、像巨大蜂鸣器一样的嘶吼,然后将弹体推离斜轨,歪歪扭扭地飞向预定目标方向。
它在飞行过程中晃得厉害,像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还不太会掌握平衡的孩子。
但它飞到了。落地点的误差大得让炮兵军官们直皱眉头,但航空工程师们不在乎。
能飞到,就意味着能飞得更远;能飞得更远,就意味着能飞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元首在总理府的花园里听完了两份报告。
他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沿着碎石小径走了整整一圈,然后忽然停下来,低声哼起了一段所有人都没听过的轻快旋律。
但导弹的归属问题很快就让这份轻快打了折扣。
陆军的代表在会议上拍着桌子,说任何从地面上发射的武器自古以来都是陆军的资产,导弹也不例外。
空军的代表冷笑着反驳,说任何能飞的东西都归空军管,导弹本质上就是一架无人驾驶的自杀式飞机。
海军也派了人,虽然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需要导弹,但既然实验场地里有他们的地皮,那他们就必须分到一杯羹。
三方在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直到施佩尔敲了敲桌面。
“导弹部队会专门建立一个全新的军种,火箭军。”他的声音足够让所有人闭上嘴。
然后他补充道,“不过等到导弹技术普及以后,各个军种依旧会有自己的导弹。”
这句话像在一群抢食的猛犬中间扔了一块肉——陆军想,未来的陆军导弹可以从移动发射车上发射;空军想,未来的空射导弹可以挂在轰炸机下面;海军想,未来的舰载导弹可以从甲板上起飞。
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未来,虽然那未来暂时还只存在于图纸上。
林锋当初把“火箭军”这个名词写进方案时,元首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单独成军。
他说:“因为以后你们就会知道,谁掌握了导弹,谁就掌握了战争的节奏。”当时没人当真。现在也没人当真。但不久之后,所有人都会当真。
导弹,这是一个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武器。
而这个战争形态在不久的将来会由铁血共和国亲身体验,并且付出巨大的代价。
图林根的核试验是在绝对保密中完成的。
奥尔德鲁夫演习场的深处,一座钢筋混凝土浇筑的观测工事里,爱因斯坦和他的团队挤在窄小的观测窗前。
倒计时归零。
一道比太阳更亮的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炸开,没有任何声音。
光先到,沉默持续了漫长的几秒,然后冲击波来了——不是声音,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砸在观测工事的外墙上。
混凝土在颤抖,灰尘从天花板的每一条缝隙里簌簌落下。
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下意识地蹲下。
爱因斯坦没有动。他透过观测窗看着那团正在缓缓升起的蘑菇云,光线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办公桌上写下一行公式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安静的阳光。
那条公式里没有战争,没有火焰,没有冲击波。
它只是一条公式。
工事里爆发出欢呼。 有人拥抱,有人流泪,有人大声喊着一些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爱因斯坦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上的灰尘。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应不应该把这东西带到世界上来。
只是不久之后,这个他用一条公式开启的恶魔,会成为这个国家唯一的守护神。
波茨坦的夜晚湿冷而安静。
铁血共和国国家档案馆的门前,一辆欧宝卡车缓缓驶入装卸区。
车厢里坐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们中间是一个铅衬运输箱,箱子里装着那卷上古魔法卷轴——那卷将铁血共和国拖入卡特尔大陆的元道具,此刻正被当作战利品,准备运输以后进行研究。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名字叫戴安娜。
她穿着国防军后勤部配发的制式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台徕卡相机,膝盖上摊着一本速记本。
她的证件齐全,采访申请在一周前就通过了审核。
柏林方面希望有人记录下伊丹战利品入库的过程,作为日后宣传的素材。
然而负责审核的军官没有注意到,这份申请从递交到批准,中间只隔了四个小时。
时间太短了。
卡车在一条僻静街道的拐角处被拦停了。
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方向盘上,把他的甲壳虫轿车横在路中央。
司机踩下刹车,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骂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下去查看情况。
醉酒男人趴在车窗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手指软塌塌地指着士兵,像是在指责,又像是在求助。
车厢里的另一名士兵注意力被前方的骚动吸引,目光从铅衬箱上移开。就在这几秒钟里,戴安娜的手指无声地按下了相机快门。
闪光灯没有亮,但快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辨。士兵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抱歉地笑了笑,指了指前方,像是在说“我只是在拍事故现场”。
士兵没有起疑,转回头继续看热闹。
她用了十二秒。铅衬箱的封条被完整地揭下,箱盖被无声地掀开,羊皮卷轴从匣中取出,塞进她相机包底部的暗层,另一卷外观完全相同的伪造品从暗层的另一侧取出,放回匣中,箱盖合拢,封条贴回原处。
十二秒。她甚至有空在合上箱盖时,用袖口轻轻抹去了封条边缘因为温度变化产生的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冷凝水珠。
醉驾的男人突然清醒了。
他骂骂咧咧地发动汽车,歪歪扭扭地驶离现场,像每一个在深夜街头被警察盘问后灰溜溜离开的酒鬼一样。
一名士兵记下了车牌号上报了交警大队。
另一名 士兵回到车上,往那个方向啐了一口。
卡车重新启动,驶入档案馆的装卸区。
铅衬箱被卸下,签收,送入最深处的特种库房。没有人发现任何异样。
戴安娜完成了她的采访。她拍下了装卸区的全景,拍下了铅衬箱被搬进库房的照片,拍下了档案馆工作人员核对清单的工作照。
她的速记本上写满了潦草但完整的采访笔记。她把所有需要的素材都交齐了,然后礼貌地告别,步行消失在波茨坦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她的步伐平稳,呼吸均匀,没有丝毫的异样。
她走了大约六个街区,在一盏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停下,从相机包底部的暗层中取出那卷真正的上古魔法卷轴,放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帆布袋里。然后她继续走。
同一时刻,真正的戴安娜正在柏林一间出租公寓里沉睡。
她今天下午喝了一杯“同事”递来的咖啡,然后便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明天醒来时,她不会记得自己错过了一整天的采访任务,不会记得那杯咖啡的味道,不会记得任何事。
而那个替她完成采访的女人,此刻正走进柏林初冬的薄雾里,袋子里装着的,是一把能撕裂空间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