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克高地的厮杀声终于随着风停了。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下,还有一缕缕灰白色的烟从山体的裂缝里渗出来,像这座山还在缓慢地呼吸。
在临时开辟出来的一片空地上,一副副盖着白布的担架在白惨惨的天光下排成了无数行,白布下面是一个个再也不会动的人。
哈特曼驾驶着新型的Bf109K-4从天空中飞过,从上面看下去,就像是一块在褐色土地上突兀出现的雪地。
随军的牧师跪在最前排的担架旁边,手里攥着十字架,他已经念了很久的祷词,以至于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戴着白色红十字标志头盔的医疗兵们还在从坑道口往外抬人。他们脸上糊满了灰和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战友的。
“这是多少人了?”古德里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个正在统计遗体的医疗兵甚至一开始都没有听见有人叫他。
直到古德里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赶紧跳起来,立正敬礼,然后低头翻手里的记录本。
他的手指在发抖,纸页翻了好几遍才找到那一行数字。
“目前已有一千六百人阵亡,还有很多地方仍在检查搜索。这不包括重伤转运后方的。”
一千六百个士兵。一千六百条命。一千六百张脸,背后是一千六百个家庭。
他知道这里面很多士兵都是战争爆发以后涌进征兵处的,他对着孩子们身后的家长,妻儿们承诺会带他们凯旋而归,但是现在他们再也没能走下来。
古德里安闭上眼睛。
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那是工兵们在清理残存的坑道。
每隔一会儿,就会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那是歌莉娅爆破车在炸塌承重墙,把那些还藏在洞穴深处的伊丹士兵埋在碎石下面。
“古德里安。”曼师坦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古德里安没有转身,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曼师坦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白布覆盖的担架。他沉默许久,最终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后勤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之前,所有阵亡将士的遗体都会转运到后方。”
“然后呢?”古德里安声音没有起伏。
“……然后通知家属,安排抚恤。”
曼师坦因看着他的脸。古德里安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他的眼睛里面的神采正逐渐变暗,突然,他情绪激动的大声喊道:
“曼师坦因,上报最高统帅部。我请求申请使用化学武器。”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
曼师坦因的手也不自觉的抖了两下。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选项。
在亚述要塞攻坚受挫的时候,在柏林战役最艰难的时候,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地图和伤亡数字失眠的时候,这个念头都曾在某个角落里一闪而过。
但他是职业军人,那些东西一旦开了头,或许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疯了吗?”
曼师坦因咬着牙:“古德里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使用化武?那可是违反国际法——”
“这里可没有什么国际法!”
古德里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炸开,所有人都朝这边疑惑的看过来,但没有人敢靠近。
古德里安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太阳穴上跳动。
“你看看那些担架!一千六百人!明天呢?后天呢?还会有多少人?后面的阵地比这里复杂十倍,哈桑说了,那里是核心区,坦克上不去,坑道更密,我们只能用人命去填!用那种东西就能少死很多人!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曼师坦因没有说话,就站着看着古德里安。
在曼师坦因印象中,他坚定、冷静、似乎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作为闪击战之父,总是可以指挥装甲部队在战场上像尖刀一样刺穿敌军的防线,在混乱的战场上做出最清醒的判断,在最危急的时刻保持稳定的心态。
只是他从来没见过这副模样的古德里安。
曼师坦因的目光重新落向那片白布覆盖的空地。
“只要用了,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至少能少死很多人。”
“那我问你,如果我们用了,那些坑道里的伊丹士兵会怎么样?窒息,皮肤溃烂,那些人会以极其惨无人道的方式死去。”
曼师坦因需要空气冷静一下自己气血上涌的脑袋。
“他们是敌人!他们不值得同情。”古德里安的声音再次拔高。
曼师坦因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说这个。你不怕背上骂名,你怕的是再看到那些年轻人躺在白布下面。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用了化学武器,那些活下来的士兵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打赢这场仗,不是因为英勇,而是因为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你这是在侮辱他们,也在侮辱德国军人的精神!”
“以后的历史书上会怎么写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用了,你下半辈子,绝对每天都会活在良心的谴责之中!”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山坡上。
“我知道了……”古德里安的声音很低,但是他似乎还是没打算放弃,“但是我还是想试试,上报给最高统帅部吧。让他们决定。”
很快,这个提议被送进了国会大厦的办公室。
台尔曼一脸严肃的把那份报告看完,然后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远了一点。
在场的官员们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同一份文件的副本,每个人表情各异,有的是震惊,有的是果然如此。
“说说吧。”台尔曼用手捏了捏眉心,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我没意见。”吼姆拉第一个开口:“坑道战消耗太大,目前的阵亡数字你们看到了,这个数字后面还会再往上涨。用了可以大幅缩短战役时间,减少我方伤亡。”
莱因哈特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站在老上级那边。
“我反对。”
凯瑟琳的声音很坚定。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德国军队之所以能屡战屡胜,靠的不只是先进的武器和战术,还有严格的纪律和高尚的信仰。如果我们用了,我们和那些虐杀俘虏,掳掠平民的伊丹人有什么区别?不,我们比他们更恶劣。他们至少还面对面的厮杀,我们却是用最肮脏的手段,用最残忍的方式成片成片地杀人。”
“这是战争。战争就是残忍的!”吼姆拉冷冷地说。
“正因为是战争,我们才要守住底线。”凯瑟琳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如果我们连这条底线都守不住,那么就意味着我们的军队在道德水平上,连中世纪的军队都不如!”
戈培尔也插话了:“我站在凯瑟琳这边。”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字。
“我有三条理由。第一,如果我们批准使用化学武器,德国的国家声誉会彻底崩塌。我们的盟友会怎么看我们,是跟那些伊丹匪徒同等的货色吗?我们一直标榜自己是人类的未来,是解放者,不是征服者。如果真用了化学武器,这些就全成了笑话。”
“第二,占领区的稳定。你们别忘了,我们刚在伊丹占领区推行新政,伊丹的民众刚开始接受我们的统治。如果他们知道我们用这种手段去杀他们的同胞,他们怎么看我们?如果再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破坏我们后方的稳定,到时候我们不仅要在前线打仗,还要消耗精力应对后方的动荡,得不偿失,民族融合和转化也会更费劲。”
“第三,军队的士气。”戈培尔抬起头,看着台尔曼,“古德里安不想再看到伤亡,这我理解。但是如果我们真的用了化武,士兵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原来我们的统帅部觉得我们打不赢,所以才要用这种东西。那不是鼓舞士气,那是动摇军心。”
台尔曼转过头,看向里宾特洛甫。
“你呢?”
里宾特洛甫摊了摊手:“我就一外交部长,不是军事顾问。但从外交角度讲,我反对。这种东西,一旦用了,就是一辈子的污点。任何国家想对我们动手的时候,都可以拿这个当借口。”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台尔曼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柏林的天际线,当时伊丹帝国的军队兵临城下,柏林随时可能沦陷。那时候他们没有用这种武器。现在他们快赢了,却要用。
这说不过去。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让前线的官兵们投票决定吧。”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凯塞琳皱着眉头,其实这次会议的结果就是不同意用化武,但是投票的操作让他有些看不懂。
“就是全军投票。库洛克高地前线上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军官,从列兵到大将,每人一张票。同意用的画圈,不同意的画叉。匿名投票。把票收回来统计结果,按多数意见决定。”
台尔曼耐心解释道:“有这种想法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我们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人一个选择,也是一种安抚。”
“可是如果多数人同意呢?”凯塞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台尔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把票寄回来,我们来统计以保证‘公平’。我相信我们德国军人的素养,他们不希望会这样做的。”
凯塞琳怔了一瞬,然后慢慢反应过来。
这是政治。这也是信任。
“是。”
库洛克高地前线。
宣传部的人把投票纸条送到每个连队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领到纸条后都被告知同一句话:“写完折好,自己投进箱子里,不得与他人讨论。”
卡车在营地之间穿梭,每个连队门口都放着一个临时钉起来的木箱,箱子上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去。
林锋拿到纸条的时候,正在四号歼击车的车体上坐着。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然后又翻回去,盯着那个空白的圈。
他想起自己原本的世界中,侵略者在自己的故土上犯下的累累罪行,欧洲大片大片的集中营,丛林里拖着病体行进的俘虏,想起了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伊丹帝国军在侵略中的种种暴行。
他不愿现在的德意志共和国军队也堕落成那样。
他拿起笔,坚定的在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叉。
然后把纸条折好,跳下车,走到连队门口的木箱前,塞了进去。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魏特曼正从另一方向走过来。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魏特曼的手里也攥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朝林锋点了点头。林锋也点了点头。
卡尔尤斯从三号突击炮的引擎盖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也捏着一张纸条。他看见林锋和魏特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把纸条塞进裤兜,大步朝木箱走过去。
农娜站在罗西亚军营地那边的卡车旁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见林锋在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纸条举起来晃了晃,然后投进了箱子。
没有语言,也不需要语言,他们都知道对方选了什么。
柏林,一处大厅里。
统计员们坐在长桌前,面前堆满了从东线运回来的投票箱。箱子已经拆开了,纸条被一沓一沓地摊在桌上,有人在数数,有人在登记,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戈培尔看见一个统计员正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怎么了?”
那个统计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他把纸条递过来,手指在微微发抖。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还写错了。
“我的妻子孩子当初死在了柏林。长官们没有告诉我,我知道他们是想让我安心,我不怪他们。”
他心里一沉,他最担心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前线军队有不少人都是伊丹入侵和柏林战役开始后才参军的,对他们而言,伊丹帝国军队是有血债的。
如果他们同意使用化武,没人能够指责他们。
但是他的目光看向后半部分,突然愣住了。
“用化武杀死他们这帮匪徒太下作了,也太便宜他们了。我要用子弹、用刺刀面对面的消灭他们,堂堂正正地为家人报仇。”
戈培尔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拍了拍统计员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他站在走廊里,捂着眼睛,笑了。这不是高兴,而是那种“原来我们的军队没有因为战争而堕落”的如释重负。
统计结果在第二天出来了。
送回柏林的票,同意使用的,占百分之五。弃权的,占百分之十。反对的,占百分之八十五。
台尔曼拿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吃早餐。他放下手里的面包,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递给身边的副官。
“公示。一个字都不要改。”
库洛克高地,临时指挥部。
曼师坦因手里拿着那份统计结果的抄件。台下站满了官兵,从将军到列兵,所有人都0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投票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同意使用,百分之五。弃权的,百分之十。反对的,百分之八十五。”
曼师坦因看向站在台侧的古德里安。
对方走上讲台,站到麦克风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使用化武这一提案,是我提出来的。我向你们道歉。”
“我不是怕输,我是怕你们还要付出伤亡。”古德里安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我知道用这东西不光彩,我知道那不是军人该做的事。但我不想再看见那些白布盖着的担架,而我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我错了。谢谢你们,帮我守住了军人的底线。”
他后退一步,对着台下所有的官兵,敬了一个军礼。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一首知名的歌曲在队伍中响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所有人。
《我们是盖叶的黑色军团》
歌声像是山呼海啸,从队列这头推到那头,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在他们身后,在那座被硝烟笼罩的库洛克高地深处,法玛斯正靠在坑道冰冷的石壁上。
他听着山那边传来的听不懂的歌声,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高昂的士气,是德军没有被这场残酷的消耗战拖垮的士气。
他闭了一下眼睛。
这三天里,他还能时不时听见从一号阵地方向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稀疏,到昨天夜里,彻底没了。
他知道那些还在一号阵地坑道里坚持的帝国军战士,最终没能等到援军。他们死在了碎石下面,死在了喷火坦克的烈焰里,死在了工兵铲和匕首的肉搏中。
一个都没出来。
“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在听。坑道里只有滴水的声音,和远处微弱的、不知从哪里渗进来的风声。
法玛斯走到坑道口,站定,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山那边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
“全体注意!准备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