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斯皇宫外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木制的审判台。
台面用新刨的松木板拼接而成,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茬,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两侧各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德军士兵。军装笔挺,枪口斜指天空,目光平视前方,像四尊被钉在木台上的雕塑。
广场上站满了人。
最前排是德国的军官和士兵,军靴在石板地面上踩出整齐的声响。
他们的胸前别着新发的铁十字徽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中间是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伊丹共和国官员,戴维斯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伊丹人民共和国临时宪法》。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被告席上的那个老人身上。
最后一排,是伊丹的平民。
他们大多是普利斯本地的居民,衣衫朴素,面容枯瘦,有些人脸上还带着战火留下的疤痕。
哈桑的父亲站在人群边缘,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被战争反复碾过之后残留的、麻木的释然。
被告席上坐着安东尼。
这个前任的帝国大长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囚服。他的头发又白了许多,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里沉着两团浓重的阴影。
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仿佛在出席一场例行朝会。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德军士兵,枪口朝下,面无表情。
审判席设在木台正中,三张桌子并排放置,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
左侧公诉席上坐着戈培尔。他今天依旧穿着那一件褐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卷宗,里面夹着各种标签,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他偶尔低头翻一页,偶尔抬头看一眼安东尼,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在他的周围,都是应邀前来的各路记者,负责记录,传播这个见证历史的一刻,也是宣传部门的职责。
右侧辩护席上坐着麦克维尔,现任伊丹共和国首相,前伊丹帝国宰相。
他穿着一件伊丹传统的深蓝色礼服,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飞龙徽章——那是新国家的标志。
主审法官敲了一下桌上的木槌,在空旷的广场上清晰回荡。
"伊丹帝国原大长老、元老院首席安东尼,涉嫌参与策划、发动、指挥对德国的侵略战争,涉嫌纵容、授意、默许伊丹帝国军在占领区屠杀平民、虐杀战俘。本庭现正式开庭审理。"
"辩护方,请发言。"
麦克维尔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辩护席前方,没有看安东尼,也没有看戈培尔,似乎只是纯粹的发言。
"法官阁下,"他努力让抬高自己的声音,想让其通过麦克风表达清晰一些。
"我的当事人安东尼,他的一生,都是在帝国的战争和军国主义的土壤里生长的。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帝国的强大建立在战争之上;他服务的制度告诉他,贵族的责任就是为帝国开疆拓土;他见证的历史告诉他,这片大陆上每一个强国的崛起,都踩着他国百姓的白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听席上的伊丹平民。
"我不是在为安东尼开脱。我只是想请各位想一想——在德国到来之前,在你们带来'国家之间应该和平共处'和‘战争法理’这个观念之前,整个卡特尔大陆上,有哪一个国家认为'发动战争本身是一种罪'?"
"没有。"
"战争是常态,征服是荣耀,掠夺是权利。伊丹帝国能建立本身就是这套规则里最成功的一个执行者,但不是这套规则的发明者。我的当事人,是这套旧规则的产物,也是这套旧规则的囚徒。"
他转过身,看着安东尼:"他确实推动了战争。但推动战争的,是整个伊丹帝国的制度。如果把安东尼送上绞刑架就能消灭军国主义,我愿意亲手为他套上绳索。但法官阁下——军国主义不在一个人的血管里,它在帝国的制度里,在教育里,在一个国家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切里。"
"这才是我们要审判的东西。而不是只审判一个人,因为从卡特尔大陆以往的认知来看,他所做的事情都是合理甚至正确。"
麦克维尔坐下了。
广场上沉默了几秒。有人低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告席。
主审法官转向公诉席:"控方,请发言。"
戈培尔站起身。
他没有拿卷宗,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身体。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经过反复锤炼的、精准到近乎冷酷的节奏,但是高低起伏,抑扬顿挫,他挥舞着手,似乎在努力抓握着什么。
这是他作为德国宣传部长最擅长的动作,他的演讲也非常能够调动人的情绪。
"麦克维尔先生说得很精彩。我也承认,在德国到来之前,这片大陆确实没有'和平共处'这个概念。但我想请在场各位想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制度可以塑造一个人,但不能免除一个人的选择。"
"安东尼是帝国大长老,是元老院首席,是帝国决策层的核心成员。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他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征召令送到村庄之后,那些被夺走丈夫的妻子、失去儿子的母亲会面临什么。他选择推动战争,不是因为他被制度逼迫到别无选择,而且为了维护这个军国主义制度。"
戈培尔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根据德国史塔西部门搜集的证据,原历一九三九年,伊丹帝国第一次和德国的战争的筹备期间,安东尼曾三次出席元老院军事扩大会议。在会议上,他明确主张'趁异世界尚未建立统一防线之前,必须先行发动进攻,夺取战略主动权'。”
“同样,后续的战事中的大小事件都有他的签字,不仅有对柏林战役中对德国平民的屠杀和奴役,也包括伊库茨克在赤日密林里对自己国家平民的屠杀,甚至还有焚烧德军行军路上的当地村庄,污染水源等行为实行焦土战争而让数百万伊丹人流离失所,他都是知情者。”
"麦克维尔先生你说得很动情。说伊丹帝国是封建制度的产物,说发动战争是那个时代的习惯性选择。我愿意承认这一点:伊丹帝国确实是一个封建帝国,封建帝国的确习惯于用战争解决问题。"
"但是,习惯不等于正确。被普遍接受不等于正当。一个人可以因为'大家都这样做'而做出错误的选择,但这不意味着他不需要为错误的选择承担责任。"
"他签署这些文书的时候,没有人拿枪指着他的头。他完全可以说'不',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支持侵略,支持屠杀,支持一切反人类的行为。这不是制度的逼迫,这是个人的选择。"
"我们审判的,是一个在可以拒绝的时候选择了接受、在可以制止的时候选择了纵容、在可以忏悔的时候选择了沉默的人。他的罪责不是'时代局限性'这几个字能抹掉的。时代可以解释一个人的局限,但不能赦免一个人的罪行。"
戈培尔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安东尼的脸上。老人面色平静,眼底没有波澜。
"因此,控方请求法庭:对被告安东尼,判处死刑。"
戈培尔说完最后一个字,退后半步,坐回了椅子上。
广场上安静了许久。风从广场的东侧吹过来,卷着尘土和远处炊烟的气味,吹动了被告席上安东尼的衣角。
主审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你可以做最后陈述。"
安东尼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调整每一块骨骼的角度。
"我说过,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审判台,越过旁听席,越过广场尽头的断壁残垣,落在远处——那里是皇宫的方向。
"伊丹帝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确实有责任。我不是无辜的。那些死在异界土地上的帝国士兵,那些死在饥荒和瘟疫里的平民,他们的血,我手上也有。"
"但我没有后悔过。"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我生在帝国统一战争之后,长在帝国最强大的年代。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帝国必须强大,必须扩张,否则就会被其他强国碾碎。我选择战争,不是因为我想杀人,而是因为我以为那是唯一的路。"
"现在我知道错了。但我没有时间再重新走一次。"
"我只有一个请求。"安东尼看着麦克维尔,"让伊丹人能够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不管叫帝国还是共和国——让他们活下去。"
“没想到是你来送我上路,老朋友。”安东尼对麦克维尔笑了笑。
主审法官环顾全场,敲下木槌。
"本庭宣判:被告安东尼犯反人类罪、战争罪,罪名成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带走。"
两名德军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安东尼的胳膊。他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他们走向刑场——审判台东侧约二十米处,一面未及拆除的断墙前。
一排五个士兵已经列队站好。
安东尼在断墙前站定,面朝墙壁。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照亮了那些灰白色的发丝。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Bereit!"(准备)
五名士兵同时拉动枪栓。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脆。
"Feuer!"(开火)
"砰。"
五声枪响几乎合成一声闷雷。安东尼的身体向前栽倒,额头磕在断墙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随即滑落,侧躺在墙根的碎石堆里。鲜血从他的后脑勺渗出来,沿着石板的缝隙缓慢流淌,像一条细长的暗红色线。
风还在吹。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麦克维尔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他的脸很白,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只是他没有闭上眼睛。他依旧在看,像是在拼命记住这一刻。
广播里突然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播音员平稳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伊丹帝国统帅法玛斯,在柏林战役期间,对德国无差别平民进行杀伤,犯反人类罪、战争罪,判处死刑。因该犯已于库洛克高地战役后自杀身亡,停止追责。其名下财产及附属产业由德国依律没收。"
麦克维尔转过身,不再看刑场,而是看向广场西侧。那里有一道铁栅栏门,门外是一条通往外城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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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的小路上没有行人。
沃尔走在前面,詹森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碎石路上交替回响,偶尔有风从路边的枯草丛里卷过,带起细碎的沙粒。
三座坟包并排立在一片荒地上。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甚至没有草皮。只是三堆夯实的黄土,边缘还残留着铁锹铲过的痕迹。坟包不高,大约只到小腿的高度,是仓促之间挖出来的。
沃尔在中间那座坟包前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伊丹帝国皇家近卫军的军徽,鎏金的鹰和剑,边缘已经磨得发暗。他把军徽放在坟包前的泥土上。
詹森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
沃尔就这样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法玛斯,你是我见过的成长最快的统帅。从柏林战役那个空降下来、傲慢得不可一世的的皇家将军,到库洛克高地最后那个死守不退的人。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走完这段路的。"
风又吹过来,坟包上的浮土落在沃尔的靴面上。他没有动,就让它待在那里。
詹森走上前来,努力让语气听上去轻一些:"作为同袍,统帅大人,觉得他们做错了吗?"
沃尔沉默着,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而不是在寻找一个现成的回答。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他们在他们的时代里,做了他们以为对的事。现在时代变了。从德国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旧时代就结束了。他们不想承认,也不想接受,所以留在了那里。"
广播的声音在远处隐约回荡着,时不时传来新的判决结果和处决的枪声。
模糊不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沃尔没有去听。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座坟包,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詹森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消失在午后灰白色的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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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闪电师驻地的办公室里。
林锋的咆哮声隔着门板传到走廊里。霍夫曼、卡尔尤斯、魏特曼被赶出门外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不解和愤怒。农娜站在稍远处,抱着胳膊,没有挤上前。
"为什么要转移苏莱曼的罪责?"
林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的怒意像熔岩一样在流动,"他是伊丹侵略战争的最终负责人。只要苏莱曼不被审判,伊丹帝国的军国主义荼毒就不会消失。就算不能判死刑,也至少要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海因里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有意用这种节奏来对抗林锋的激动。"林,你的立场我能理解。但这件事元首已经定了。"
"那就打给他!我亲自跟他说!"
林锋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一份文件。海因里希没有看那份文件,只是安静地看着林锋。
莱因哈特站在窗边,抱着胳膊,语气和表情一样冷:"你知道现在德军面临什么情况。南边血月帝国蠢蠢欲动,西边法兰克还没定局,北方联盟的舰队已经绕过了我们的警戒线。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东部后方。苏莱曼活着,旧帝国的残余势力就还能控制住;他死了,那些人会散成碎片,到处制造麻烦。到时候我们抽不出手对付真正的威胁。"
"更有用?"林锋的声音在颤抖,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在我的祖国,经历了十四年抗战,死了几千万人。战后那个发动侵略的国家没有被彻底清算,他们的教科书在否认屠杀,他们的高官还在参拜战犯。我的祖国到现在都在提醒自己——血债不能忘,可那些人至今没有真心认罪。"
他停下,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把捅进心里的刀从很深的地方拔出来:
"你们觉得,这样做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吗?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士兵吗?对得起德国的人民吗?对得起战争中受苦受难的伊丹人民吗?"
海因里希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
"不公平。"他的声音很平,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很难表现出大的情绪波动。
"但林,我问你的不是'这公平吗',我问你的是'这是不是最优解'。是的,这是最优解。苏莱曼有能力稳住残局。让他坐在皇位上继续做君主,东部就能快速平静。伊丹人民共和国就放在他的残破的帝国旁边,制度更好、日子更好,用不了多少年,伊丹人自己会看清哪条路对。这不是我们强加给他们的选择——是他们自己会做的判断。"
林锋站在那里,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他的眼眶很红,但他努力憋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不甘心的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们现在做的,和我那个世界当年纵容侵略者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海因里希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走到门口。他的手搭上门把手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不起,林。但是我们必须出于国家现实,很多时候,理想往往是无法实现。”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锋站在原地,屋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惨白色的光带。
他慢慢垂下头,把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微起伏。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口围了一群人。霍夫曼、卡尔尤斯、魏特曼、塞弗罗站在最前面,后面还有几个闪电师的军官。农娜站在人群稍微靠后的地方。
农娜走上前,穿过人群,在他面前停下来。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没有伸手,只说了一句话:"我们支持你。"
魏特曼一拍桌子:“怕什么!我们能打进普利斯第一次!就能打进第二次,苏莱曼再想搞事,我们闪电师大不了再揍他一顿就是了!大家说!对不对!”
“对!对!对!”周围的人们整齐的喊着,眼神中依旧闪烁着振奋的光芒。
林锋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笑。最终他点了点头:"……嗯,谢谢你们……不说了,到饭点儿了,大家一起吃饭去,晚上还有训练呢……"
人群慢慢散开
林锋和大家并肩走出军营大门,午后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人群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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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身后的办公室里,那份关于苏莱曼的处置文件依旧摊在桌上。阳光正缓慢地沿着纸面移动,一寸一寸,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照透。
广场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干净了。安东尼的遗体被收走了,不知道运去了哪里。
苏莱曼坐在自己的寝宫里面,手里攥着两张回信。
分别是大皇子苏曼尼和二皇子苏曼拉。
在他继位之前,他把两个孩子送到了东部地区,划了两个封地让他们做领主去治理自己的领地。
现在,战争结束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他必须选择一个人来继续领导帝国,继续他未完成的心愿。
历史不是一道只有对错的选择题。它是无数个"不得已"和"不得不"堆叠起来的迷宫。
只是此刻走在这条迷宫里的人,还没有人知道自己脚下的路会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