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首的饭局

作者:幻霞纷飞 更新时间:2026/9/19 16:08:44 字数:6005

傍晚的风卷着施普雷河的水汽,吹过国会大厦前的广场。

台尔曼裹了件深灰色的旧呢子大衣,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他把帽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就在刚才,一场长达四个小时的预算会议总算结束了。

共和国的官员们为了伊丹占领区的基建拨款吵得面红耳赤,有人说投入太多拖累本土民生,有人说投入太少镇不住局面,直到二十分钟前才算结束争吵。

台尔曼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连日的公务让他到现在大脑还是昏昏沉沉的。

离开国会大厦,他没带随从,也没通知警卫,只跟秘书说了句“晚上出去一趟”,就独自一人侧门溜了出来。

他的大衣是好几年前的旧款,里面套着普通的亚麻衬衫,脚上的皮鞋也擦得不算亮,混在下班的人流里,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职员。

只是现在,别人都穿单衣衬衫,他裹着件有些厚的大衣,走在路上实在有些醒目。

刚拐过街角,两名巡逻的警察就注意到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来,抬手敬了个礼:“先生,请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台尔曼脚步一停,苦笑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穿的有些厚,只是比起被当成一个怪人,总比认出来要好。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慢慢掀开了一点帽檐,露出底下那张每天都出现在报纸、海报和新闻纪录片上的脸。

年轻警察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了张,差点喊出声来。

“嘘——”

台尔曼赶紧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别喊。我今天出来办点私事,需要点私人空间,麻烦不要说出去。”

警察浑身紧绷,忙不迭地点头。

台尔曼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年轻警察才缓缓放下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旁边的老警察回过神,立刻低声吩咐:“你,赶紧去给卫戍区打电话,说元首一个人出门了,派两个人远远跟着,别靠太近,务必保证安全。”

“是!”

台尔曼来到餐馆,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后算账,喝着茶。

抬头看见国家元首,他一下就从椅子上几乎跳起来,差点儿打翻茶杯。

台尔曼一个眼神赶紧制止。

老板会意,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连忙笑着迎上来:“已经安排好了,客官您请。”

老板亲自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三号包间的门,又顺手带上了。

屋里摆着张方桌,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画,窗边摆着两盆绿萝,简单朴素。

台尔曼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接过菜单翻了起来。

菜名大多是中文,旁边标着德语注释。他扫了一圈,记得林锋总吐槽军队里的面包吃不惯,想吃点大米饭。

他最近时间紧任务重,战争期间估计土豆面包压缩饼干肯定是少不了的,多少有些委屈这个穿越者了。

台尔曼指尖点了点菜单:“一份扬州炒饭,一份宫保鸡丁,一份鱼香肉丝,再来个番茄鸡蛋汤。”

他也不知道哪个菜比较好吃,不过都是经典家常菜应该不会出错。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再来一份酸菜炖牛肉。”

“好的先生,酒水要什么?”

“一瓶冰镇啤酒,再拿一瓶白酒,就你们华夏人常喝的就行。”

“明白,您稍等。”

老板带上门出去了。

台尔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出了神。

很快,敲门声响起,这种有规律的节奏,不用说就知道是林锋。

“进来。”门被推开,果然是他。

他没穿军装,换了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脸上还带着点汽车尾气的灰烬颗粒。

看见台尔曼,他随即拉过椅子坐下,随手把帽子扔在桌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桌上的茶水冒着热气,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台尔曼才苦笑了一下,拿起茶壶给两人倒茶:“怎么,跟老朋友没话说了?”

“有。”林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苏莱曼的事,我很不满意,但是我总不能揍你吧。”

台尔曼噗嗤一声笑了,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林锋,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作为战争的发起者,他必须负主要责任。”

“可是我是元首,我得盯着整个国家的稳定。苏莱曼作为伊丹帝国的皇帝,杀了他容易,但是伊丹帝国剩下的国土将会是战乱频繁,人民颠沛流离,血月帝国,北方联盟或许会趁虚而入,成为一个更强的新邻居,新威胁,甚至引发下一场战争。”

“不过我们的条约里限制了苏莱曼的权力,并且制定了和平宪法加以束缚,伊丹帝国已经不足以对德国造成威胁了。”

林锋叹了一口气:“没那么简单,如果仅凭条约就能够束缚军国主义蠢蠢欲动的野心,那么我的祖国就不可能至今还在和邻国对峙,在舆论阵地上交战。”

“但是我们有绝对的武力为后盾。”台尔曼显然很自信,林锋也承认这一点,有绝对武力为后盾,伊丹应该真的闹不起来。

林锋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军人讲对错,政治家讲利弊。

这个道理,他穿越前就在历史书里见过无数次,可真在自己身上,他还是接受不了。

“所以我说,我们现在已经不在一个位置上了。”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天花板,“感情还在,可脚下的路,早就不是同一条了。”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一盘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摆上桌,炒饭的香气、肉香、番茄的酸甜味混在一起,填满了小小的包间。

老板放下最后一瓶白酒,悄悄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台尔曼打开啤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拿起那瓶白酒,拧开盖子,给林锋的杯子斟满。

透明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带着浓烈的酒香。

“我记得你不怎么爱喝白酒,不过知道你肯定有怨气,所以特意点的。”台尔曼举起啤酒杯,碰了碰林锋的杯子。

“确实。”林锋端起酒杯,指尖贴着冰凉的杯壁,“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白酒最管用,一口下去,烧得胸口发暖,什么烦恼都能暂时忘了。”

林锋仰头喝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片灼烧。

他夹了口炒饭,颗粒分明,米香浓郁,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味道了。

“说吧,你今天找我,总不真是为了吃这顿饭。”

台尔曼喝了口啤酒,放下杯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倒是想就跟你像朋友一样吃顿饭。但你也知道,我忙,你也忙。平白无故请你吃饭,回去国会那些老家伙又该嘀咕,说我搞小团体,有小资情调。”

“小资情调怎么了。”林锋扒拉着炒饭,语气带着些许玩笑的语气,“吃苦耐劳、勤俭节约是美德,可条件好了,日子好过了,还非要守着一贫如洗,没苦硬吃,那不叫美德,那叫有病,吃个饭还上纲上线了。”

“你呀,总能说出些新花样。”台尔曼哈哈大笑,“这话要是被那些老顽固听见,非得给你扣帽子不可。”

“扣呗。”林锋嗤笑一声,双手往胸前一抱,“从穿越过来那天起,他们给我扣的帽子还少吗?叛徒、特务、大军阀,反冻份子、野心家、走资派、投降派,什么修正主义大恶霸……多了去了,我都懒得记。”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台尔曼:“行了,说正事吧,我的元首。到底什么事?”

台尔曼收了笑,语气渐渐郑重起来:“是关于伊丹移民的事。最近柏林境内,连着出了好几起纠纷。”

林锋刚扒了一大口炒饭,听到这话,猛地呛了一下。

“咳咳咳——”

他咳得面红耳赤,捂着嘴弯下腰,一粒米饭没忍住,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划了个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台尔曼的额头上。

空气瞬间安静了。

台尔曼整个人僵在原地,额头上顶着一粒白米饭,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嫌弃。

他伸出手指,把那粒米饭拈下来,嫌弃地弹到地上,嘴角抽了抽:“你恶不恶心啊。”

“抱歉抱歉,没忍住。”林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端起茶水猛灌了两口,才顺过气来,“你继续,我听着。”

台尔曼白了他一眼,也没真生气,继续说道:“伊丹西部八个省,从战争占领到正式割让,算下来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们给了当地居民完整的公民权,通过政治审查的人,可以自由出入本土,来柏林找工作、定居。”

他给林锋夹了一筷子鸡丁,语气复杂:“工业红利的冲击,比我们预想的还大。我们往那边修公路、开工厂、建矿场,当地的就业一下子就起来了。工人每天干十二个小时,虽然时间比德国本土工作时间更长,薪资更比本土低,可比旧帝国时代贵族庄园里的农奴强了百倍。”

“还有农民种我们推广的良种小麦、土豆,再加上低阶法师帮忙调土壤、防虫害,产量翻了快三倍。以前贵族才能穿的丝绸布料,工业纺织机一开,价格跌得跟土豆差不多了,现在普通村妇家里都能有三四条裙子。”

“当地人对我们的认同感很高,家家户户自发挂国旗,很多老人甚至喊我们‘天兵’。毕竟伊丹帝国统一也才三十多年,本来就没什么民族国家概念,换个统治者日子能过得更好,对他们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降维打击式的工业生产力,配上相对公平的分配制度,对于还处在封建时代的地区来说,吸引力是碾压级的。皈依者狂热从来不是新鲜事。

“问题出在来我们本土的这批人身上。”台尔曼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他们向往我们的生活,利用政策红利,拖家带口往本土跑。结果来了发现,根本融入不进来。他们不认字,不会说德语,看不懂操作规程,连电灯、自来水都不会用。”

“我们的工厂不敢招,怕他们出安全事故;商铺不敢要,怕沟通不了。最后只能干最底层的活——扛货、掏下水道、扫大街,就这还抢着干。”

“他们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觉得被征服者就该这样。可我看着不舒服。”

台尔曼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语气有些低迷:“可我们搞社会主义,是为了解放全人类,不是为了搞新的压迫阶级。征服者高高在上,被征服者低人一等,那和伊丹帝国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剥削的更人道了一些。”

林锋对胎儿呢的话深以为然。他自己以前也爱看一些小说,特别是异世界的小说。

很多故事里,穿越者来到异世界,成为了皇帝,贵族,领主。带来了现代的管理体系,为当地人提供更人性化的待遇和管理方式。

但是实际上他们和旧时代的统治者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剥削的手段更温和了。

没有国家级的体量,没有所谓系统那样的外挂,一般的人注定只能在原本的旧体制里修补和调整,最终堕落为和旧时代一样的角色。

台尔曼在继续说着:“这是有隐患的。这一代人苦惯了,逆来顺受,觉得现在的日子已经是恩赐。可下一代呢?他们生在共和国,长在红旗下,从小就知道‘人人平等’,凭什么要因为出身低人一等?”

“仇恨和不满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一代代攒着。等到攒够了,就是大麻烦。”

林锋收起了刚才的随意,身子坐直,认真听着。

台尔曼说的是对的,物质红利能收买一代人,收买不了三代人。

身份认同、文化隔阂、阶级差异,这些都是埋在土里的种子,现在看着平静,一旦生根发芽,就是国家的毒瘤。

就像自己原本世界的阿美莉卡一样,少数族裔依旧在社会上饱受欺辱和歧视。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毕竟你们的国家,可是有五十六个民族呢,当初奥匈要是有你们的手段,估计一战后也不会散伙,直到1927年才在我们的帮助下拼起来。”台尔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

林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一字一句地说:“要解决,得从三个方向入手。”

“第一,也是最核心的,就是教育。”

他抬起头,“文化差距是根源。在占领区全面建公立学校,从小教德语、教科学文化知识,同时保留他们的本土语言和习俗,不是要消灭他们的文化,是要让他们具备融入现代社会的能力。成人夜校也要铺开,扫盲、教基础德语、教劳动技能。老一辈的适当放宽,重点集中在下一代人上,特别是年轻人,他们接受新事物更快。”

“第二,就地消化就业,暂时别让他们扎堆往本土跑。”林锋掰着手指,“占领区的基建工程、水利工程、矿区扩建,优先招本地人。我们派技术人员过去,一边干活一边教,让他们在家门口就能有稳定工作,能养家糊口。”

“国民没做好外来民族融入的准备就别硬融。过度开放只会反弹,你可别做白左圣母。你知不知道这个国家在我们那个时间让那些移民整得有多惨。”

林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让台尔曼有些好奇:

“德国未来还能让外来移民折腾的够呛?不至于吧?”

“我们互联网上对这个国家的未来现状有个绰号,叫大德意志斯坦,你自己品吧。”林锋猛的把杯子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就连林锋自己都很难想象一个历史上经历过一战二战的国家,有着人类历史上最宝贵的哲学文化底蕴之一的国家,居然会被白左,圣母和外来人祸害成这样。

“该死!”台尔曼一听差点儿没背过气去,胸口剧烈起伏:“岂有此理!后面的领导人都是猪吗?”

“没办法,谁让我那个世界德国的历史形象不好呢。”林锋耸了耸肩:“只是想当好人改变形象没问题,但是不要让国家和人民来买单,这是底线。共和国可以做圣人,但是绝对不能做傻波一。”

随后林锋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三,组织本土的文化教员、技术工人、农技人员,分批下乡去。和当地人一起劳动、一起生活。劳动最能拉平身份,一起扛过锄头、修过河堤,自然就没那么多看不起了。不光是我们的人下去,也选当地的优秀青年、劳动模范,来本土参观学习,回去当骨干,宣扬我们的政策。”

“你啊,总能想到点子上。”台尔曼有些感慨。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林锋收起笑容,语气郑重,“这事是个长期工程,十年、二十年,甚至一代人都未必能完全做好。中间肯定会走弯路,会出问题,不能急,更不能半途而废。”

“我知道。”台尔曼点点头,“只要方向对就行。”

他端起啤酒杯,又和林锋碰了一下:“说起来,这事交给宣传和教育口去办,估计戈培尔又要抱怨加班了。”

“谁让他擅长这个呢。”林锋也笑,“能者多劳嘛。”

一瓶白酒下去了大半,林锋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台尔曼的啤酒也喝了三瓶,话渐渐多了起来。

“说真的林锋。”台尔曼趴在桌上,脸颊通红,看着对面的林锋,忽然笑了,“你说怪不怪?二十年了,我头发都白了一半,你居然一点没变。还是当年那副样子。”

林锋他抬起头,看着台尔曼鬓角的白发。

穿越者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我这属于特殊情况。”林锋笑了笑,仰头把杯里的白酒喝干,酒液烧得喉咙发疼,“也说不准哪天就突然变老了,一下子成骷髅了也说不准。”

“答应我件事。”台尔曼忽然往前凑了凑,胳膊搭在桌上,眼神里有一些怅然,“我还真想看看,共产主义社会,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过我恐怕是够呛在有生之年看见了。”

“没事。”林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带着一些醉意的莽撞,“你看不到,我替你看。等那天到了,我就买瓶酒,去你棺材板跟前,坐着跟你讲。跟讲睡前故事似的,给你讲得明明白白。”

“好!”

台尔曼猛地举起酒杯,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杯子重重碰在一起,啤酒沫和白酒溅出来,洒在桌面上,像两朵绽开的花。

两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林锋醉得更厉害,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伸手搂住台尔曼的肩膀,哥俩好似的拍了拍他的胸脯。

台尔曼也没推开,任由他搭着,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走。

老板早就等在楼梯口了,见状连忙上前扶住,领着他们从后门走。

“元首,林上校,这边走,前面没人。”

后门是条僻静的小巷。

巷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闪电师的桶车,霍夫曼带着几个卫兵正等在那里;另一辆是元首官邸的防弹轿车,警卫队长脸色发白地站在车边,显然是急坏了。

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刚才盘查台尔曼的那个年轻警察悄悄站着,看见两人平安出来,才悄悄松了口气,转身隐入了黑暗。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林锋松开台尔曼,摆了摆手,“你回去忙你的,我也回营地了。”

“路上慢点。”台尔曼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西线作战的事,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

林锋被霍夫曼扶着上了车,摇下车窗,对着台尔曼挥了挥手。台尔曼也站在台阶上,对着他挥手。

汽车发动,车灯亮起,缓缓驶出了小巷。

台尔曼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许久才转身,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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