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柏林的雨丝裹着霓虹灯光,泼在“金蔷薇”酒吧的彩绘玻璃上。
爵士乐从一楼大厅漫上来,混着雪茄烟味和浓郁的香水气,顺着旋转楼梯缠上三楼。
最内侧的VIP包间门紧闭着,却挡不住里面尖利的笑声。
水晶吊灯的光被磨砂灯罩揉成暖昧的橘色,铺在深红丝绒沙发上,映得四个女人脸上的浓妆愈发放肆。
冰球在威士忌杯里撞出清脆的响,和她们的话音缠在一起,震得门板微微发颤。
包间里站着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侍者,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垂着手局促地立在一旁。
最边上那个男孩刚被穿皮草的女人掐了把脸颊,耳根红得发烫,却只能低着头陪笑,手里的银托盘端得纹丝不动。
“怕什么呀弟弟,”穿皮草的女人笑着收回手,指尖夹着女士香烟,吐了个淡青色的烟圈,“姐姐又不会吃了你。你们说是不是,以前围着家里那个死鬼转,连出来喝杯酒都要被念叨,现在好了,总算经济独立,能为自己活几天了。”
话音落下,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说话的是玛格丽特,在座几人里她穿得最张扬,脖颈上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丈夫是国防军的中士,在库洛克高地战役里被伊丹帝国的魔导炮命中坦克,弹药殉爆,连完整的尸骨都没找回来。
国家给了两百万马克的烈士抚恤金,全部进了她的账户。
坐在她对面的茱莉娅闻言,重重把酒杯顿在茶几上,杯里的威士忌溅出来几滴,落在绣着金线的桌布上。
“经济独立?别提了,想起我们家那个就晦气。”
她撇着嘴,口红沾在杯口,留下一道艳红的印子,“同样是去库洛克高地,我家那个命怎么就那么硬?魔导炮炸在他坦克旁边,全车人就他一个活下来,落了个终身残疾,脖子以下都动不了,话都说不完整,每个月就发一万两千马克的补助金,够干什么的?”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尖了几分:“上周我看上新款的鳄鱼皮手提包,要三万八,就这点钱,连个包都买不起。他倒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喘气,纯纯就是个拖累。”
“那是你命不好。”玛格丽特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藏不住的炫耀,
“换我家那个,当场就走了,两百万马克一次性到账。我这阵子换了新车,订了新首饰,想去哪玩去哪玩,不比守着个废物强?说句实话,这个臭男人死了可比活着有用多了。”
这话一出,坐在中间的海伦笑出了声。
她是几个人里主意最多的,此刻慢悠悠地晃着酒杯,目光扫过茱莉娅气急败坏的脸,语气充满了轻佻:
“茱莉娅,你就是太老实了。他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出,还不是任你拿捏?”
茱莉娅愣了一下:“你有什么主意吗?”
“你想啊,当兵的最要脸面,尤其是上过战场、立过功的。”
海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眼底带着几分算计的光,“你天天在他耳边骂他,骂他没出息,骂他是废物,骂他拖累你一辈子。他又动不了,又还不了嘴,心里能不憋屈?找个机会再刺激刺激他,比如说你要找别的男人,要把他扔去养老院。他一个军人,哪受得了这个?自己想不开了断了,不光你清净了,还能拿全额的烈士抚恤金,足足两百万呢。”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到时候你对外就说他是伤重不治,谁能说什么?外人还得夸你照顾英雄尽心尽力,是贤妻良母。”
茱莉娅像是突然被打通了思路,眼睛瞬间就闪烁出贪婪的光芒:“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想喝口水都得求我,我天天给他脸色看,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崩溃……”
“这算什么。”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艾玛忽然笑了,她拿出小镜子补了补口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家那个死鬼,临上前线的时候,被我哄着签了财产委托书,说家里的钱全交给我打理。他战死之后,抚恤金加上他的积蓄,全在我账户里。上周他爹妈还找上门来,哭哭啼啼的,说小儿子要上中学,交不起学费,想跟我要笔钱。”
玛格丽特饶有兴致地问:“那你给了?”
“给?门都没有!”艾玛“啪”地一声合上镜子,冷笑一声,“钱是我男人留给我的,跟他们老两口有什么关系?他们家就是农民出身,穷惯了,看见钱就眼红。我当着邻居的面哭着说自己日子也难,转头就把他们赶出去了。你别说,邻居还都帮我说话,说我一个寡妇不容易。”
“演得真好啊你,”海伦笑着碰了碰她的杯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是贤妻良母呢。”
“那是。”艾玛扬了扬下巴,眼底满是鄙夷,“你不知道我忍了他们家多久?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臭当兵的,啥情调都没有,就知道傻乐,发了军饷全寄回家。要不是看他当兵有补贴、战死有抚恤金,谁愿意嫁给他?”
话音落下,包间里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笑声。
四个女人碰了碰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荡,映着她们浓妆艳抹的脸,在昏暗的环境下,仿佛地狱之中的魔鬼。
旁边站着的年轻侍者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却不敢说一句话。
他们知道这些女人是军属,是烈士遗孀,是这个国家名义上最该被尊重的人。
可没人知道,这些顶着“英雄家属”光环的女人,正在包间里喝着牺牲者的卖命钱,盘算着怎么逼伤残的丈夫去死,怎么吞掉老人孩子的救命钱。
她们太清楚法律的边界了。
德国的现行法条里,婚内出轨只受道德谴责,不算刑事犯罪;精神虐待难以取证,最多算民事纠纷;抚恤金默认发放给配偶,没有明确规定必须用于赡养老人;至于教唆自杀——没有录音,没有实证,只要她们咬死不认,谁也定不了罪。
她们踩着法律的灰色地带,顶着军属的名头,心安理得地从牺牲者身上攫取利益。
旁人恨得牙痒,却连指责都要掂量几分。毕竟她们是“英雄的女人”,骂她们,就是不尊重牺牲的英雄。
笑声正酣的时候,包间门被敲响了。
三下,很规整,力道不轻不重。
“送酒的?进来。”玛格丽特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端着酒的侍者。两个藏青色警服的警察站在门口,面色严肃,手里拿着证件和拘捕文件。
“各位女士,我们是柏林警察局刑事科的。”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声音平稳,“接到实名举报,涉及多起军属虐待伤残军人、侵占抚恤金、遗弃老人案件,请各位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包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茱莉娅先是慌了一瞬,随即叉着腰站了起来,嗓门一下子提了上去:“凭什么抓我们?我们犯什么法了?你们警察有证据吗?随便抓烈属,就不怕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就是!”玛格丽特也跟着站了起来,抱着胳膊,一脸有恃无恐,“我丈夫是为国牺牲的英雄,我是英属!你们今天敢动我一下,明天我就去国防部投诉你们!”
警察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四人,一一开口:
“茱莉娅小姐,你的丈夫穆勒上士,库洛克高地战役伤残军人。经查实,你长期对其进行言语侮辱与精神虐待,拒不履行照料义务,且自1939年11月起与他人保持婚外同居关系,仍违规领取军属补助金。”
“艾玛小姐,你侵占亡夫全部抚恤金与个人财产,拒绝赡养其年迈父母与未成年弟弟,涉嫌遗弃。”
“海伦女士,你多次教唆他人实施对伤残军人的精神迫害,诱导其自杀,以及涉嫌教唆谋杀。”
“玛格丽特女士,你违规挪用烈士抚恤金用于奢侈消费,且存在隐瞒财产、逃避税务行为。”
一条条罪名念下来,四个女人却对视一眼,反而笑了。
海伦娜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点了支烟,吐了个烟圈:“警官先生,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教唆自杀,谁听见了?有录音吗?还是有证人?至于抚恤金,国家发给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买包买车还是买首饰,都是我的自由。婚外情?你情我愿的事情,法律最多惩罚那个男人,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劝你们还是搞清楚状况。这些事,就算闹到法院,最多就是民事纠纷,罚点钱,教育几句就完事了。我们早就咨询过律师了,不然你以为我们敢这么做?”
这话是真的。她们早在丈夫奔赴前线之前,就把相关法条摸得一清二楚。
德国重视军人荣誉,却在军属权益监管上存在大量空白。
婚姻保护没有专项法条,抚恤金发放缺乏后续监管,伤残军人的赡养责任没有强制约束。
这些漏洞,就是她们肆无忌惮的底气。
警察皱了皱眉,没有反驳。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现有法律框架下,这些人的行为确实恶劣,却大多够不上重刑,最后大概率是轻罚了事。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正常流程,确实是这样。”
一股冷意忽然顺着门缝涌了进来,瞬间压下了包间里的酒气和香水味。
四个女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住,就看见一群穿着纯黑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笔挺的制服没有多余装饰,左臂上绣着红白相间的袖章,领口的银质鹰徽在水晶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材高挑,戴着黑色皮手套,面容冷峻,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包间,像冰刀刮过皮肤。
是盖世太保。
为首的人,正是莱因哈特,盖世太保的最高负责人。
而他刚从瓦尔哈拉出来,正憋着一肚子火。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女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那几个站在角落的侍者更是吓得缩起肩膀,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德国,没人不知道盖世太保的威名。
他们是国家的秘密警察,在德国成立初期负责国内维稳,抓捕国内间谍和反冻份子,手段残忍冷酷,且权限极大。
只是共和国成立这么久了,对于德国居民来说,已经很难看见盖世太保的主动行动了。
更别提会对这些“普通人”动手。
莱因哈特随手带上了包间门,目光扫过桌上的空酒瓶、散落的烟蒂,扫过女人们身上价值不菲的皮草和珠宝,最后落在了海伦脸上。
“都在,挺好。”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却带着一种渗人的压迫感,“省得我们分头跑,一次性处理干净。”
海伦强撑着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发颤:“你……你们想干什么?盖世太保也得遵守法律!我们的事归警察局管,轮不到你们……”
“法律?”莱因哈特低笑了一声,摘下右手的皮手套,慢条斯理地叠好,放在光洁的茶几上。
他身后的盖世太保成员齐齐抬手,漆黑的消音手枪对准了沙发上的人。
“三周前,就有士兵为战友联名上书,说后方家属虐待伤残军人、侵占抚恤金。我们派了人,潜伏走访了二十七个家庭,录了四十六份邻居和护工的证词,你们今天在包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录音设备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法律管不到的灰色地带,总得有人管。前线的士兵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而你们在后方喝着他们的卖命钱,逼着他们去死,吞他们的安家费,连他们生前牵挂的家人都不放过。”
“你们不是喜欢钻法律的空子吗?”
莱因哈特的目光落在海伦身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莱因哈特长得很英朗,配合笑容仿佛影视剧里面的男模,但是他的气场足够让周围的人连脚步都走不动。
“那我告诉你,盖世太保存在的意义,就是把共和国内部一切不稳定因素,扼杀在摇篮里。战时特殊条例,危害国防安全、动摇军心者,可就地处置。”
海伦瞳孔骤缩,刚要尖叫——
“嘟。”
一声沉闷的轻响,像熟透的果实砸在泥土上。
消音手枪的枪口飘出一缕淡白的烟,海伦额头上多出一个乌黑的血洞。
她脸上的惊恐还没褪去,眼睛瞪得圆圆的,身体往后一倒,重重砸在深红丝绒沙发上。
温热的鲜血顺着沙发纹路渗进去,很快晕开一片深褐的痕迹。
包间里瞬间爆发出尖叫。
茱莉娅和艾玛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头缩在沙发角落,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玛格丽特直接瘫在了地上,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完整。
莱因哈特收回枪,看都没看沙发上的尸体一眼。他的目光扫过剩下三个抖如筛糠的女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明天全柏林所有报社的头版,都会登出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对着镜头,把自己怎么虐待丈夫、怎么吞抚恤金、怎么抛弃老人的事,一字一句说清楚。全额退还所有非法所得,然后自己去柏林监狱里面待一辈子。”
“第二,就和她一样。我以战时危害国防安全罪,就地处置你们。”
“我……我能找律师……”玛丽格特还想辩解什么,一发子弹擦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
“很遗憾,不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想着耍花招。全国的报社记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你们的家人、邻居,还有前线的部队,明天都会看到新闻。选吧。”
“我们选第一个!我们选第一个!”
茱莉娅第一个崩溃,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我认罪!我退钱!求你们别杀我!”
“我也认罪!我把钱全退回去!可不可以宽大处理?”艾玛也跟着跪了下来,哭得妆都花了,黑色的眼线顺着眼泪流下来,在脸上划出一道道印子。
玛格丽特瘫在地上,吓得浑身抖成筛糠,一股难闻的气味从身上散发出来,浸湿了脚下的地毯。
莱因哈特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警察:“带走吧。让她们对着镜头说清楚,一句都不许漏。”
警察上前,给三个人戴上手铐。她们腿软得站不住,被架着胳膊拖了出去,哭喊声渐渐远去。
包间里剩下的几个侍者也被带走做笔录,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酒气混在一起。
海伦的尸体也被盖上布,抬了出去。
酒吧老板早就闻讯赶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打转。
莱因哈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今天这里发生的事,烂在肚子里。”他戴上皮手套,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盖世太保的手段,你应该听说过。”
“是……是……”老板连连点头,声音都在抖,“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莱因哈特没再多说,带着手下转身离开。黑色的制服消失在走廊尽头,爵士乐声重新漫过来,却压不住包间里的死寂。
老板扶着门框,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楼下的街道上,警车的灯光刺破雨幕,载着三个失魂落魄的女人驶向警局。
路边的报馆灯火通明,连夜排版的印刷厂已经开始运转,明天清晨,这份重磅新闻就会传遍整个柏林,传遍德国的每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