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黄的茅草压着暗红的血痂,法兰克的骑兵队长此时正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贴在灌木丛的腐叶层里,手里的匕首每往前探三寸,就稳稳扎进泥土一次。
刀尖碰到硬物的震颤会顺着刀柄清晰地传过来。
他不清楚异世界人的地雷的工作原理,不过这样或许能有点用。
他身后跟着六个骑兵,是整个斥候小队仅剩的人。
大部队后撤的混乱浪潮里,他们并没有接到撤退命令。
等远处的炮声稀了、喊杀声退了,骑兵队长看着山腰的教导总队的阵地咬了咬牙。
他还没有完成哈罗德交代的任务。
他需要找到对方炮兵阵地的准确位置,没拿到情报,就算撤回去,也是斥候的失职。
“队长,前面三百米就是有疑似物体,能看见将军之前说的管子。”副手贴过来,“山下的那些钢铁魔兽又多了两台,现在一共四台,正沿着山脚来回巡逻,我们藏不了多久。”
骑兵队长点点头,他知道。
那几辆钢铁盒子就没停过。最开始只有两台,沿着主路晃;后来对方加强了侧翼警戒,又增了两台,呈交叉巡逻路线。
他带着小队绕了整整十二公里的远路,将奇美拉被拴在后方的密林里,嘴套勒得很紧,怕发出声响暴露位置。
走一步探三步,才摸到这片视野最好的灌木丛。
“走,摸上去。”
骑兵队长猫着腰往前窜。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
十几分钟后,几个人终于摸到了反斜面的边缘。
他慢慢抬起头,举着单筒望远镜,往山坳里看。
视线里,两根粗壮的炮管从工事里伸出来,炮架下面是两个巨大的橡胶轮子,炮身涂着迷彩,旁边堆着半人高的弹药箱。十几个士兵在炮位周围走动。
“找到了。”骑兵队长心里一松,“这就炮吗?藏在沟壕里面,还有树木当伪装,难怪正面看不到。”
他快速数着炮位数量,周围的步兵数量。将这些记在脑子里。
可他狭隘的认知限制了他。这些炮的炮管的口径比榴弹炮小,炮盾更倾斜,工事修得也更靠前。
这是Pak40反坦克炮阵地,专门用来打装甲目标的。
而真正的150mm榴弹炮阵地,还在后面两公里的山坳里,那里外围还布了三层警戒,远不是这里可比的。
这个误判,他没机会纠正了。
“把通讯水晶给我。”骑兵缩回灌木丛,压低身子对着一名骑兵士兵说道。
那人赶紧从怀里掏出用黑布包着的通讯水晶。
骑兵队长接过来,扯过身上的暗绿色斗篷,整个人连头带水晶一起蒙进布里,确保一丝光亮都漏不出去。
山地里视线太好,哪怕一点微光,都可能被敌人捕捉到。
他指尖凝聚起微弱的魔力,缓缓注入水晶。
莹白色的光在斗篷下亮了起来。骑兵队长眯着眼,等着哈罗德将军的脸浮现出来。
可水晶晃了又晃,光芒亮起又黯淡下来,连半个清晰的轮廓都没有。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最终眼睁睁的看着水晶的魔力消耗殆尽,变成一块石头。
通讯中断了。
他掀开斗篷,脸色很难看。
远处的山谷里还飘着浓烟,他还记得前线那些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各种爆炸声。
他意识到哈罗德将军的前线军队败了,大军后撤了。
他们这支深入敌后的斥候小队,被落下了。
“队长?”骑兵士兵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也沉了下去。
“大军后撤了,水晶够不到。”骑兵队长尽可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你骑最快的那匹奇美拉,往西边撤,追上大部队,把炮兵阵地的位置亲口报给将军。”
“那你们呢?”这个士兵急了。
“我们在这盯着。”骑兵队长看了一眼山坳里的炮位,“万一他们转移阵地呢?你找到将军,让他想办法打掉这个阵地,或许有翻身的可能。”
话是这么说,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希望很渺茫。败军之际,谁会为了七个斥候掉头,并且执行这个危险的打击任务?
但他没反驳。斥候的天职就是执行命令。他点点头,攥紧了腰间的短剑,转身往后面的密林摸去。
而此时,辎重站原本的战场上,意大利军队已经结束了战斗。
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香味。
番茄的酸甜,混着麦面的香气。
意大利人烧了弹药粮秣,押着俘虏,现在在煮着意大利面吃。
“兄弟们,赶紧吃,吃完了咱们就撤了!”巴尔博用衣袖抹了抹嘴巴,转头看向另一名意大利士兵:“你怎么饭量这么少?不像你啊。”
“嘿嘿嘿,我还是想着留着肚子回去吃腊味香肠披萨。”那个意大利士兵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随便你吧。”巴尔博笑了笑,看着一旁被五花大绑的法兰克战俘。
这些战俘正眼巴巴的看着意大利人的锅里,四周都是吞口水的声音。
同样是在战场上,人家打完了仗,热汤热饭。他们这些人却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不仅吃着粗粮面包,挨风受冻,连烤火都不敢靠近那些魔法师。
“行了!出发!”巴尔博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看向这些法兰克战俘,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我们撤了,到时候等你们的人来接你们吧,Arrivederci!(再见)”
视野又来到法兰克的斥候小队这边。
此时那个送信的法兰克骑兵正起着奇美拉,顺着山谷西侧的乱石滩往西边摸。
他尽量挑岩石多的地方走。走了大概两公里,眼看就要出山区了,他松了口气,正攥紧缰绳,准备加速。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他回头就看见一辆轮式装甲车从弯道转了出来,炮塔上的机炮直接对准了他。
是巡逻的sdkfz222侦察车!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奇美拉嘶吼着往前冲。可刚跑出去十几米,装甲车的机炮就响了。
“砰砰砰——!”
20mm机关炮的炮弹命中,奇美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腿被整个撕裂了下来,巨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上面的骑兵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岩石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一个翻滚躲到巨石后面,同时从腰间拔出了短剑。
剑身寒光凛冽,是法兰克斥候的标配,淬了麻药,划开一道口子就能让人浑身发麻。
装甲车吱呀一声停在了十几米外。
在车里,教导总队的侦察车车长段鹏透过观察窗,看着眼前摆出困兽犹斗姿态的法兰克骑兵。
“车长,击毙他吗?”
“不需要,抓活的最好。”段鹏在车里活动了一下筋骨,咯啦咯啦的声音在密闭的车里显得有些刺耳。
他从车里的置物架上取下了一把绑着红绳的大刀。
“我去会会他!”
“车长!还是小心点……”通讯兵赶紧出言提醒。
但是段鹏笑了笑:“放心吧,没事的。”他拿起大刀,摸索着刀刃:“自从离开29军来到教导总队,就好久没用过这玩意了。”
而法兰克的骑兵,也握紧短剑,死死的盯着装甲车。
他有些不清楚为什么这个钢铁魔兽上那个发射火焰魔法的东西突然停了。
突然,车门“哗啦”一声开了。
段鹏穿着深绿色军装,胳膊上肌肉虬结,手里拎着一把宽背大刀。
刀身磨得发亮,刀柄缠着旧布条,看着有些年头了。他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手腕,大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发出“呼”的风声。
“哎呦!看上去很专业啊。”段鹏扯着嗓子喊,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我劝你乖乖投降,俺们不杀俘虏。”
骑兵士兵没有说话,一方面是听不懂,另一方面是,他看到了突围的希望。
异界人厉害,全靠那些钢铁盒子;真要近身肉搏,他们这些从小练剑的斥候,还能怕了没有魔法的士兵?如果赢了,说不定就能冲出去。
他看准时机,猛地冲了上去,短剑直刺对方心口。
动作快如闪电,想要专打对方措手不及。
段鹏眼神一凝,侧身半步,大刀横着一挡。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骑兵士兵只觉得虎口发麻,短剑差点脱手,他心里一惊。这人的力气,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不等他回神,段鹏手腕一翻,刀刃顺着短剑往下滑,直奔他的手指。他赶紧撒手后撤,指尖还是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有点东西。”段鹏笑了笑,“不过力道还差点意思。”
对方咬着牙,换左手握剑,脚步虚晃,绕着段鹏转。
他身手灵活,想要通过找破绽下手,短剑刁钻地往腰眼、喉咙这些要害刺。
段鹏则挥舞大刀,用宽大的刀身格挡,同时也移步躲避。
几个回合下来,骑兵士兵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反倒累得气喘吁吁。
异界人的冷兵器肉搏技巧,居然也丝毫不差。
段鹏看对方体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把大刀一横,刀刃反光映着他的脸:“小子,老子当年在喜峰口,俺们砍小鬼子脑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样,我给你个机会,你要是能挡下我这一刀,我就放你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往前踏一步,大刀带着风声往下砸,骑兵士兵赶紧举剑格挡。
“咔嚓”一声,短剑直接被劈弯了。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连连后退,手腕剧痛,再也握不住武器。
段鹏顺势上前,左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身后一拧,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扑通”一声,对方被按在了地上。
大刀冰凉的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服了吗?”段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骑兵士兵咬着牙,脸贴在冰冷的泥土上,没说话。
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段鹏把他绑起来,押回装甲车旁。驾驶员探出头笑道:“可以啊老段,宝刀不老!”
“去去去。”段鹏把卡尔塞进车里,“赶紧跟师部汇报,抓了个活的斥候,看样子是没来得及撤的。顺着他来的痕迹追,附近肯定还有同伙。”
“明白!”驾驶员看向段鹏,突然问道:“话说,你刚才说他如果挡下你的攻击就放他走,你如果没打过,真打算放?”
“放啊。”段鹏把大刀扛在肩上:“我这人言而有信,说放就放,不过……”他突然狡黠的眨了眨眼:“至于你们放不放,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对不对?”
“你真他妈的损啊。”驾驶员被这话气笑了。
装甲车调了个头,顺着卡尔来时的痕迹,往山区深处开去。
骑兵队长很快就听到了引擎声。
轰鸣声从三个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显然是呈合围之势,往他们这片摸过来了。
“队长,他们追过来了!”一个士兵急声道,“我们暴露了。”
骑兵队长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望远镜。
“分散开。”他快速下令,“三个人往东边撤,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我和剩下的人往北边绕,找机会出去。记住,交替掩护,别硬拼。”
“是!”
七个人瞬间散开,钻进了茂密的灌木丛。
四台装甲车很快就开到了山脚下,呈扇形往上推。
机炮时不时扫向灌木丛,打得枝叶纷飞。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呈散兵线往前搜。
东边传来一声弓弦响。
一个冲在前面的士兵胳膊中了一箭,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拽了回去。
“东边有人!”
装甲车立刻调转炮塔,机关炮对着东边的树林就是一阵扫射。三个骑兵骑着奇美拉从林子里窜出来,往东边狂奔,想把火力引走。
“想跑?”段鹏冷笑一声,“2车、3车追东边!别让他们跑了!我和4车继续搜这边!”
两台装甲车轰鸣着追了出去。
跑出去没多远,最前面那匹奇美拉突然一声惨叫,前蹄跪倒,是踩中了警戒雷区的跳雷。
后面两匹赶紧刹车,可装甲车的机炮已经到了。
机炮的炮弹扫过,烟雾里只看见了几个肢体一样的东西四散,滚落在草丛里。
骑兵队长躲在树后,看着远处的硝烟,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他咬了咬牙,对另一个骑兵使了个眼色:“走,往北。”
两个人骑着奇美拉,顺着山涧往北摸。山涧里乱石多,装甲车开不进来,是唯一的突破口。
可刚走出去乱石堆,前面的拐弯处就转出了一台装甲车,正好堵在路口。
“在这!”
机炮瞬间扫了过来,打得周围的石头火星四溅。
那个骑兵一把将队长推开,自己却被机炮当场打成碎片。
“不!”
可是他根本没有时间悲伤。
教导一师的步兵,也支援了过来。
他猛的一拍奇美拉,狠狠一夹腹部,顺着试图从外围狂奔。
机炮打了过来,奇美拉猛的压低身体。机炮炮弹打的上面的植物瞬间七零八落。
只要冲过这片坡,就能钻进北边的密林,到时候就安全了。
可是当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心凉了半截。
他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居然又来到了当初踩到地雷的那片区域。
身后,引擎声越来越近。
四台装甲车都追了过来,呈半圆形堵在坡下,把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而教导一师的步兵们散开来,枪口对准了坡中央。
他环顾四周。
身后四周都是追兵,而眼前就是雷区。
方贤觉站在队伍后面,举着望远镜看着坡上那个孤零零的骑兵。
他是接到报告后特意赶过来的。
身边的翻译官举起扩音喇叭,用法兰克语喊道:“上面的人听着!前面是反步兵雷区,踩进去必死无疑!放下武器投降!我们优待俘虏!”
声音顺着风传上去,很清晰。
骑兵队长站在奇美拉背上,风吹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雷区,又回头看了看下方的装甲车和士兵。
投降吗?
他还有情报没送出去,还有弟兄们的仇没报。
可就算冲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大军都败了,一个斥候的情报,改变不了什么。
但至少,他要死得像个军人。
然后,他调转奇美拉,面向雷区。
方贤觉在望远镜里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猛地皱起:“不好!他要冲雷区!快!喊住他!”
翻译官赶紧又喊:“别冲动!我们优待俘虏!投降不杀!”
可对方像是没听见。
他轻轻拍了拍奇美拉的脖子,低声道:“老伙计,冲吧。”
奇美拉像是听懂了,低低地嘶鸣了一声。
奇美拉扬起前蹄,嘶吼着冲向了雷区。
他感受着吹拂脸庞的风声,想着当初刚刚参军时候的样子——青涩,但是坚定。
他出身平民,进不了皇家军队。而普通军队注定是炮灰的命。
是奥格斯的军队接纳了他,让她们这些平民出身的战士也能够获得皇家军队水平的待遇。
“为奥格斯统帅效忠!”
“砰——!”
第一颗地雷炸响了。
奇美拉的前蹄被炸断,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倒。骑兵队长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地时又触发了第二颗雷。
“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烟尘冲天而起。
泥土、碎石、血肉,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方贤觉放下望远镜,闭上了眼睛。
风卷着硝烟吹过坡地,雷区里渐渐没了动静。
只有浓烟,慢慢升上天空,又被风吹散。
过了很久,方贤觉才重新睁开眼。
他看着那片区域,许久,深吸一口气。
他对着身边的卫兵摆了摆手:“排雷兵上去,把他们尸体收了。找个向阳的地方,好好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