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雅梵娜被抓进来的第七天。
她曾无数次预想过自己的战俘生涯。
冰冷的地牢、浸血的锁链、无休止的拷打与羞辱。
高傲的精灵公主沦为阶下囚,按照人类的卑劣品性,必然会用尽手段折辱她,逼她屈服。
可现实……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囚室有一张铺着薄褥的单人床,一张木桌,甚至还有一扇能看见外面松林的窗户。
手脚上没有镣铐,只有门外两个岗哨二十四小时守着,一日三餐准时送进来,味道居然还不算差。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雅梵娜抬眼,看见考宁斯推门走了进来。
他扔过来一条包装严实的坚果巧克力能量棒,“啪”地落在桌上。
“诺,今天的解药。”
考宁斯语气没什么起伏,脸上还带着点不耐烦。
雅梵娜拿起能量棒,指尖捏着包装纸两端,好奇地撕开。
一股甜香混着坚果的焦脆味飘了出来,棕褐色的棒体上嵌着碎坚果和谷物,看着……居然挺诱人。
“今天的解药是这个?”她抬眼看向考宁斯,眼眸里带着几分审视。
“对。”考宁斯别开视线,心里暗自骂了一句上一班的卫兵。
前天那人拿了瓶橘子味芬达当解药,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害得他现在还得现编。
“可是前天的解药,是带气泡的橘子水。”雅梵娜慢悠悠地开口。
“每天配方不一样。”考宁斯面不改色,梗着脖子补了一句,“那可是剧毒,解药自然和其他东西不一样。你们精灵族活了几百年,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雅梵娜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真要是能让精灵都扛不住的慢性剧毒,怎么可能藏在甜水和零食里?
当时自己也真是心急慌了神,才被拿捏住了。
更何况这几天她运转魔力,除了刚被抓那天有点滞涩,根本就没有中毒的迹象。
她早就发现了这是一场骗局。
然而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冲不出这层层防线,打不过外面的钢铁战车。没有武器,魔力还没有恢复的她甚至连门外两个持枪的卫兵都未必打得过。
她没拆穿,拿起能量棒咬了一小口。甜脆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和精灵族的灵果糕点完全不同,粗糙,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只是对于精灵而言并不算好吃。
特别是前几天那瓶气泡水,橘子味道非常浓郁,但是她能喝的出来,橘子成分简直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她叫不出名的香精和糖分。
“知道了。”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考宁斯松了口气,又板起脸:“老实待着,别耍花样。”
随后就带上门走了。
囚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雅梵娜握着剩下的半根能量棒,看向窗外的松林。
最近外面的枪炮声明显少了。
最开始那几天,夜里总能听见零星的枪响和爆炸声,偶尔还有箭矢破空的锐响。她知道,是族人们在尝试营救她。
可那声音一天比一天稀疏,到最近两天,已经彻底归于沉寂。
是伤亡太大撤了?还是……出了别的事?
她心里沉甸甸的。艾兰卫队队长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在酝酿别的办法。
可德军的防线像铁桶一样,连森林边缘都摸不进来,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心不在焉地把剩下的能量棒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往下咽。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喉咙里猛地一堵。
坚果碎和谷物团卡在了气管口,不上不下,憋得她瞬间涨红了脸。
手里的包装纸掉在地上,她捂着脖子,身体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意识开始发飘,眼前阵阵发黑。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
卫生兵本来是来送消毒水的,一进门就看见雅梵娜倒在地上,翻着白眼,脸憋得青紫。
他赶紧扯着嗓子就往外喊:“不好了!战俘出事了!”
考宁斯刚走到工兵营的装甲车旁边,正准备带着人做例行保养,听见喊声,拔腿就往回跑。
冲进屋里一看,雅梵娜已经快没气了,脖子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该死!这是怎么回事?”
“噎、噎住了!好像是能量棒卡气管里了!”
考宁斯也顾不上别的了,蹲下去从后面架住雅梵娜的胳膊,拳头攥紧,对着她上腹部就狠狠顶了上去。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海姆立克急救法,但是考宁斯做的不算标准。
他看不惯精灵族,其实从第一次和雅梵娜交流,他就特别想亲手揍一顿这个虚伪至极的种族。
他甚至不清楚是自己是真的力道没轻没重还是蓄意报复。
反正毫无心理负担。
一通暴击下来,打得雅梵娜身子往前一弓,“哇”地一口把堵在喉咙里的能量棒吐了出来。
空气猛地灌进气管,雅梵娜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呼……呼……”她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后怕涌上来,后背全是冷汗。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雅梵娜忽然觉得脸上发痒,眼皮沉得厉害,呼吸又开始发紧。她伸手摸了摸脸,皮肤下面像是有东西在鼓胀,又痒又麻。
“不对……”考宁斯打量着雅梵娜的变化。
她原本精致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肿起来,眼睑泛红,脖子上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她呼吸越来越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喘不上气。
“坚果过敏!”
考宁斯脑子里“嗡”的一声。
坚果过敏?长88高爆弹都没炸死的精灵公主,差点被能量棒噎死,现在还要栽在坚果过敏上?
“愣着干什么!救啊!”他一把拽住卫生兵,“肾上腺素呢?还有没有?”
“有有有!急救包里有!”
卫生兵手忙脚乱地翻急救包,手抖得连针管都拿不稳。考宁斯一把抢过针管,敲开安瓿瓶,抽了药液,对着雅梵娜的上臂就扎了进去。
药液推进去的瞬间,雅梵娜的身体颤了一下,可浮肿还在继续蔓延,呼吸依旧困难。
“不行,光肾上腺素不够,得输液!抗组胺药!还有葡萄糖!”卫生兵急得满头汗,“师长知道了吗?赶紧报上去啊!要是她死了,咱们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考宁斯咬着牙,转身就跑去找林锋了。
林锋此时刚开完作战会议,正在喝茶,看见气喘吁吁的考宁斯,听到雅梵娜的情况连忙起身,茶水洒了一桌子都顾不上擦了。
“坚果过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用坚果能量棒当解药?谁出的馊主意?”
考宁斯不敢说话。
林锋揉了揉眉心,压下火气:“我马上过去。让医疗班把所有抗敏药都带上,还有野战输液架。听着,雅梵娜不能死。”
“她活着是我们跟森罗王国谈判的筹码;死了,精灵族就跟我们不死不休。现在北线刚稳住,不能再树敌,特别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大陆。”
两人赶到的时候,囚室已经临时改成了急救室。
雅梵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上插着输液针,玻璃瓶里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落。她脸上的浮肿消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还没醒。
卫生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病历本,看见林锋进来赶紧立正:“师长!已经打过肾上腺素,输了苯海拉明和葡萄糖,体征暂时稳住了。就是过敏反应比较重,还得观察十二个小时。”
林锋走到床边,看了眼雅梵娜的样子。
往日里高高在上、眼神锐利的精灵公主,此刻脸色惨白,嘴唇没了血色,脸颊浮肿着,显得格外狼狈。谁能想到,战场上箭无虚发的坐标狙击手,居然栽在了一根坚果能量棒上。
“二十四小时派人守着,有情况立刻汇报。”林锋吩咐道,“等她醒了,把饮食全部换掉,所有带坚果的东西一律不准碰。”
“是!”
林锋又回头看了一眼囚室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抓了个烫手山芋啊。
密林深处,参天古树遮天蔽日。
精灵卫队长艾兰正单膝跪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左手掌心贴着树干,淡绿色的木元素光晕顺着树皮纹路缓缓蔓延。
他闭着眼睛,感知顺着树根、枝桠扩散开去,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德军阵地外围两公里的范围。
钢铁战车的震动、士兵的脚步声、岗哨的换班规律……所有信息都顺着木元素传回他的脑海里。
七天了。
正面强攻了三次,每次都撞在对方的火力网上,折损了十几个族人,连阵地边缘都摸不进去。
那些钢铁造物的火力太猛,子弹密得像雨水一样,精灵的速度优势在密集火力面前根本无从发挥。
必须换个办法。
艾兰收回手,从树枝上跃下,落在厚厚的腐叶层上,悄无声息。
“队长,怎么样了?”几个精灵射手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焦急,“公主殿下还救不救?”
“救。”艾兰的眼神依旧坚定,“但不能再硬冲了。德军的火力强,正面打我们吃亏。”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抓一个他们的人,级别越高越好。用人质,换公主殿下。”
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犹豫。
“可是……德国人会同意交换吗?”有人问,“他们那么强,未必会在乎一个士兵的命。”
“会的。”艾兰很肯定,“我观察了七天,他们的军队和人类其他部队不一样。士兵不是耗材,军官不会随便放弃手下。抓个军官,他们一定会换。”
他这些天靠木元素感知摸得很清楚:每天入夜后,都会有两辆侦察装甲车开到阵地西侧的固定哨位,车上人员下来铺设伪装网,执行夜间侦察任务。车上人数不多,也就四五个人,离主阵地有一段距离,是最好的目标。
而且每个车都有车长,戴着大檐帽,显然是军官身份,分量是足够的。
“今晚动手。”艾兰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目标:西侧侦察哨位的车长。抓活的。”
“是!”
夜色很快降临了。
月亮被云层遮住,林间只有微弱的星光。
霍夫曼打了个哈欠,从侦察车上跳下来,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老规矩,伪装网铺好,把夜战系统架上。”他对着车里的士兵挥挥手,“后半夜我值第一班,你们先眯会儿。”
“好嘞霍夫曼车长。”
士兵们跳下车,开始麻利地扯伪装网。霍夫曼摸了摸肚子,感觉有点胀。晚上喝汤喝多了,这会有点憋得慌。他看了看旁边的灌木丛,离阵地也就十几步远,隐蔽得很。
“你们先弄着,我去方便一下。”
“车长,要不要陪你去?”
“不用,几步路的事。”霍夫曼摆了摆手,解开腰带就往灌木丛走。
他没看见,浓密的树叶后面,一双锐利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霍夫曼走到树后面,刚解开裤子,正准备释放,忽然听见左边草丛“哗啦”一声响。
他心里一惊,抬头就看见一个黑影猛地窜了出来,尖耳朵,绿眼眸,手里握着短剑——是精灵!
霍夫曼吓得一哆嗦,条件反射地往前一挺,温热的液体直接喷了出去,正好浇了那精灵一脸。
那精灵本来是要扑过来捂嘴的,迎面被喷了一身。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上流淌,又臊又臭。作为高贵的精灵,他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一时间懵在了原地。
霍夫曼也懵了,提上裤子转身就跑。可裤子还没完全系好,裤腿绊着腿,跑起来一摇一晃的,速度快不起来。
“敌袭!”他扯着嗓子喊。
阵地上的士兵听见喊声,立刻抄起枪,对着灌木丛方向就开火。
“哒哒哒——!”
STG44突击步枪的子弹扫得枝叶纷飞。艾兰从另一棵树上探出身,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阵地,又看了眼那个正狼狈往回跑的目标,眼神一冷。
就是现在。
他从背后抽出一根木制吹箭,凑到嘴边,对准了霍夫曼的脖子。
“咻——”
细如牛毛的吹箭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霍夫曼正跑着,忽然觉得后颈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根细小的木针。
不好!
念头刚冒出来,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似的,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他想挣扎,想喊,可舌头都麻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上次是魔法师,这次又是精灵,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这是霍夫曼迷迷糊糊的想法。
“车长!”
士兵们急了,端着枪就要冲过来。
可就在这时,艾兰抓着藤蔓,从十几米高的树上俯冲而下,像一只猎鹰。
他落地时一把抄起霍夫曼的后领,借着藤蔓的弹力,纵身跃向旁边的大树。几个精灵射手交替射箭掩护,箭矢精准地封死了士兵们追击的路线。
“想跑?!”
副射手架起机枪就要扫,只是夜色太浓,树木太密,精灵的身影在树间穿梭,快得像鬼魅,根本瞄不准。
而且霍夫曼已经在他们手上,贸然开枪会误伤他。
战机稍纵即逝。
几个呼吸的功夫,艾兰就带着霍夫曼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等支援的巡逻队赶过来的时候,林子里已经没了动静。
地上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延伸向黑暗的深处。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在阵地上响起,红色的警示灯顺着防线依次亮起。
考宁斯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只看到惊魂未定的侦察兵,还有空无一人的阵地。
“霍夫曼呢?被抓走了?”考宁斯脸色很难看。
“是……是精灵。”士兵咽了口唾沫,“他们从林子里摸过来的,然后……就把人带走了……”
随后这个士兵一把抓住考宁斯的衣服:“是我们失职,拜托,请一定要救他……”
考宁斯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而且霍夫曼又不是第一次被抓了。他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
可是他的心里没有底,特别是想起雅梵娜那一句“献祭给生命之树做养料”,让他感觉毛骨悚然。
“还是告诉师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