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硝烟刚刚散尽。
西奥多半倚在临时兽皮行军椅上，后背、双臂布满深浅不一的弹片创口。
黑色法袍被炮弹冲击波撕出无数破洞，粘稠暗紫色疗伤药剂敷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撕裂般的痛感。
不过自少年时代那场全村屠戮惨剧后，疼痛于他而言早已算不上折磨，只是干扰思绪的累赘。
外人总传言他阴诡嗜血、无半分人情，可极少有人知晓，这身黑色法袍藏着一段浸透鲜血的过往。
二十年前，法兰克边境一座平民村落遭到反叛贵族私兵血洗，数百村民惨遭屠戮，满地尸骸中，唯有当时还是青年的他侥幸躲在枯井存活。
彼时领兵平乱的奥格斯途经废墟，发现奄奄一息的他，没有将他当作流民弃之不顾，反而带回军中悉心培养，发掘出他得天独厚的魔法天赋。
西奥多依靠对当地山川、部族分布的熟悉，亲自带队围剿屠戮村庄的叛党，亲手斩杀当年下令屠城的贵族领主。
完成埋藏心底的复仇。自那一日起，他便立下誓言，此生唯奥格斯一人效忠，甘做统帅手中最锋利、也最沉默的一柄黑刃。
这么多年南征北战，他从不展露真实面容，刻意用兜帽与黑袍隔绝所有人的亲近，只愿把全部心神投入辅佐奥格斯的大业。世间温情于他，早已在那场屠村大火里焚烧殆尽。
帐帘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名医疗法师提着木药箱缓步走入。空气中飘着草药与魔力融合的清苦气息。
“西奥多大人，属下现在为您处理创口。”
西奥多微微颔首：“动手，不用顾忌。趁这个间隙，你把战场查验结果告诉我吧。”
医疗法师小心翼翼掀开粘在血肉上的破碎布料。
碎弹片深深嵌在皮肉下，稍有拉扯便引得西奥身躯不受控制地抽搐。
“回大人，战后我们沿着交火区域全面搜查，在敌方坦克轰击点位捡到大量黄铜金属壳体，应该是……”
西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能够猜出来，是德国介入了。
这种东西除了德国就没有别的国家能够做到了。
“我们所有战术推演，全都建立在魔法对抗魔法的基础上，从未想过德国的介入，今日之败，早在预判偏差时就已成定局。”
“全军就地收拢伤员，搭建临时医疗营地，加固周边三层魔法警戒防线，禁止主动向敌军发起任何挑衅。所有战场情报立刻整理成册，加急送往萨那皇宫，呈报奥格斯统帅。”西奥多思索了一会，果断下令。
“属下遵命。”
完成治疗的医疗法师收好药箱，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走出营帐。
萨那皇宫。
奥格斯的指尖很快就捏着前线加急战报。
侍从垂首静立一侧，屏息等待统帅指令，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原本还想着西奥多能稳住南线呢，不过倒是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奥格斯将战报平铺，倚靠在椅背上。
“好在德国军队没有进一步推进，目前看来，德国更倾向于通过牵制我来扶持劳伦斯，并无发动灭国战争的打算。这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侍从上前半步，躬身禀报：“统帅，西线海域传回最新消息，德国舰队依旧在我们的领海外持续巡航，从未撤离，我方数次派遣船只前去交涉，可是对方统一回复舰队活动属于公海正常航行自由，不针对任何一方势力，拒绝后撤。”
“航行自由？简直是无稽之谈！”
奥格斯猛地一拍桌案，桌上鎏金墨瓶剧烈震颤，墨汁泼洒在舆图边角，“这群异界人凭空捏造所谓公海规则，靠着钢铁巨舰横行海域，摆明了就是威慑我！不针对任何势力？糊弄鬼呢！他们自己信不信！”
福兰德海一战的惨烈，克罗恩麾下整支传统风帆魔导舰队被尽数歼灭，旧式魔法舰船在工业海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自家海军主力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根本无力与对方舰队抗衡。
哪怕是北方联盟的魔导战舰也无法对抗。面对海上持续的武力威慑，只能隐忍不发。
他强行压下心头怒火，发现侍从还没有走，于是又问道。
“还有什么事吗？”
侍从面露迟疑，低声回话：“回统帅，前线斥候传回消息，雅梵娜在东部执行牵制任务时被德军俘虏。精灵族王子瑟兰派遣的使者已经连续三日登门，追问圣女安危，态度愈发急切。”
奥格斯听到这个消息没有意外，反而勾起一抹深沉算计的冷笑。
“果然不出我所料。”
侍从连忙上前:“我们需要制定作战计划营救雅梵娜吗？或者对瑟兰那边准备一些说辞……”
“没必要。”奥格斯起身背手:“瑟兰那家伙得知消息只会顺势借题发挥。雅梵身兼精灵圣女与王室公主双重身份，是森罗王国祭祀大典核心关键，精灵王阿兰蒂尔性情傲慢自负，绝不可能容忍本国核心人物被异界异族囚禁。”
“无需刻意向精灵使者解释辩解，如实告知雅梵被俘的事实即可，不用给出任何营救承诺。”
奥格斯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望向窗外萨那繁华街巷:“这件事恰好是绝佳筹码，森罗王国必然会对德国采取行动，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将森罗王国彻底绑在对抗德国的战车上。”
“如此一来，德军不得不分兵防备精灵，无法集中全部力量支援劳伦斯；同时劳伦斯南部领地将直面精灵夹击，腹背受敌，再难快速壮大势力威胁我的统治。两方势力互相消耗，我们便能坐收渔利。”
侍从领命，转身退出御书房传递指令，偌大房间只剩奥格斯一人。
但是奥格斯自己却不知道，精明算计的他，这一次，却被别人放在了棋盘之上。
法兰克东部边境临时驿站。
精灵王子瑟兰一身银绿王室轻，狭长眼眸里翻涌怒意，死死揪住法兰克使者的衣领。
“告诉我实话！雅梵娜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何至今音讯全无？”
瑟兰声音冰冷刺骨，周身自然魔力不受控制外泄，地面青草破土生长着。
法兰克使者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发抖：
“瑟兰殿下息怒，我们句句属实。雅梵娜大人带领精灵佣兵团牵制敌军，却寡不敌众被俘，如今生死不明，我们实在爱莫能助。”
“被俘？生死未知？”
瑟兰松开攥住衣领的手，浑身魔力瞬间褪去，整个人脱力般瘫坐在木质长凳。
失去了至亲之人的痛苦似乎在一瞬间打垮了他。
随行精灵护卫、幕僚纷纷围拢上前，满脸焦急担忧，七嘴八舌讨要对策。
“王子，我们立刻集结森林精锐突袭德军阵地，把圣女救回来！”
“不如派遣高阶魔法师向德国发送最后通牒，限期释放雅梵娜，否则全面开战！”
法兰克使者看着争吵，知道奥格斯的计划正顺利进行，便找了个理由躬身告退。
瑟兰看到法兰克使者离开以后，半晌缓缓抬头，脸上担忧尽数消散，低声轻笑出声：“天助我也，绝佳时机主动送上门来。”
身边精灵幕僚看见如此快速的转变，满脸茫然，不解发问：
“殿下，公主殿下生死难料，您为何反而发笑？”
瑟兰从贴身衣襟取出一卷暗绿色的密令，上印着精灵王阿兰蒂尔专属纹章。
他将密令摊开，递给周围所有精灵侍从传阅，每一名看完的精灵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浑身震颤。
“如今法兰克深陷内战，奥格斯与劳伦斯两方势力互相厮杀，外有异世界国家围困，其国力空虚，正是森罗王国跨海北上，登陆作战的千载良机，雅梵娜的圣女和公主的双重身份，恰好能作为开战完美借口。”
在场的精灵族仿佛能够看到阿兰蒂尔在皇宫里那张绝美脸庞，用着运筹帷幄的语气说着:
“潮云岛海战的耻辱，是时候加倍讨回了。”
一名年长精灵幕僚面露迟疑，轻声劝阻：“殿下，可是……万一德国方面要对雅梵娜不利……我们……”
瑟兰淡淡摇头：“德国需要拿雅梵娜当作谈判筹码，不会轻易伤害她性命，只要我们不主动对德国发动攻势，她短期内必然安全。只要拿下法兰克东部遗迹与海岸，就算后续付出少量代价换回她，所有收益也远超损耗。私人亲情，不能耽误整个我们精灵族群的大业。”
“你即刻传信回森罗王城，向父王奏报雅梵娜被俘的消息，请求森罗王国军队在三日内于西海岸港口集结。”
所有精灵侍从齐齐躬身领命，快步离开驿站传递命令，急促的脚步声消散在林间小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