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在帐篷里,手腕和脚踝上套着精铁镣铐,分量不轻。不过至少不用再被藤蔓绑成粽子,手脚也能自由活动了。
他脸上的淤青还没消。他倒没怎么在意,当兵的身上带点伤太正常了。
帐篷帘被轻轻掀开,艾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泛着淡淡的淡绿色微光的精美木盒,一看就是魔法产物。
霍夫曼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天多的接触下来,他看得出来,这个精灵卫队长和其他精灵不太一样,至于为啥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艾兰走到他面前,指尖拂过盒盖的符文,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盒盖缓缓弹开,一股清冽的寒气瞬间漫了出来。
盒子里铺着细碎的冰晶,上面静静躺着两枚红彤彤的果实,圆润饱满,果皮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还挺高级啊,便携式冰箱啊。”霍夫曼看着这个盒子有些惊讶。
“吃点东西吧。”艾兰语气冷淡,伸手把果子递了过去。
霍夫曼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他确实饿了,从被俘到现在,只喝过几口凉水,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他张口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溢开,丝丝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
这就是精灵的食物吗?味道意外的不错。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艾兰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你们那边,会怎么对待雅梵娜公主?”
霍夫曼擦了擦嘴角的汁水,绕了半天,还是放心不下自家公主。
他摊了摊手:“就和我现在差不多吧。有吃有喝,有伤治伤,除了不能随便走,整体不算差。我们德军是遵守《日内瓦公约》的。”
“日内瓦公约?那是什么东西?”
艾兰皱起眉,满是疑惑。他总是从这个人类嘴里听到奇怪的名词,听起来都和自己以前经历的战争格格不入。
“嗯……怎么说呢。”
霍夫曼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就是我们那个世界里,几十个国家一起签的一份国际约定。打仗归打仗,有些底线不能碰。不准虐待战俘,不准屠杀平民,不准用那些灭人种的毒剂、细菌武器,伤员和医护兵不能打,挂白旗的谈判人员不能杀。”
“简单讲,就是一个人一旦放下武器、受伤或者被俘,他就不再是敌对目标了,而是一个需要被当人看的生命。”
艾兰听完,突然嗤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战争为了胜利,本就该不择手段。赢了的人书写一切,输了的命都没了,还要这些虚文缛节有什么用?这种可笑的条约,真的会有国家签?”
他活了近三百年,见过太多战争。
很久以前,精灵征伐亚人部落,把俘虏当作奴隶随意折辱。人类城邦互相攻伐,屠城劫掠也屡见不鲜。
战争注定了是血腥的。
生来高贵,劣者活该。这是刻在精灵骨血里的认知。
亚人是低贱的,人类是短命的蝼蚁,战争本就是优胜劣汰的筛选,何须讲什么仁慈?
“当然有。”霍夫曼没有因为他的嘲讽而动怒,而是耐心解释着:“在我们的世界中,签的国家有五十多个,不止我们,连我们在原世界战场上的敌对阵营,他们也签了。”
“这份公约它当然终结不了战争,也拦不住疯子和屠夫。但它就像一条线,摆在那里。哪怕很多时候有人会越线,会破坏它,可只要大多数人还认这条底线,战争就不会彻底退化成野兽的厮杀。”
他的话带着笃定:“它竭力确保的,是战争不会毁掉我们作为智慧生命的资格。仗打完了,我们还是人,不是魔鬼。”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艾兰没再说话。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潮云岛和法兰克帝国交战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占领了一个法兰克在潮云岛上的居民聚居点,手下精灵士兵按惯例要屠掉这里的所有人。
他站在镇口,看着角落里抱着一个女人尸体瑟瑟发抖的婴儿,在那一瞬间,他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难道高等种族对低等种族的肆意屠戮,真的是天经地义?
难道战争除了输赢,真的还有别的底线?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呵,油嘴滑舌。”
艾兰摇了摇头,恢复了原本的冷硬,“说再多都没用。只要你们能确保雅梵娜公主毫发无损,一切都好说。要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就算拼光卫队,也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撂下这句话,他起身拿起空盒子,转身走出了帐篷。
——
时间过得很快,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
到了约定的时间。
艾兰站在空地边缘的树荫下,霍夫曼站在他身侧,双手被反绑着。
四周的密林里,数十名精灵弓手早已就位,长弓拉满,箭头对准了空地东侧的路口,只要艾兰一声令下,瞬间就能射出一片覆盖性箭雨。
直到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碾碎了林间的寂静。
“来了。”艾兰眯起眼,望向声音来的方向。
一辆涂着迷彩的Sdkfz251半履带装甲运兵车缓缓驶了过来,车头正上方,插着一面纯白色的旗帜。
车辆行驶得很慢,没有丝毫冲阵的意思,连车顶的ZB60重机枪的位置上也没有机枪手。
“你们的车头挂块白布,是什么意思?”
艾兰眉头微蹙,偏头问身边的霍夫曼,“你们的什么巫术?还是示威?”
霍夫曼解释着:“那是白旗。代表我们是来谈判、交换人质的,没有开战的意思。这也是我们那边战争的规则之一,挂白旗的人员和车辆,对方不能随意攻击。”
艾兰这次没有嘲讽,而是在询问:
“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什么用?若是我们假装看不懂,直接放箭,你们岂不是全军覆没?把希望寄托在敌人守规矩上,不觉得愚蠢吗?”
霍夫曼收起笑容,目光看着缓缓驶来的装甲车:
“或许吧,但是我相信无论交战双方在政治、宗教,文化甚至是种族上存在多大分歧。这套规则都能成为双方沟通的基础框架。
让我们能在混乱与仇恨中保留了一个理性的对话空间,使得即使在最激烈的对抗中,人道救援和和解仍有一线可能。”
半履带车停了下来。
艾兰没再接话,只是盯着那面迎风飘展的白旗。
明明只是过了一晚上,他却不觉得这话有多荒谬了。
半履带车稳稳停在空地中央,距离艾兰一行人还有二十米远。
后车厢挡板放下,斯科尔兹内率先跳了下来。
他手里的突击步枪枪口朝下,身后跟着四名特种队员。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银灰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衣,看不出有什么伤痕,甚至脸色还有些红润。
正是雅梵娜?
艾兰悬了好几天的心瞬间落了地。
“公主殿下!”
雅梵娜看向他,带着几分无奈:“艾兰,我说了让你别冲动,你还是搞出这么大阵仗。”
“保护殿下,是属下的职责。”艾兰微微躬身,随即抬眼看向对面的斯科尔兹内,语气恢复了冷硬,“人都到了。开始吧。”
斯科尔兹内点点头,侧过身示意雅梵娜往前走。
与此同时,艾兰也轻轻推了一下霍夫曼的后背。
两人一左一右,从空地两端,朝着中间缓缓走去。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密林里的弓手屏住了呼吸,装甲车旁的德军士兵也握紧了枪。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场交换顺利完成。
就在雅梵娜走到空地中央,距离霍夫曼只剩三步远的时候。
“咻——”
一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艾兰刚要出声提醒,一切都已经晚了。
淬着淡绿色附魔的长箭,精准地穿透了雅梵娜的左胸。
“噗嗤。”
箭头从后背透了出来,带着温热的血珠,银灰色的长袍上瞬间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红。
雅梵娜身子猛地一僵,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箭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栽倒下去。
“公主殿下!!”
艾兰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几乎是嘶吼着冲了出去。
同一瞬间,斯科尔兹内的怒吼声也炸响在空地上:“开火!掩护!”
德军士兵瞬间举枪,半履带车上的重机枪立刻就有机枪手就位,扣动扳机,大口径子弹咆哮着吐出火舌。
子弹扫向两侧的密林,打得树叶、树枝簌簌往掉落。
“霍夫曼!快跑过来!”斯科尔兹内大吼着,对着霍夫曼伸出手。
霍夫曼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箭声响起的瞬间就压低了身子,迈开腿朝着装甲车的方向狂奔,手腕被束缚的他跑得摇摇晃晃。
半履带车驾驶员立刻踩下油门,往前挪了一小段,车门敞开着。
霍夫曼猛地扑上去,车里的士兵伸手一把把他拽了进来。
“撤!”斯科尔兹内最后一个跳上车,重重拍了拍车顶。
引擎轰鸣声骤然加大,半履带车调转车头,迅速朝着来路驶去。
只留下满地弹壳,和倒在血泊里的雅梵娜。
艾兰扑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雅梵娜抱起来。
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涌,浸透了他的衣袖,温热又粘稠。
作为精灵,他的木元素感应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了这片区域。
所以能做到的悄无声息完成射击的,只有精灵族自己。
“谁?!”
艾兰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狂躁的怒火,“是谁放的箭!给我站出来!”
四周的密林里一片死寂,精灵弓手们也都懵了。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埋伏戒备,没有艾兰的号令,谁也不准放箭。
“我让你站出来!!”艾兰抱着雅梵娜,浑身都在抖。
他预想过德军会发动袭击,但是唯独没有想过,黑手会出在自己这边。
“呵。”
一声轻笑从身后的密林里传了出来。
脚步声缓缓响起,一个身着银绿色王族华服的精灵从树后走了出来,长发束在头顶,戴着精致的王冠,面容俊朗。
正是森罗王国的王子,瑟兰。
艾兰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王子殿下……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瑟兰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雅梵娜,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我的好姐姐平安回来,我还怎么名正言顺地出兵?还怎么借着她被异界人残害的由头,向法兰克帝国宣战?”
“艾兰,你太天真了。她死在异界人手里,才是最有价值的棋子。”
“她一死,全族都会震怒,都会把仇恨对准导致公主被俘而死亡的法兰克帝国。到时候父王倾全国之兵西征,法兰克唾手可得。潮云岛的百年耻辱,地下的魔法水晶,全都能握在手里。至于她的命……为了森罗的大业,牺牲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瑟兰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艾兰抱着气息奄奄的雅梵娜,抬头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王子殿下。
明明正午的阳光刺眼且灼热,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给她最后一击吧,结束她的痛苦。”瑟兰递给艾兰一把匕首:“不要让我等太久。”
艾兰在颤抖,他的手还带着雅梵娜的鲜血,在瑟兰的目光下,他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