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房门被敲了两下。
“七点了。”
“六点四十。”李珂在被子里说。
“你昨天说要两声。”门上又敲了一下，“这是第二声。”
他起来了。
七点整，他推开教学楼的门。公告墙前面已经站着一个人。一色穿着校服外套，脚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码着二十份 A3 大小的节目单。
李珂到的时候，她正在贴第二张。椅子是从教室里搬出来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截，踩上去有点晃。
“你怎么来的。”他走过去。
“骑车。”
“几点起的。”
“五点四十。”
“睡了吗。”
“睡了。”她把一枚图钉按进纸角，“三个小时。”
眼睛下面那圈青不用问也知道怎么来的。
“浆糊呢。”他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用胶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浆糊撕下来会把墙皮带走。”
胶带递过来，她连看都没看。
他伸手扶住椅背，那条短腿的晃动立刻停了。
“你扶着就行，别推。”
“没推。”
“你的呼吸吹到纸了。”
“那我别喘气。”
“你可以不喘。”
他把脸偏到一边去。她低头接着按图钉，嘴角动了一下。
图钉是昨天交代过的，四角各一枚。上面两颗按进去，下面撕胶带固定。
一楼两张贴完，纸箱被她抱起来，往楼梯口走。他跟在后头。那双白球鞋踩上台阶，每一步都落得很实。
“昨天几点睡。”
“两点。”
“改到两点？”
“印完就两点。”她说，“打印机卡了两次纸，第二次卡在出纸口，我拿镊子夹出来的。”
“裁呢。”
“裁到一点。”
她在二楼平台停下来，把纸箱换了只手抱。两个男生拖着一袋纸壳从上面下来，贴着墙挤过去。
“那你三个小时够吗。”
“够。”她头也不回，“我睡四个小时就能跑一天。”
“今天不是跑一天。”
“那更好。”
他伸手想接箱子，她侧了侧身，让开了。
“这张右下角有褶。”她把节目单举起来对着光看。
“印的时候就褶了。”
“那就贴后面那根柱子。”
“为什么。”
“柱子那儿没人细看。”
二楼已经有早到的学生。有人停下来看，看了一会儿，指着第三行。
“足球部砍一半了。”
一色没回头。胶带撕开，贴在节目单背面，对准墙面按下去。
“砍的是下午那场。”她说，“上午那场还是全的。”
那个学生“哦”了一声，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节目单。
“你为什么要跟他解释。”李珂问。
“因为明天他还会看一遍。”
三楼走廊的人更多。她把最后一张贴在公告栏正中间，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从椅子上下来。
“歪了吗。”
“左边高一点。”
她抬手在左边按，按不动。“就这样。”
二十份全部上墙的时候，早读铃响了第一遍。一色站在公告栏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她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就是把手里那卷胶带塞回口袋，弯腰去抱纸箱。
“箱子我拿。”李珂说。
“不重。”
“里面空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箱子递过来了。手在箱沿上停了一下。
“前辈。”
“嗯。”
“昨天你走的时候，我忘了说。”
“说什么。”
“谢谢。”
走廊那头有两个人抱着纸板走过去，谁也没往这边看。
“说过了。”
“那是跟空气说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这次是跟人说的。”
“你这话说得，跟你收钱似的。”
“我收钱的时候不说谢谢。”
“那你现在说了。”
“所以我这是亏了。”她转身往楼上走，“记你账上。”
---
上午在体育馆。地板要铺保护垫。八幡站在器材室门口，面前是一卷黑色的橡胶垫，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搬这个？”他的表情跟看见期末考卷一样。
“两个人抬。”场务老师指了指另一头，“比企谷同学，你来这一侧。”
“我腰不好。”
“你十七。”
“十七也有腰。”
李珂从另一头把垫子抬起来，八幡那边慢了半拍，卷子歪了。
“你先起。”
“我在起。”
“你手没使劲。”
“我使了。”
“你脸都没变。”
“我脸使不上劲。”
垫子铺开的时候压出一声闷响，体育馆里的回声把它放大了两倍。
结衣在观众席第一排贴座位号。打印好的数字剪成小块，背面涂了胶水，一张一张按顺序贴上去，间距拿手指量过。
“二、三、四……”她一边贴一边数，数到二十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李君，我数到几了。”
“十七。”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手底下那排号码。
“哦。”她低下头重新数，“十七、十八……”
“等一下。”结衣突然停下来，“十九贴成十六了。”
“哪个。”
“这一张。”她把刚贴上去的那张抠下来，胶还没干，“我数错了。”
“差三个号。”
“我重贴。”
“不用。把这三张挪一下就行。”
她抬头看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抠下来的号码纸。
“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会。”他说，“但是这个简单。”
梯子立在舞台边上。她踩着横档往上爬，手里捏着最后一张号码牌。
贴完往下退，膝盖一弯，鞋底在梯级上磕出两声。
“没事吧。”
“嗯，腿有点酸。”她抓着扶手站稳，笑了，“贴歪了吗。”
“没歪。”
“真的？”
“真的。你贴了四十张都没歪。”
“我贴了四十二张。”
“那更厉害。”
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因为台下有老师在抬头看。椅子从仓库往体育馆搬，一趟二十把摞在推车上。推到第三趟的时候轮子卡在地缝里。
“抬一下。”
“抬不动。”
“那就卸一半。”
卸了一半推过去，再回来搬剩下的。音响试了三遍。第一遍话筒啸叫，第二遍没声音，第三遍有声音，但是带回音。
“回音是因为场地太空。”调音的学生说，“明天坐满人就好了。”
“那今天怎么试。”
“今天听个响就行。”
李珂站在场地中间听了一会儿。声音从舞台那头过来，撞在后墙上，又弹回去。
操场那边有人喊他过去扯电线。搭闭幕式的台子搭了一半，帆布被风掀起来一个角，压沙袋的绳子绷得直响。
两个男生拽着绳子往下拉，越拉帆布飘得越高。
“别拽了。”李珂走过去，“打结。”
“打哪儿。”
“角上那个环，绕两圈，穿过来。”
两个人照做，帆布落下去了。绳子在铁环上勒出一道白印。
“早说啊。”其中一个说。
“你没问。”
灯架的螺丝少了两颗。舞台灯光组翻遍了工具箱，最后只能派人去仓库。
他跟着跑了个来回，在货架最底层摸出两颗型号对得上的。
“你怎么知道在最底下。”
“因为上面都翻过了。”
三点多，蕊儿从教学楼那边过来。
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到台子前面站住，不说话，绕着搭了一半的台子转了半圈。钢管、帆布、沙袋，一样一样看过去，像验收。
“沙袋少一个。”她抬头。
“知道。”
“知道你不补。”
“仓库最后一个，你上午踩着它看旗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把脚往回收了收。
“我那是借。”
“借了不还叫拿。”
“那我一会儿还。”
她接着往前走，走到灯架下面，伸手指了指最上面那颗螺丝。
“这颗是十字的，别的都是一字的。”
“补了。”
“这一颗为什么没补。”
“因为你指的是昨天拆下来的那颗。”
她把手放下来，背回身后。
“这个结打得难看。”她蹲到帆布角边，低头看那个绳结。
“你打得好看你来。”
“我来就我来。”
她蹲下去，两只手抓着绳头，绕两圈，穿过去，拉紧，站起来退后一步看。那个结比刚才还难看。
八幡在旁边说：“你搬一个试试。”
“搬就搬。”
她走到沙袋前面，两只手抱住，往上提。沙袋动了半寸，落回去。她换了个姿势，蹲低，肩膀顶上去，脸憋红了。第二次落回地上的时候，她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转头去看操场另一头。
“那边的天不错。”
“嗯。”李珂说，“云也挺白。”
“闭嘴。”
沙袋最后是他挪的。她在旁边指挥：“再往左。过了。往回一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
弄完她跑了一趟小卖部，回来的时候手里两瓶水，一瓶扔过来，一瓶自己拧开。
“一百二。”
“两瓶水一百二。”
“还有跑腿。”
“多少。”
“五十。”
李珂抽出两张一千的递过去。她接过去，从口袋里数出一千八百三，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数完还抖了一下。
“你数钱的样子像银行柜员。”
“我以后要开银行。”
“开银行干什么。”
“专门收你的钱。”
八幡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妹妹心比你黑。”
“我白。”蕊儿说。
八幡没接。李珂也没接。
“这个我练了一路的。”她把钱理齐，“算了。”
她把钱塞回口袋，走了两步，回头补一句：“台子塌了别找我。”
“找你干什么。”
“赔啊。我穷。”
一色在场边和体育馆之间来回穿。手里永远捏着那张改过的节目单，碰见负责人就递过去指一下。
“这个改过了。时间往后调半小时。”
“为什么调。”
“音响冲突。”
“昨天没说。”
“昨天我还没排到这里。”
“那你怎么保证今天说的就是对的。”
“我不保证。”她说，“我只保证明天之前还会再改一次。”
说完就走，不给人追问的余地。走廊拐角，她拦住一个教务处的老师，点头，弯腰，声音压得很软，解释了三分钟，对方点了头才松开手。
转身的瞬间肩膀垮了下来。不是生气，是把提着的那口气全放了。不到两秒，她又把背挺直，往体育馆走了。
---
傍晚六点半，侍奉部的门开着。桌上铺着昨天的报纸，上面摆着便利店的袋子：饭团、关东煮的纸碗、两盒炸鸡。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拆包装的声音在安静的部室里很响。窗边的位子多了一个人。
雪乃坐在那里。回来的时候谁都没听见脚步声，等结衣抬头，她已经坐下了，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雪乃同学！”
“嗯。”
“你……”
“没事。”
结衣张了张嘴，把后面的字咽回去了。饭团被拆开，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手上没有伤，头发梳得整齐，领口没有褶皱。
和请假之前一模一样，只是每一句后面都多了一个词。结衣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
“谢谢。”
八幡把一双没拆封的筷子递过去。
“谢谢。”
李珂把炸鸡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谢谢。”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谁买的炸鸡。”八幡问。
“我。”结衣举手，“我算过，五个人，两盒，一人三块。”
“六个人。”
“谁。”
结衣的眼睛从炸鸡盒上抬起来。看了一眼雪乃，又低下去。
“蕊儿。”李珂说，“她一会儿上来。”
“那我一个人都不到三块。”
“你本来就吃得少。”
“我不少。”
八幡把最后一块炸鸡夹走。结衣伸手去拦，没拦住。
“明天几点到。”八幡先开口。
“七点半。”雪乃说，“体育馆集合。各班代表先在门口点人。”
“点完呢。”
“点完各就各位。”她把饭团放下，“八幡同学负责后台的道具通道。侧门只出不进。”
“为什么只出不进。”
“因为进的时候会挤。”
她把手按在膝盖上。
“七点半集合。迟到的我不等。”
“有人会迟到吗。”
“每年都有。”
“那怎么办。”
“不等。”她说，“七点半这一场，少一个人就是少一个人。”
结衣举手：“我呢。”
“你和李珂同学负责正门。”
李珂同学。四个字。她说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看他。
“正门干什么。”他问。
“发程序册，指路，登记来宾。”她说，“有人不登记就进去。”
“那怎么办。”
“提醒一句就行。”她说，“不要追。”
“知道了。”
他把那张程序册的样张翻过去一页。
“你手上那圈印子还没消。”
“早消了。”
“没有。”她说，“还红着。”
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去年有学生跟来宾吵起来。”她补了一句，“因为对方插队。”
“后来呢。”
“后来平冢老师过去了。”
“再后来呢。”
“就没有后来了。”
八幡笑了一声，很短。吃完饭，桌上的垃圾被收进塑料袋。
雪乃站起来，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个位子的桌前，拉开抽屉。一本没有封面的册子被拿出来，边缘有些起毛。
她走到一色面前，把册子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一色抬头。
“什么。”
“文化祭的执行手册。流程、联系人、往年踩过的坑。”
“为什么要给我。”
雪乃没答。她只是把册子往前推了一点，推到手能够到的地方。
一色看了她一会儿，把手伸出去，接住了。册子比看起来重。她接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很快又托住了。
“里面有去年出事的记录。”雪乃说，“第七页。”
“第七页是什么。”
“下雨。舞台漏电，停了四十分钟。”
一色翻开，翻到第七页。上面画了一张简图，标注着配电箱的位置，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雨天先断这一路。
她看了很久。翻页的手指停在第七页的边上。
“这个是你写的？”
“嗯。”
“去年不是你管的。”
“档案室有记录。”雪乃说，“我抄的。”
一色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谢谢。”
“不用谢。”雪乃说，“你明天会用到的。”
结衣坐在对面，手里的纸杯停在半空。八幡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的操场上，没有转过来。
屋子里只有挂钟走针的声音。
---
七点多，走廊里响起高跟鞋敲地面的动静。
平冢静晃进门里，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杯口冒着热气。站定之后，视线扫了一圈。看过桌上没收干净的便利店袋子，看过墙上贴着的那份备用节目单，看过四个人的脸。
“明天别搞砸了。”
转身往外走。皮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敲了两步，停住了。
回过头，看了一眼李珂。那一眼不长，也不短。接着头转回去，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
---
八点半，李珂下楼。走廊的灯关了一半。经过 2-F 教室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
灯还亮着。蕊儿趴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摊着一张 A4 纸，横着放的，铅笔在上面划出细线。
笔尖压得很重，纸面凹下去一道痕。
“你怎么还没回去。”
“画完就回去。”
“画什么。”
“不告诉你。”
声音很轻，很快，像小孩藏糖时的语速。他没进去，站在门槛外面。
那张纸上画着方块和箭头。方块里写着字，字太小，看不清楚。箭头从方块连到方块，有的画了弯，有的画了叉。
“你从几点开始画的。”
“七点。”
“画了两个小时？”
“没有。”她说，“中间出去了一趟。”
“干什么。”
“看了一圈。”
铅笔芯断了一次，她低头削了两下。
“看什么。”
“看哪儿有台阶，哪儿有坡。”她头也没抬，“明天有人推轮椅来。”
“你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看见的。”她说，“一个老爷爷，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
“你怎么知道他是校友。”
“他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她把铅笔放下，“照片上是这个学校。很旧的那种。”
李珂没说话。
“你回去吧。”她说，“我画完自己锁门。”
“你锁得来吗。”
“锁得来。”
他把橡皮屑扫到一边，用食指按了按纸面。
“你这里画错了。”
“哪儿。”
“这个楼梯，只有单数层有。”他指了指，“双数层在另一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改。
“你怎么知道。”
“我跑过。”
她没再问。铅笔在纸上重新走了一遍，比刚才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画到几点。”
“九点。”
“那我在楼下等。”
“不用。”
“九点。”他说，“画不完也下来。”
她没答。铅笔又响了一声。
---
九点，广播里响了断电前的提示音。
整栋楼的灯一层一层灭掉。蕊儿从楼梯上下来，怀里抱着那张纸，纸边卷了。
“画完了？”
“没有。”
“那明天接着画。”
“明天没时间。”她说，“明天要用。”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他推开铁门，让她先出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全暗了。只有操场尽头搭好的舞台那边还亮着几盏施工用的探照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