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搭的台子不高，木板拼的，踩上去有点空。全校站在下面，各班举着牌子，风一吹纸板哗哗响。
城廻巡站在麦克风前面。三年级学生会长，声音不大，但操场安静的时候能听清。
“今年是建校八十周年。”她翻了翻手里的稿子，“感谢各位校友和来宾。”
注意事项念了三条。不许在走廊跑动，垃圾扔进指定位置，紧急情况听从引导。
念到第二条的时候，前排有人笑了一声——因为她说“垃圾请带回去”，补了一句“真的，去年捡了四十袋”。台下开始说话，嗡嗡的。
“最后。”她把稿子合上，没有看纸面，“这次的统筹，是侍奉部接的。”
话筒的电流声盖住了半句。
“……辛苦他们了。”
没几个人听见。前排几个一年级在低头看手机。
一色站在队伍最边上，手里捏着那张改过的节目单。她听见了，没说话，也没抬头。手指在纸边折了一下，又按平。
李珂站得远，只看见城廻巡把话筒递给旁边的老师，递的时候手在袖子里一甩。八幡在后面打了个哈欠，被旁边的人肘了一下。
开幕式散了，人群往各个方向涌。---校门口两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堆着程序册，厚厚一摞。风吹过来，最上面那本翻了个角。
李珂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开一个登记本。一支笔，来一个人写一行。
姓名、人数、从哪儿来。坐在这儿当门童，说出去能把工友笑到安全帽掉下来。
结衣站在桌子另一头，有人走过来，她就拿起一本递过去。
“谢谢，请问停车场在哪儿。”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问。
“学校没有停车场。”她指着马路对面，“那边有个便利店，后面能停三辆。”
“三辆？我们来了四辆。”
“那就停路边。”她说，“今天不贴条。”
“你怎么知道不贴。”
“因为去年也没贴。”她把程序册递过去，“里面有一页是地图，进门右手边。”
中年人走了。
“厕所呢。”下一个是位老太太，扶着门框喘气。
“进门左转，走到头。”结衣指了指，“台阶有三层，您慢点。”
“有坡道吗。”
“有。绕到侧面，那边平。”
老太太点点头，往里走了。
“我们不用登记吧。”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想直接进去。
“要登记的。”结衣侧身挡住，“名字写在这儿就好。”
“我是校友。”
“那更要写。”她笑了一下，“校友登记了才能领纪念册。”
“还有纪念册？”
“有。学生会做的，一人一本。”
年轻人把名字写了。一家五口过来，老的牵着小的，小的抱着更小的。
“几位。”李珂抬头。
“五个。”男人说，“我爸妈，我老婆，还有孩子。”
“从哪儿来。”
“横滨。”
他在本子上写下横滨两个字。笔尖划破了纸，这本子的纸质差得像草纸。
已经记了四十多个人。站了快一个小时，鞋底硬，脚后跟开始发麻。
“你是哪个班的。”一个中年女人问。
“2-F。”
“2-F 做什么。”
“鬼屋。”
“在哪儿。”
“教学楼三楼最东头。”结衣说，“排队在楼梯口，不要堵在走廊上。”
“食堂在体育馆后面。”结衣把程序册递给那位母亲，“舞台下午一点开始，要是下雨就往教学楼一楼躲。”
“会下雨吗。”
“预报说不会。”她说，“但是躲的地方得先告诉您。”
每一组都多说这几句。嗓子没哑，语速没慢过。
中午十一点多，一个小孩在门口哭。
“找不到妈妈了。”他一边哭一边说，说不清楚。
结衣蹲下去，跟他一样高。
“你妈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不知道。”
“那她带你从哪边进来的。”
“那边。”他指了一个方向，又指了另一个。
“好。”她站起来，牵住他的手，“我们一起找。”
她把程序册交给李珂，走了。十分钟后回来，后面跟着一个一直在鞠躬的女人。
“谢谢你，谢谢你。”
“不用谢。”结衣说，“下次牵着手进来就行。”
女人走了。她回到桌子后面，把程序册重新抱起来。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李珂说。
“停下来人更多。”
“喝水。”
“不渴。”
“你嘴唇都干了。”
她把程序册往他手里一塞：“你发，我登记。”
“为什么。”
“因为你坐着。”她把笔拿过去，“坐着的那个才该写。”
---入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A3，比程序册大，四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上面是手画的图。线条不直，比例也不对，但每一处都标了字：厕所、饮水处、医务室、休息区。
右下角画着一个小人，两条腿，一个圆脑袋。
“这个什么时候贴的。”他问。
“早上五点。”一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桌子侧面，“她凌晨一点画完，拍了照片发我，我连夜排的版。”
“你几点睡的。”
“没睡。”
“你两天没怎么睡了。”
“三天没怎么睡。”她说，“前天改节目单。”
李珂没接话。他低下头，又写了一行。
“这张图有用。”一色说，“今天早上已经有三个人问厕所在哪儿。有这张，就不用问人。”
“你自己不会指。”
“我一个人指不过来。”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这个是下午的流程。你三点到操场边检查电线，四点回正门换班。”
“谁替我。”
“由比滨前辈一个人顶。”
“那你呢。”
“我在体育馆。”
她说完就走了。后来有人专门来问这张图是谁画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旧夹克，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学生画的。”结衣说。
“哪个班的。”
“2-F。”
“画得不对。”老头说，“三十年前这个位置是仓库。”
“现在是医务室。”
“哦。”他把照片收起来，“那改得对。”
他站在图前面看了一会儿，走了。十点多，蕊儿来了。校服外套没拉拉链，书包挂在单肩上。
她走到墙前面，仰着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的小人还在。”
“什么。”结衣没听清。
“没什么。”她转过身，“哥哥，我帮你发册子。”
“你不是有班里的活。”
“上午没有。”她伸手去拿程序册，“下午才有。”
她抱了一摞，站在结衣旁边。有人过来就递一本，说一句“里面有地图”。
声音很小，说第三遍的时候才顺畅。---
下午一点，体育馆演出。地板上的保护垫铺得很平，观众席坐满了。
第三个节目演到一半，音响突然没声了。台上的人还在张嘴唱，台下开始有人说话，椅子挪动的声音越来越大。
李珂从侧门进去。调音台在最左边，推子都在正常位置，灯亮着。
“怎么了。”一色已经在了。
“先看电源。”
插座有电，排插没跳闸。他把插头拔下来重新插了一遍，没用。
“不是电。”
“那是什么。”
“线。”
顺着线往后摸，摸到接口处。拔下来一看，铜片发绿，氧化了。
“这个用多久了。”
“不知道。”一色说，“去年也在用。”
备用线箱里翻出一根，比了比，差一米二，够不到舞台那一侧的音箱。
“不够长。”
“两根接起来。”
“接口不一样。”
他蹲下去，把氧化那截剪掉，剥开外皮，露出里面的铜线。两截拧在一起，缠了三圈绝缘胶带，再从桌子底下绕过去，插进音箱背后的孔。
“剪刀。”
她把剪刀递过来。递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上全是黑的，胶带留下的胶，虎口那儿有一道旧疤。
她没说什么。动作很快。以前在工地上临时接电，比这粗的电缆也是这么干的。
音响重新响了。台上的歌正好唱到副歌。
台下有人鼓掌，不知道是给歌还是给音响。
“这样能撑多久。”一色把剪刀放回箱子。
“撑到演完。”
“演完还有闭幕式。”
“那就撑到闭幕式。”
“撑不到呢。”
“那就再修一次。”
她没再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这个在哪儿学的。”
“夏威夷。”他说，“我爸教的。”
“前辈是柯南么。”
“什么。”
“柯南什么都是夏威夷学的。”
“……”
“那你也会开枪？”
“不会。”
“开船呢。”
“不会。”
“那你这个夏威夷，学得挺偏的。”
他把胶带塞进工具箱。
“你们这儿有没有电工胶布，黑的那种。这个太薄。”
“有。仓库。”
“那你去拿一卷，我在这儿看着。”
她走了两步，回头。
“前辈。”
“嗯。”
“刚才那首歌，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跑调了。”
“不是。”她说，“是唱到副歌的时候断的。断在最好的地方。”
“那叫什么最好的地方。”
“就是刚好唱到那儿。”她走了。
演出结束，观众往外走。舞台监督过来跟他说了一句“谢谢”，又补了一句“刚才那个能撑到明天吗”。
“能。”
“真的？”
“不能。”他说，“明天早上换一根新的。仓库里有一卷，你让人去找。”
“你怎么知道有。”
“昨天翻过。”
一色从后台出来，手里拿着那卷黑胶布。
“拿到了。”
“不用了。演完了。”
“那明天用。”
“明天早上换新的线。”他说，“这个只是临时的。”
她把胶布塞进工具箱，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个接头。
“这样缠，会不会漏电。”
“不会。缠了三圈。”
“你这个胶布是什么牌子。”
“不知道。”他说，“随便什么牌子都行，只要厚。”
“为什么。”
“薄的一热就化。”
“三圈够吗。”
“够。”他说，“以前缠两圈也用过。”
“以前是什么时候。”
“以前是以前。”
她没再问。道具通道那边，八幡靠在墙上看了一眼这边，又转回去了。
---三点多，操场边。电线从体育馆外墙拉出来，沿着花坛走，用黄黑胶带固定在地面上。他在检查接头有没有松。
叶山走过来。白球鞋，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李珂。”
“嗯。”
“节目单是一色调的。”
不是问句。
“……”
“我知道是她。”叶山看着跑道那边，“足球部那场，本来在最后一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贴出来那天。”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操场上有班级在跑接力，喊声一阵一阵。
“你打算怎么办。”李珂问。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给她希望。”叶山说，“也不能当没发生过。”
“那你站哪边。”
“我不站。”
“那你来问我干什么。”
“因为你在站。”
李珂把地上的一截胶带按实了。
“我没站。”他说，“我在看线。”
“看线也是站。”
“看线是干活。”
叶山笑了，那个笑很短，跟他平时那种笑不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问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问不了别人。”他说，“由比滨不会说，雪之下不会理我，比企谷会绕着走。”
“所以你就来找我。”
“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评价我的。”
李珂没接。
“足球部那场，我会去演。”叶山说，“但是演完我就退部。”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在演。”
操场的哨声响了。下一组接力的人开始做准备活动。
“你想清楚再说。”李珂说，“退部这种事，退了就回不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退。”
“就是因为知道。”叶山说，“不知道才不退。”
“你演什么。”
“钢琴。”
李珂抬起头。
“你会弹钢琴？”
“会一点。”叶山说，“小学学过三年，初中停了。这次是部里凑不出节目，我说我能弹。”
“所以你才报的。”
“嗯。”
“不是一色给你报的。”
“是我自己报的。”叶山说，“她只是把我报的那一行挪到了前面。”
李珂没说话。
“她以为我不知道。”叶山说，“其实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就得知道我看见了。”他转身往跑道那边走，“有些事看见了，装没看见比较好。”
---
傍晚六点，人散得差不多了。校门口的长桌上还剩十几本程序册。结衣把它们码齐，摞成一摞。
雪乃是五点四十下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剩下的纪念册。
“还剩几本。”
“九本。”结衣说。
“留着。明天还会有人来。”她把纸袋放在桌上，“后台已经清完了。比企谷同学在锁道具间的门。”
“他一个人？”
“他让我先下来。”她说，“他说他锁得来。”
雪乃站了一会儿，看着校门口。
“今天没出事。”她说。
“音响断了一次。”
“我知道。”她说，“我在后台听见了。”
“修好了。”
“嗯。”她点了下头，“我听见你修好了。”
“今天登记了多少。”
“两百一十七。”李珂把本子合上，“实际来的不止。”
“为什么。”
“有人不登记。”
“那怎么办。”
“提醒一句就行。”他说，“雪乃同学说的。”
结衣笑了一下。
“明天几点。”李珂问。
“八点。”她说，“比今天晚半小时。”
“为什么。”
“因为今天大家都累了。”她把最后一摞册子抱起来，“晚半小时，就有人能多睡半小时。”
“谁。”
“所有人。”
“明天还有一天。”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笑，眼睛弯着，手上还在码那摞册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入口那张地图。天色暗了，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四角还粘着。
那个小人还在右下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