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开着。
一色坐在长桌尽头，桌上摊着节目单，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在改一个小地方。墙角堆着三个纸箱，装着去年文化祭剩下的东西；白板上还留着上一届会长写的字，擦过，没擦干净。
走廊里没别人了，整栋楼都在往外走，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沉。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抬头。
进来三个人，2-D 的班长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节目单，后面跟着两个同班同学。
“我们班的节目为什么在下午四点。”
“调过了。”一色手里的笔没停。
“谁调的。”
“我。”
“凭什么。”
红笔搁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头看过去。
“体育馆上午要给足球部。”
“足球部去年没有表演。”
“今年有。”
“去年没有，今年就有了？”班长往前迈了一步。
“今年他们报了。”
“报了就该占上午十点？”
“报了就该排。”
“排也轮不到他们。”后面那个男生开口了，“一个踢球的，上台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不是我定的。”一色说，“他们报了，我就得排。”
“你一个一年级的。”
“我一年级的，节目单是我排的。”
三个人站在桌子对面。一色靠在椅背上，没有往后躲，也没有站起来。
“我们的话剧要搭台，要灯光，要三十分钟装台。”班长把节目单拍在桌上，指着一行字，纸面一震，“下午四点演完，五点闭幕，你让我们拆到几点。”
“四点五十之前拆完。”
“拆不完。”
“那就拆快一点。”
“你知道我们排了多久吗。”站在后面的女生开口了，“九月份开始，每周三次。道具是我爸开车拉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挪。”
“挪的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现在也改不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班长把桌上的节目单拿回去，对折，塞进校服口袋。
“我们去校长室。”
“去吧。”
“你不怕？”
“怕。”一色说，“但是节目单不会改。”
“你一个人说了算？”
“节目单是我排的。”
“排的人多了。”
“最后签字的是我。”
那个男生还想说什么，被班长拦住了。三个人转身往外走，门被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那个男生一把拉住。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
一色把红笔重新拿起来，在刚才改的地方又描了一遍。描完看了一眼，把那一行整个划掉，重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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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走了不到十分钟，城廻巡来了。
进门的时候她还在喘，头发有一边乱了，贴在脸颊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出什么事了。”
“您跑过来的？”
“从学生会那边。”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那边没事，我先过来的。”
椅子腿刮过地面，一色站了起来。
“2-D 的话剧被挪到下午四点。他们去校长室了。”
“去了多久。”
“十分钟。”
会长站着听完，没有坐。桌子旁边有空椅子，她没往那边看。
“那怎么办。”
问完这句，她就看着一色。不是瞪，不是催，就是站在那儿等。
三年级的学生会长和一年级的书记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各站各的。
“这是我决定的。”一色说，“跟会长无关。”
“我知道。”
“节目单是我一个人调的。您那份签字，我还没送上去。”
城廻巡看了她一会儿。
“……好。”
声音很轻，落在办公室的地毯上。
“您别跟校长说是我一个人的事。”一色补了一句，“您就说节目单还在改。”
“校长问起来，我总要说点什么。”
“那就说还在改。”
城廻巡没应。她转身往外走，鞋底踩得很稳。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校长那边，我去。”
“会长。”
“嗯。”
“谢谢。”
城廻巡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走到门口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做了一半停住，放下手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一个人，一色坐回椅子上，把红笔帽盖上，又拔开，又盖上，盖了三次。这活儿本来是三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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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李珂从教务处出来。用电表补上了，事务员说“早该交了”，收进去，没再抬头。他往楼梯口走，在三楼拐角撞见 2-D 那三个人——从校长室方向过来，脚步很快，走在最后面的女生眼睛是红的。
今天是周四，一周里唯一一天不用去咖啡厅站着。他转身往部室走。推开门，里面没人：雪乃请假了，理由一个字都没有，电话没打，短信没发，桌上干干净净，连笔都收进笔袋里了。
抽屉没关严，册子在最上面。他抽出来，翻到后半本，把那张去年的节目单对折，塞进外套内袋。桌上有她的字，写得很整齐，一笔一笔，像是写给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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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教学楼里安静下来了。三楼最东头那间空教室亮着灯。
一色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节目单和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打在脸上。键盘声断断续续，敲几下停一下。
李珂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陪十七岁的在教室里改表格——这不关他的事，他今天没排班。留下来是因为她还没走，整栋楼就剩这一盏灯亮着。
门推开了。
“还没走。”
“改完就走。”她没抬头。
“改什么。”
“把 2-D 挪回上午。”
“足球部呢。”
键盘声停了。视线还在屏幕上，手指悬在半空。
“砍一半。”
“砍谁的。”
“他们的。”
他把一把椅子拉过来，在她前面的桌子边坐下。椅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一声长音。
“我干过一次一样的事。”
鼠标不动了。她把转椅转过来，面对着他。
“什么。”
“为了一个人，动了别人的东西。”
“……”
“那次没人发现。”他说，“但是我记了很久。”
“多久。”
“到现在。”
教室外面的走廊里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玻璃震了一下，很轻。
她把转椅转回去，面朝电脑屏幕。
“你怎么知道是为了一个人。”
“猜的。”他把那张对折的纸从内袋里抽出来，摊在桌上，“也是查的。”
一色低头看那张纸，看了三秒。
“去年的节目单。”
“嗯。”
“你翻她的东西。”
“抽屉没关。”
“那也是她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明天放回去。”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拉到自己面前，手指压在“上午十点2-D 话剧”那一行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足球部那栏是空的。”他说。
“我知道是空的。”
“那你还要他们占上午。”
“足球部以前没在文化祭上表演过。”
“没有。”
“他们今年为什么报。”
“不知道。”她说，“可能只是随便报了。”
她把节目单的边角对齐，对齐了两次。
“那你为什么给他们上午。”
“初稿上他们在最后一行。”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指了指最下面，“括号，待定。”
“待定就是还没排。”
“待定就是没人当真。”
“没人当真，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山在里面。”
她说完就闭上嘴了，像是不该说。
李珂没接。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把那张纸推回去一点，纸边在桌面上刮了一声。
“他拒绝过你。”
“嗯。”
“那你还做。”
“这个不需要他给希望。”她说，“这个我自己能做。”
“你跟他说过吗。”他问。
“说什么。”
“说你想帮他。”
“没有。”
“为什么。”
“说了，他就得拒绝我一次。”她点了下鼠标，“我不想让他为难。”
“所以你就让 2-D 为难。”
“对。”她说，“这个我认。”
她把椅子转回去，面对屏幕。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你就这么替他想着。”
“我不是替他想着。”她把笔帽盖上，又拔开，“我是替我自己想着。我要是不做，明年想起来，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做了呢。”
“做了，至少能想起来自己做过一件蠢事。”
“是足球部。”
她没应。
“不难猜。”他说，“能让一个部门突然加一场的，一般不是部门自己。”
“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里面。”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
“他什么都不知道。”
“嗯。”
“他连我为什么这么做都不知道。”
“嗯。”
“你别‘嗯’。”
“好。那我换个词，‘收到’。”
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你笑什么。”
“我没笑。”
“笑了。”
“那是我脸抽筋。”
安静了一会儿。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十几下。
“你为什么不拦我。”她问。
“拦不住。”
“你可以去找雪之下前辈。”
“她请假。”
“她为什么请假。”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也不会说。”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是一伙的。”他说，“所以才不问。”
李珂把椅子往后靠，椅背抵到后面的桌子，发出一声轻响。
“而且我要是去拦，你也有话说。”他说，“你会说‘前辈你凭什么管我’。”
“我才不会那么说。”
“你会。”
“……会。”她把脸转回屏幕，“但是说得比那个好听。”
“多好听。”
“不告诉你。”
节目单被她重新打开，铺平在桌面上。四个角都翘着，她用胳膊肘压住一边。
“明天早上我把新的贴在公告墙上。”
“足球部那边怎么办。”
“我去说。”
“他们要是闹。”
“那就闹。”键盘被敲了两下，回车键按得很重，“反正今天已经闹过一次了。”
“闹两次也不多。”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坐着。”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想笑的意思，但是没笑出来。
“前辈。”
“嗯。”
“你说你干过一次一样的事。”
“嗯。”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走了。”他说，“我留在原地，把那件事做完了。”
“做完就好了？”
“没有。”
“那有什么。”
“什么都没好。”他说，“但是事情做完了，这一点不会变。”
她没有马上接。
“那我现在做的，也算做完？”
“算。”
“可是 2-D 不服。”
“他们不会服的。”他说，“你只要把他们的节目放回去，他们就会觉得是自己闹赢的。”
“那我不是白改。”
“不是。”他说，“他们闹赢了，节目回去了，你也把东西还了。三件事，各算各的。”
她不说话了。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你几点睡。”他问。
“一点。”
“为什么。”
“因为明天要贴新的。”她敲了下键盘，“二十份，三个楼层，我一个人贴不完。”
“谁说你一个人。”
她抬头。
“你明天不是要打工。”
“六点才上班。”
“那也不行。”她按了下鼠标，“这是我搞的事。”
“你搞的事，你一个人扛，这叫逞能。”
“那叫什么才对。”
“叫分工。”他说，“单子你印，楼层我跑。”
“前辈。”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因为今天我不‘嗯’。”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这一回没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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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二十，她把笔记本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走了。”
“走。”
她把电源线绕了两圈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前辈。”
“嗯。”
“今天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哪件。”
“我在这儿改到七点二十这件。”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出去就像我在补救。”她把包背到肩上，“我不是在补救。”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把东西还回去。”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前辈。”
“嗯。”
“明天早上七点，公告墙。”
“知道了。”
“七点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
“那我自己贴。”
“你贴不完。”
“我贴得完。”
“二十份，三个楼层，还要爬上爬下。”
“……你七点十分到也行。”
“我七点到。”
她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
“前辈。”
“又怎么了。”
“谢谢。”
说完她就下楼了，走得很快，没给他回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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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公寓的门推开。
蕊儿坐在沙发上，平板亮着。客厅的顶灯没开，只有屏幕的光照着茶几那一小块地方。
“查不到。”
“什么查不到。”
“节目单的事。”她把平板转过来对着他，“我想查原世界里文化祭是怎么收场的。”
他换了拖鞋往里走，水壶里的水是凉的。
“查到了吗。”
“没有。”她说，“查出来的东西对不上。”
“哪对不上。”
“原世界里，二年级的话剧是在上午。”她划了下屏幕，“这里变成下午了。”
“因为我。”
“因为你。”
平板被扣在腿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一点，照着她的手指。
“哥哥。”
“嗯。”
“你改的东西，已经开始改别人了。”
他没说话。
“那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它会不会一直往外扩。”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没人告诉过我。”
她低下头，划了两下屏幕，又停住。
“那我自己查。”她说，“查出来一点是一点。”
“蕊儿。”
“嗯。”
“今天在学校，有人跟你说话吗。”
“有。”
“谁。”
“结衣姐姐。”她说，“她问我为什么不跟你一起收表。”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等你叫。”
他没说话。
“你叫了结衣姐姐，叫了八幡，叫了一色。”她把平板抱回怀里，“你没叫我。”
他把平板从她怀里拿过来，翻过去，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你干什么。”
“加个提醒。”
“什么提醒。”
“明天早上七点。”他把平板还给她，“你叫我。”
她低头看屏幕，又抬头。
“几点。”
“六点四十。”
“六点四十叫你，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你多叫两声。”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平板抱回怀里，下巴搁在上面。
“两声。”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