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校门口的铁门拉开。排队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队尾拐到了马路牙子上面。
登记桌上的程序册已经码成了三摞，本子翻开在第一页，笔搁在装订线旁边。结衣站在桌子后面。她来得最早，连桌布都重新铺过了，四个角压在矿泉水瓶底下。
“你几点来的。”
“七点。”她把一叠登记表往他手边推了推，“昨天有校友说找不到路，我今天把指示牌往前挪了两米。”
来登记的人排着队往前走。每过来一个，她就接过程序册递过去，顺嘴问一句“您是从哪儿来的”。
“千叶。”
“那很近呢。”她往前指了指，“往里走左手边是体育馆。”
一个中年人拿着一本旧相册过来登记。
“我是三十九届的。”
“哪一年。”
“三十九。”他翻过一页相册，“那会儿还没有体育馆。”
“现在有了。”
中年人的脚没动，只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在哪儿。”
“进去右转，走到底。”
他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这个位置，以前是操场。”
“静冈。”
“那真不容易。”她把登记表翻到下一行，“坐新干线来的吗？”
“开车的。”
“停车场在对面便利店后面，能停三辆，今天不贴条。”她笑了一下，“路上辛苦了。”
每一个人都多问这一句。听见远的地方就说“那真不容易”，听见近的就说“天气真好”。
桌角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糖，橘子味和葡萄味的混在一起。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过来登记，写完名字没走。
“鬼屋在哪儿。”
“三楼最东头。”
“排队久吗。”
“现在去不用排。”结衣朝楼梯口抬了抬下巴，“十点以后要排。”
“为什么。”
“因为十点以后大家都逛完了。”
他点点头，往里走了。
“你昨天几点睡的。”李珂问。
“十二点。”
“骗人。”
李珂把手里的程序册合上一半，看她。
“一点。”她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算了账。”
“算什么账。”
“算这两天花了多少。”
笔没停，在登记表末行添了一位数字。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她把笔帽盖上，又转了半圈，“不算也行。”
“昨天剥线，蹭了一下。”
“给我看看。”
“不用。”
“给我看看。”她把手伸过来，“都红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可贴，撕开，贴上去。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小孩多的场合。”她把创可贴的边角按了按，“去年有个小孩跑摔了。”
创可贴的包装纸在她手心里捏成一小团，塞进口袋。贴上去的那片她检查了一遍，边角没有翘。指腹上还留着一点胶。
“你哪儿来的糖。”
“家里拿的。”她随口答，眼睛还在队伍上。
“拿了多少。”
“一袋。”
糖袋在她手里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袋。
“够吗。”
“不够明天再拿。”
她把袋口折了两折，往桌角推了一点，防止被人碰掉。
“明天带什么。”
“明天不带了。”
“为什么。”
“最后一天人更多。”她数了数袋子里剩的糖，“带多少都不够。”
门口又进来一拨人，她把话停在那儿，先递了三本程序册过去。
“那就别带。”
“不行。”她摇了摇头，“万一有小孩呢。”
“你妈知道你拿糖来发吗。”
“知道。”她把糖袋往怀里带了带，“她让我多拿点。”
李珂没接这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为什么。”
“她说来的人里面有小孩子的。”结衣把袋子口折上，“小孩子排队会哭。”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被家长牵着过来，扒着桌沿踮脚。她从袋子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放在小孩手心里。
“谢谢姐姐。”小孩说。
“不客气，进去别乱跑哦。”
她在笑。笑得比平时多一点。
“你今天话特别多。”李珂说。
“有吗。”
“有。昨天也多。”
一阵风把桌角的一张登记表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人多嘛。”她把一颗糖塞进嘴里，“人多我就话多。”
“那没人的时候呢。”
“没人的时候，”她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我不说话。”
“现在没人吗。”
她看了一眼操场，笑了笑，没答。递册子的时候嘴角是弯的，指路的时候也是，连低头写字都没放下来。
两天的登记量加起来快四百人了。程序册还剩不到五十本，下午得让人去学生会办公室再搬一箱过来。
这笔账怎么算都觉得悬，万一闭幕式前发完了，来宾两手空空站着像个笑话。
“要不要我去搬一箱。”结衣问。
“等这场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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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体育馆。观众席坐满了。椅子不够，后排站了一圈人。
足球部那场排在第三个，前面的班级演完退场，台上空出来一块地。侧幕的帘子掀开，叶山走出来。
穿的还是校服，没换演出服。白球鞋踩过地板上的保护垫，走到舞台中央那架旧钢琴前面坐下。
他把琴凳往外拉了一点，又推回去两下，找到位置。
台下有人小声说：“是叶山。”
嗡嗡声立刻压下去了。他抬起手，按下去。《月光》第一乐章。
不难，但是慢，越慢越容易弹错。音响是他昨天修过的那套。低音从音箱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杂音，像砂纸蹭木头。
“有这个声音，”一色问，“正常吗。”
“正常。”
“昨天没有。”
“昨天只放人说话。”
这破设备能出声就算对得起电费了。曲子走到中段。右手的高音区落下去的时候，有一个音偏了半格。
不是滑音，是按错了。那个音在安静的馆里很硬，像平地上绊了一跤。
他没停。手指继续往下走，把后面的小节接住了。
“错了。”侧幕里一色压着嗓子说。
“哪儿。”
“右手。”
“没人听出来。”
“我听出来了。”李珂说。
速度没有变，呼吸也没有断。台下没人出声。
李珂站在侧门里面的设备位。调音台靠着墙，他隔着一段距离看台上。
那个背影坐得很直，肩膀没晃过。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去。手离开琴键，搁在腿上。
他站起身，鞠了一躬。动作很快，没多看台下一眼，转身退回了侧幕后面。
掌声响起来。比前面几个节目都大，前排有人站起来拍。
后排有几个女生在喊他的名字，喊了两声就停了，因为台上已经没人了。
“他跑什么。”后排有人说。
“不知道。”
“弹得挺好的。”
“嗯。”
“就是错了一个音。”
台上已经空了。舞台监督在侧幕后面招手，叫下一个班准备。
“弹完就走了。”一色说。
“不然呢。”
“我以为，”她把下巴往帘子那边偏了偏，“他会说两句。”
“说什么。”
“不知道。”她的眼睛往帘子那边瞟过去，“谢谢之类的。”
李珂把视线从台上收回来。
“他不说。”
“为什么。”
“说了就欠人情。”
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光。雪乃站在侧幕边上。手里拿着那张改过的节目单，没翻，垂在身侧。
一色站在她后面半步，抱着那本没有封面的手册。
“前辈，你会弹吗。”
“不会。”
“你跟他同班，”她偏了偏头，“他会不会弹你都不知道。”
雪乃把节目单换到另一只手。
“同班也不知道。”李珂把设备箱的盖子合上，“他上课不弹。”
“那前辈上课干什么。”
“睡觉。”
雪乃在旁边翻了翻节目单，没抬头。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什么都不知道。”
“下一个是哪个班。”李珂问。
“2-A。”雪乃说。
一色凑过去，手指落在雪乃手里那张节目单上，往下滑了一行。
“还有几分钟。”
“四分钟。”一色把手册翻到中间。
“够吗。”
“不够也得够。”一色把袖口往上捋了捋。
城廻巡从后台通道走过来，停在两个人面前。三年级学生会长看了一眼节目单，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出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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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半，散场。观众顺着正门往外涌。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一色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手册。
“备用线，”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角落，“还有吗。”
“箱子里。”
“几根。”
脚步没停，人已经走到箱子边上。
“两根。”
“够吗。”
“够。”
她拿了一根，走了。李珂留在设备位收线。音响的电源线、信号线、备用线，一根根拔下来，缠好，塞进箱子。
一卷线十五米，三卷就是四十五米，蹲在地上收完这些腰都快断了。他本来可以出去。
从侧门到走廊十步，走过去问一句“怎么了”，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但他没动。
手里那卷线还在转。不是不敢，是不知道出去以后该说什么。
从侧门看出去，走廊上有人。雪乃站在窗边，手里没有节目单，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窗玻璃上映着走廊，也映着侧门里面那一截设备箱。
她没有在等谁。只是没走。
结衣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折好的坐垫，步子不快。走到一半，她看见了雪乃，又顺着雪乃的视线看了一眼玻璃。
停下来。
坐垫抱在胸前，挡住了下巴。她就那么站着，站在走廊中间，离窗边大概十步远。十步的距离，走过去要不了五秒。
手里的线还在转。一圈，两圈，铜芯摩擦着绝缘皮发出细碎的声响。收完第一卷，打结，放进箱子，第二卷抽出来继续绕。
她还站在那儿。
第三卷绕到一半的时候，手指被铜丝扎了一下。甩了甩手，接着缠。她把最后一截线头塞进胶带下面，按实，抬起头。
她走过来了。十步，五步，三步。
她腾出右手，伸过去，挽住了雪乃的手臂。
雪乃转过头。视线落在手臂上，然后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手停住。没有抽手。
两个人站在窗边。谁也没说话。
走廊尽头有人在搬铁马，金属碰撞的声音传过来，很远。操场上广播试音，刺啦响了一声就没了。
蹲在设备箱后面看两个高中生站在窗边不说话，这画面要是让工友看见能笑一整年。他提着线箱，从侧门走出去。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响声在走廊里荡开。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结衣笑了。眼睛弯着，跟早上在校门口发糖的时候一样。
“我知道哦。”
三个字。笑着说。
说完嘴唇合上了，没有后文。
“知道什么。”
“不告诉你。”
她说完，把雪乃的手臂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把人从窗边挪开半步。
然后才松开手。弯腰去搬脚边的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折叠好的横幅。
“这个搬到哪儿。”
“后台。”雪乃说。
“那走吧。”她直起腰，箱子抵在膝盖上。
她抱起箱子，转身往后台的方向走。步子跟刚才一样，不快不慢。
雪乃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窗外，收回视线，跟着走了。李珂提着线箱跟在后面。箱子的提手勒着手心，昨天剥线留下的那道红印又开始疼。
“一会儿你去哪儿。”一色从后面追上来。
“操场。”
“操场干什么。”
“看他们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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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操场中间点起了火。柴是学生自己捡的，不知道从哪个工地弄来的废木方。烧起来烟不大，火星往上窜。
后夜祭没有老师管。学校八点钟宣布闭幕，人群散了又聚回来，全凭自愿。
有人把白天那套音响搬过来了。就是他修的那套，接了一个蓝牙发射器，放着不知道谁手机里的歌。
吉他靠在火堆旁边的椅子上，还没人去拿。火堆周围围了一圈人。传统是男女配对跳，但没人按规矩来。
两个女生拉着手在转圈，一群男生在外围乱蹦，踩灭了好几个火星。结衣拉着雪乃进去了。
从外围挤进去的。她没叫李珂。
他站在圈外面。手里还攥着一截绝缘胶带，收线的时候顺手揣进兜里的，忘了放回去。胶带有点粘手。
旁边多了一个人。一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他左边半个身位的距离。
“不跳？”
“不会。”
“我也不会。”
两个人站着看。火光打在脸上，转到正面的时候亮得睁不开眼，背过去又是一片暗。
“前辈。”
“嗯。”
“你觉得她们在跳什么。”
“不知道。”
“我也看不出来。”一色眯了眯眼，“明明没喝酒，跳得跟喝了一样。”
肩膀差点碰上，只差半步。
“前辈。”
“嗯。”
“你今年几岁。”
“十七。”
火光在他脸上晃，他答得很干脆。
“骗人。”
“那你觉得我几岁。”
“二十七。”
李珂转过头看她。火光在她眼睛里闪了闪。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偏过头，“你说话不像十七。”
“哪儿不像。”
“十七岁的人不会说‘以前缠两圈也用过’。”
他没接。吉他那边有人拿起来了，拨了一个和弦，跑了。
火堆那边有人在喊，笑声一阵一阵盖过了音响里的歌。
“你怎么不进去。”她问。
“不会跳。”
“骗人。”
“真不会。”
“那前辈邀请我跳一个。”她伸出手，“我带你。”
李珂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怎么了。”
“没什么。”李珂把下巴往火堆那边偏了偏，“就是觉得这句该我来说。”
“哪句。”
“邀请一色小姐跳一个。”
她捂住了嘴，眼睛睁大。
“诶——”
声音不大，旁边两个人的目光还是被引过来了。
“你干什么。”
“原来前辈想追我。”
“不是。”
“还想跟我跳土风舞。”
“不是。”
掌心朝外，挡在脸前面。
“对不起。”她把手放下来，很认真地说，“前辈的告白，我不能接受。”
“……”
风把火堆那边的一阵烟吹过来，她偏头躲开。
“不过。”
“不过什么。”
“前辈刚才，是不是有点心动。”
“没有。”
“有。”她笑起来，“耳朵都红了。”
李珂抬手碰了碰耳朵，又放下。
“是火光。”
“火光只照一边耳朵吗。”
李珂把视线转到火堆那边，火已经矮下去了。
“行了。”他说，“你回去吧。”
“回哪儿。”
“找你同学。”
“她们在跳。”她朝火堆抬了抬下巴，“我在这儿站会儿。”
她把手指插进口袋，指尖露在外面一点，冻得发红。
“明年你还干这个吗。”李珂问。
“哪个。”
“学生会。”
“不知道。”她把手册合上，“太累了。”
“不干会怎么样。”
“不干就不干。”她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反正也轮不到我。”
说完，用鞋尖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椅子腿上，停住了。她盯着那颗石子看。
“为什么。”
“会长是三年级。”她把手揣回兜里，“明年这个时候她就毕业了。”
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火。
“那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轮到你了。”
“……”她哼了一声，“那我更不干了。”
火堆那边有人把最后一块木头推进去，火星子往上飘了一阵。
“今晚就拆？”
“嗯。”
“你留到几点。”
“十一点。”
拆架子的声音从操场另一头传过来，金属腿刮着地面。
“这么晚。”她把手往袖子里缩，“有钱吗。”
“没有。”
“没有你还留。”
他把那截胶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不留谁留。”他把胶带塞回兜里。
“也是。”她笑了，很短，“反正你闲着。”
音响里换了一首歌，节奏快了，外围那几个男生蹦得更疯了。
二十七岁的人站在高中生的篝火外面，聊的是拆架子拆到几点。这种日子再过一百七十六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到头。
七十二天前要是没答应那件事，现在应该在工地上对着图纸骂人，而不是在这儿数火星。
“一色。”
“嗯？”
“你那本手册看完了吗。”
“没看完。”她把手册翻开一页，“第七页看了三遍。”
“看懂了吗。”
手指按在那页的配电图上。
“配电箱的位置看懂了。”她翻回第一页，“其他的还要再看。”
那两页她又看了一遍。
“慢慢看。”
“看不慢。”她把手册掂了掂，“过两天就得还回去。”
“不用还。”
“为什么。”
“给你了就是你的。”
她把口袋里的指尖缩回去了一点。
“那我留着。”
“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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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火灭了。最后几根木方烧塌了，陷进灰里。有人提着一桶水浇上去，白烟冒起来，呛得前排几个人往后退。
人在散。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还有几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没动。
结衣还在人群里。站在雪乃旁边。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贴在额角。
脸是红的，分不清是烤的还是跳的。雪乃站在她右边，袖口卷到手腕上面，手里什么都没拿。
抬头的时候看见了这边。举了一下手。幅度很小，只到肩膀的高度，晃了一下就放下了。
没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