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烟散了，人也散了大半。最后几个蹲在火堆边上烤手的，被收拾垃圾的人赶了两句，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舞台只剩架子。钢管、绑带、灯架立在那儿，地上一圈一圈胶带留下的白印子，被踩得认不出原来的形状。地空出来以后，看着比搭着的时候大。
李珂踩上梯子，先卸最上面那盏灯。灯的线还在管子里，不能先拆管，管一落地线跟着折一次就废了，这卷线明天还得用。
高中生搭的台子扛了两天没散，已经算命硬。四根立柱，八根横杆，两个沙袋压底座，全是跟体育器材室借的。
拆这种东西跟拆脚手架一个道理，先卸上面，最后卸底座。区别是脚手架塌了压死人，这个塌了只是丢人。
“扶稳。”
“扶着呢。”
“你那是摸着。”
梯子晃了一下，底下两只手收紧了，指节都白了。
“行。”
“你腰不疼了。”
“疼。”八幡说，“扶着不疼。”
“那你多扶一会儿。”
“扶完给我一瓶水。”
八幡站着不动的时候像个摆设，扶着梯子的时候像根柱子。区别是柱子不要水。
灯头卸下来递下去，八幡接住，放到地上排成一排。四个灯头，摆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摆这么齐干什么。”
“看着舒服。”
“明天就拆了。”
“今天舒服。”
螺丝一个一个拧。长的装一袋，短的装一袋，袋口卷两折压紧。卸下来的螺母不能扔，少一个明天就对不上孔。
“还分长短。”
“不分，明天装不回去。”
“明天不是收起来吗。”
“收起来也得能装回去。”
八幡没接。他大概觉得这话没道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最麻烦的是底座那两个沙袋。一个三十公斤，得两个人抬，抬的时候不能抓袋口，一抓就裂得更开。
“这个谁装的。”
“我们班。”
“装了多久。”
“两个小时。”八幡说，“漏了一地。”
“现在也漏。”
“现在没人管了。”
灯架的横杆三米长，一个人抬一头会弯，得两个人一起。
“一、二、起。”
“往左。”
“左边是台阶。”
“那往右。”
“右边是水沟。”
“那抬着别动。”
两个人抬着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谁也没笑，但谁也没动。
“……往前走。”
“前面是台阶。”
“走到底再说。”
两个人在空操场上抬着一根三米的管子，讨论往左还是往右，讨论了半分钟。这要是在工地上，早有人开骂了。
两个人抬着往器材室走，走三步停一下。沙从破口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线，一路拖到门口。
四趟抬完，等于白搬了一百二十公斤。工地上管这个叫热身，这儿管这个叫帮忙。
横杆卸完是地脚。每根立柱底下四颗膨胀螺栓，拧出来之后往孔里塞一小团纸。
“这谁教的。”
“没人教。”他说，“不塞纸，沙子进去明天就拧不动。”
“明天还装？”
“明天拆成三截，装车，运回器材室。”
“我还以为拆完就完了。”
“拆完还有装。”
李珂把最后一颗螺栓拧出来，放进袋子，袋口卷了一折。
“明天几点。”
“七点。”
“谁开门。”
“学生会。”
操场那头有人在笑，一阵一阵传过来，听不清在笑什么。
“学生会几点开。”
“不知道。”
“那你七点来站着。”
“站着也行。”
八幡摇了摇头，把扳手扔进箱子，发出一声脆响。操场那头有人在收最后一批铁马，轮子在地上滚，声音由远到近，又远了。
结衣在收坐垫。一个一个拿起来，拍两下，摞到推车上。
她拍得比白天慢。有一张上面沾了糖纸，她捏起来看了一眼，塞进自己口袋；再收两张，又是一张，也塞了进去。口袋已经鼓起来一小块。
操场那一头还有十几个人，搬铁马的搬铁马，卷横幅的卷横幅，说话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隔着这么远听不清内容。
“结衣。”
“嗯？”
“推车放跑道边上，别堵门口。”
“知道。”
她答应得很快，手上的动作一下没停。有的人答应你的时候会抬头，她不会，她只管手上的事。
“垫子拍过了吗。”
“拍过了。”她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每一张都拍了，正反面都拍了。”
“拍那么仔细干什么。”
“明天要还的。”她说，“还回去的时候得是干净的。”
最后几根横杆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回音在空操场上转了一圈才散。
他把绑带解开，抖掉上面的土，卷成一团塞进工具箱。灰扬起来正对着脸，他偏头。
结衣把最后一摞搬上推车，用手在边上压了压，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额头。头发被汗打湿，几绺贴在额角上，脸还是红的，从下午一直红到现在。
“推车我推到器材室门口了。”
“嗯。”
“垫子摞了四层，最下面垫了块布。”
“垫布干什么。”
“地上有水。”她说，“明天还回去，湿了要赔。”
垫一块布，防的是明天赔钱。她把后天的账今天就结了。
“我先走了。”
“这么早。”
“我妈让我回去吃饭。”
“几点了还吃饭。”
“她说留着。”结衣笑了一下，“留着也算。”
“路上黑。”
“有灯。”
她走了几步，回头挥了一下手。手举到肩膀那么高，晃了两下。
然后转过走廊角，看不见了。操场空了大半。
蕊儿站起来拍裤子，把脚边那堆胶带球一个一个捡进垃圾袋，捡得很仔细，滚到钢管底下的还趴下去够了出来。
“我也回去了。”
“不等我。”
“不等了。”她说，“今天不等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抬头，手里的垃圾袋系到一半。
“那你路上——”
“小心，我知道。”她把袋口系上，打了个死结，“这句话你今天说了四遍。”
“有吗。”
“有。”她拎起袋子，“我数了。”
“你什么都数。”
“闲着也是闲着。”
她走了两步，回头补一句。
“别超过十一点。”
“十一点。”
“你每次都超。”
李珂没接。她拎着袋子走了，垃圾袋拖在地上，刮出一路细响。
八幡把最后一根短管扛到器材室门口，回来站了一会儿，两只手叉着腰。
“我先撤了。”
“走吧。”
“结衣呢。”
“回去了。”
“走的时候什么样。”
“什么样。”
“没什么。”八幡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看着还行。”
他把短管从肩上换了个位置，钢管口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门我锁了。”
“钥匙呢。”
“还给雪之下了。”
“她人呢。”
“火灭没多久的事。”八幡把手插进口袋，“让我带一句。”
“说什么。”
“说明天早上七点，别让人在操场上等。”
八幡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转身顺着跑道走了。脚步声远了，被风吹散。
在操场上拆一个高中生搭的台子，拆到十点半，一分钱没有。这活儿他在工地上干过几年，从来没觉得亏，因为那时候有工资。
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一小截，落在窗台下面的水泥地上。
“弟弟君。”
声音不大，在空操场上够用了。风把那两个字送过来，很清楚。
楼梯间没开灯，二楼走廊那盏也坏了，只靠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的一条光认路。他摸黑上到二楼，手扶着栏杆，栏杆是凉的。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合页响了一声。
台灯开着，只照亮桌面那一块，其余的地方全是暗的。靠墙那排柜子上堆着卷子，最上面一摞歪着，没倒。
平冢静坐在办公桌后面，鞋脱了一只，脚搁在椅子横档上。桌上两个空罐，第三个刚拉开，罐身上一层水汽。
“都拆完了。”
“拆完了。”
“你那个妹妹呢。”
“回去了。”
“她今天在操场上蹲了一晚上，捡胶带。”平冢静说，“我窗户开着。”
李珂没接。窗户确实开着，从头到尾。
“那丫头呢。”
“回去了。”
“哦。”
她把罐子换到另一只手，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罐子贴在脸颊上停了两秒。
“听说 2-D 那事儿解决了。”
“解决了。”
“谁解决的。”
“一色。”
那个人顶了三个班的事，最后落在一句“一年级啊”上。
“一个人？”
“一个人。”
“哦。”她把罐子放下，“一年级啊。”
“一年级。”
“比我们那时候强。”她笑了一声，像在笑自己，“我们那时候，光吵架就吵了两天。”
墙角有一个纸箱。搬家用的那种，胶带只封了一半，箱口一角翘着，能看见里面书脊的边。
“别看了。”她说。
“没看。”
“你眼睛在上面停了四秒。”
“……”
“装不完。”她把罐子转了半圈，“装了一个星期了。”
他没接。这种箱子他见过。工地收尾那几天，人人桌上都有一个，装不完，又不敢全封。
她拉开抽屉翻了两下，翻出一个开瓶器，看了看又扔回去。
“找什么。”
“烟。”
“您不抽烟。”
“酒也没了。”她把第三个罐子拿起来晃了晃，“这个也快没了。”
“坐。”
“地上脏。”
“让你坐椅子。”
他拉过一把椅子，没坐到底，腰靠着椅背。
“两天，累不累。”
“还行。”
“还行的人不会站在这儿发呆。”
“我在等您睡。”
她笑了，很短，罐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停住。
“嘴是越来越不饶人。”
“跟谁学的。”
“不知道。”
“你知道。”
她没追这句，把罐子放到桌上。罐底和桌面之间隔着一层水。
“你这年纪，不该想那么多。”
“那我该想什么。”
“想想明天吃什么。”
“食堂明天开不开。”
“开。”她说，“但是难吃。”
她把脚从椅子横档上放下来，鞋在地上蹭出声。
“那您让我想什么。”
“想想去外面吃。”
一到正题就拿吃的打岔，这招她用了不止一次。上次问成绩，她也是先说食堂。
“吃什么。”
“什么都行。”她说，“别是便利店。”
“您请客。”
“你请。”她笑了，“老师工资低。”
“那我不问了。”
“不问也得请。”她把罐子举了举，“你欠我一顿。”
罐子放下来，磕在桌沿上，底上那点晃出一圈。
她低头看着那圈水，没说话。台灯里有一点电流声，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听得见。
“我跟您说个事。”她人往前倾了一点。
“您说。”
“我第一年教书，被学生气哭过。”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哭了两回。不对，三回。”
“看不出来。”
她把罐子往桌上放，放偏了，扶稳才放下。
“看不出来就对了。”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空气，“我现在也不会哭，我现在会骂。”
“哪个好。”
“骂好。”她说，“骂完他们还记得。哭完他们只记得老师哭了。”
她笑了，笑得有点大声，笑到一半自己捂住嘴，往门口看了一眼。
“没人。”
“我知道没人。”她把手放下来，“习惯了。”
罐子在桌上转了半圈，停在桌沿外面一点，她又拨回去。
“你猜我骂过多少人。”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伸出三根手指，看了看，收回去，“骂完就忘了。他们倒是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我骂的哪句。”她把罐子举起来，“有一届给我起了个外号。”
“什么外号。”
她把罐子换到左手，右手举起来，握成拳。
“铁拳。”她说，“说我打人。”
“您打吗。”
“不打。”她把手放下来，“就是举起来吓唬。举了十年，一次没落下。”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到膝盖上。落下去的时候手指还弯着。
她趴下去了。额头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一只手还捏着罐子。
罐子慢慢歪。他伸手接住，还剩个底，晃一下能听见响。这要是洒在桌上那堆文件上，明天教务处得重打一遍。
他把罐子放到桌角。桌角还压着一张纸，边缘露出来，上面是表格，格子画得很密，某一天被红笔圈住。他没看第二眼。
“明年这个时候，”她趴着说，声音糊在胳膊里，“这间办公室就换人了。”
他没答。她也没再说。
按灭台灯。黑下来以后，窗外的操场反而看得更清楚，只剩最边上一盏灯，照着一小块地面。
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她动了一下，没醒，肩膀往里缩了缩，把外套往身上裹紧了一点。
出门，带上门，锁舌咔的一声。操场空了。
他把最后一袋螺丝放进工具箱，把散在外面的三把扳手归位，胶带卷好塞进侧兜，最后扣上盖子。金属搭扣合拢，响声在空地上弹了两下，就没了。
入口那边站着一个人。校服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捏着几枚硬币。
一色。
“前辈。”
“还没走。”
“等你收工。”
“我说的是十一点。”
“现在十点四十。”她说，“我白站了二十分钟。”
她走过来，站在工具箱对面，把手伸出来。
“三百五。”
“什么三百五。”
“那天的咖啡。”
“我请的。”
“我不要人请。”
他没接。她也不催，弯腰把硬币一枚一枚放在工具箱盖上，摆成一条直线。三枚一百的垫在最底下，上面摞着一层十块的，边角对着边角。
数到一半她停住，把整摞往回推了推，从头再数。
“数错了？”
“没有。”她说，“数着玩。”
“够吗。”
“多了五十。”她把最上面那枚往里推了推。
“那五十是什么。”
“跑腿费。”
五十块的跑腿费。来回电车一百六，她这趟净亏一百一十，还是来了。
“你站这儿不冷。”
“冷。”她说，“冷才要还。”
“什么意思。”
“冷着站二十分钟，这钱就还得值。”
李珂没接。风从操场那头过来，把箱子上挂着的塑料袋吹得响了一声。
四十七枚硬币，摆成一条线，最长的那条一直顶到箱子的搭扣。三百五这个数，她在家大概数过不止一次。
“这箱子哪来的。”
“店里。”
“咖啡厅还有工具箱。”
“什么都有。”他说，“就是没有客人。”
“有。”她说，“我。”
店里最稳定的一位客人，一杯坐三个小时。这话要是让老板听见，得给她搬把椅子。
“你跳了吗。”
“跳了。”
“跟谁。”
“跟空气。”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收住，像是觉得这句说得太顺。
“这句话我前两天听过。”李珂说。
“哪句。”
“跟空气。”
“哦。”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格，“那是我教你的。”
拉链一直拉到脖子，像在给自己收尾。
“你外套呢。”
“给人了。”
“给谁。”
“老师。”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领子竖起来。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有点傻。”
她把领子往上拉了拉，拉链卡在中间，扯了两下才过去。
“文化祭完了。”
“完了。”
“下周开始，我就没理由往你们部跑了。”
“想来就来。”
“不行。”她说，“没有理由的事我不做。”
“那你这一个多月，都有理由。”
“都有。”她说，“一件一件，都算得出来。”
每一件都算得出来，那大概是真的列过表。
“明天上课。”
“嗯。”
“文化祭的报告两页。”她说，“你写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她把最后一枚硬币摆正，“所以我们扯平了。”
她抬起头。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不可能为了三百五等到现在。”
她没马上答。低头把那条直线又对齐了一遍，对齐了两次。
“还有一件。”
“说。”
“我知道你在这儿干活。”
“嗯。”
“我一直没跟别人说。”
“嗯。”
她数钱的时候手很稳，说到这句反而不看他了。
“这个我还不起。”
“那就别还。”
“不行。”她说，“我不欠人。”
“那你想怎么样。”
“我拿别的还。”
“什么。”
她把手从工具箱上收回去，插进口袋。操场上最后那盏灯闪了一下，又稳住。
“下次有事我还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