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校门口停着两辆大巴，引擎没熄，尾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散不远，贴着地面往人脚边爬。
平冢静站在车门边上点名。一手名单，一手一罐热咖啡，罐子上印着便利店的红标，拉环还没拉开。
“二班到齐没有。”
“二十八。”李珂说。
“数了几遍。”
“三遍。”
“满编三十。”
“两个请假的，名字我记在背面了。”
她把名单翻过来看了一眼，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笔尖在纸背上点了两下。背面有三个名字是她自己划掉的。
“上车。别抢，一人一座。抢的我让他站着。”
蕊儿第一个冲上去，书包往最前排靠窗的座位上一拍，整个人趴进椅背里，像在认领一块地盘。
“第一排是我的。”
“你晕车坐后面去。”
“坐后面吐谁赔。”她转过头，“十个可丽饼，这个座归你。”
李珂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看了一眼那片空位。
“不要。”
“五个。”
“你坐着吧。”
“成交。”她说完，脸垮了一下，“……等等，我刚才是不是亏了。”
“亏四个。”
“那我不成交了。”
“迟了。”他往后走三排，靠过道坐下，把背包塞到脚边。
车上有股旧塑料的味儿，座椅套洗得发白，缝线在靠背正中开了一道口子。这种车他坐过，跑县道，走一段颠一段，颠到人骨头里。
结衣上来得晚一点。她站在过道里左右看了一眼，走到蕊儿后面那排，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包放得很正，拉链朝里，肩带绕了一圈压住，像在占座。那个位置离他一排。八幡最后上来，看见蕊儿占了第一排，站在过道里看了两秒。
“你坐这儿不晕？”
“晕。”
“那你还坐。”
“吐在前面，有人看见。”蕊儿把窗帘拉上一点，“吐在后面，没人管。”
八幡没接，往后走，找了个角落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他一上车就能睡着，这是本事。
平冢静最后一个上来，站在过道里又数了一遍人头。
“后面那排，安全带系上。”
“老师，这个扣不上。”
“扣不上就换座。”
“换哪儿。”
“换能扣上的。”
车门快关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司机骂了一句，没听清。
一色挤上车，校服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领口竖着，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夹子别在耳后。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板子上夹着三张表。
“早。”
“你怎么在这儿。”李珂问。
“不是我想来，是会长派的。”她举起写字板晃了晃，“远足委员会缺人，学生会补一个。”
“补一个干活的，还是补一个点名的。”
“都补。”她说，“我还能背人，你信不信。”
会长连文化祭都能放手让一年级干，远足这种体力活派人跟车，理由挑不出毛病。挑不出毛病的理由，通常都是假的。
“由比滨前辈，谢谢帮我留座。”
“我没给你留座……”
“那就是给我占着的。”她把写字板往结衣膝盖上一搁，自己在旁边的座位坐下，风衣下摆压平，“对吧。”
结衣把包抱回怀里，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快。包带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
一色翻开点名表，笔尖在第一行点了点。
“前辈，你们班三十六个人？”
“三十。”
“那这行怎么写着三十一。”
“哪个。”
“最后那个。”
“请假了，还没划。”
“哦。”她把那一行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早说啊，我数了三遍。”
“我也数了三遍。”
她把笔夹回耳后，把表翻过去夹好。
“吃糖吗。”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晕车管用，我妈塞给我的。”
“谢谢前辈。”一色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咬碎的声音隔着两排都听得见。
“薄荷的。”她说，“还以为是小孩子吃的那种水果糖。”
“水果糖也有。”结衣又摸出一颗，“要吗。”
“要。”
这两颗糖，一色吃得理直气壮。这丫头又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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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到山脚。停车场是一块压出来的空地，边上堆着去年剩下的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牌子，字被雨冲得看不清了。
上山的路修过，台阶是新凿的，两侧的树全红了，风一过就往下掉，落在台阶上，被鞋底碾成一片一片。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拐过第二个弯，后面的人还在拍照片，有人蹲下来捡叶子，被带队老师喊了一嗓子。
一色夹着写字板在队伍中间来回跑。跑一趟点一遍人，点完往回跑，再点一遍。
“三十二、三十三……”她一边数一边用手指头戳名单，“三十四呢。”
“这儿。”
“你叫什么。”
“名单上不是有吗。”
“名单上有三十四个名字，我怎么知道你是哪个。”她把笔夹在耳后，“举手。”
那人举了手，她划了一笔，跑走了。跑的时候写字板拍在腿上。
李珂走在队伍中段。蕊儿在他旁边，走两步停一步，脸已经有点白了。
“还有多远。”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没来过。”
“那你刚才跟老师报‘二十八’的时候那么肯定。”
“那是点数，不是认路。”他说，“不一样。”
蕊儿哼了一声，扶着膝盖又往上爬了两级。走了十步，她停下来。
“哥哥。”
“嗯。”
“我要是真吐了怎么办。”
“吐袋子里。”
“你带了？”
“没有。”他从背包侧兜抽出一个塑料袋，抖开，“现在有了。”
“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个。”
“因为你上车之前吃了三个饭团，还喝了一盒牛奶。”
蕊儿接过袋子，捏在手里，没再说话。走了几步，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小得基本听不见。
半山腰有一个休息点，一块水泥台子，边上两个垃圾桶，桶已经满了。有人蹲在台子边上喝水，有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栏杆上。
一色站在台子上面点名。她站得高，看得清，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人举手。
“少一个。”
“谁。”
“二班的……松本。”她翻了一页，“松本在不在。”
“在后面。”有人说，“他脚崴了，慢慢走。”
“崴了还上山？”
“他说不上来要写检查。”
一色把笔夹在耳后，从台子上跳下来，往下面跑。台阶上有水，她踩滑了一下，扶住栏杆才站住，然后接着跑。跑到一半，前面又停了。
有个女生蹲在台阶上，背包带子断了，一头垂下来，睡袋眼看要滑出来，她一只手抓着带子，另一只手撑地，脸上全是为难。
“怎么办。”她抬头，“我这带子——”
“有绳子吗。”李珂问。
“没有。”
“伞绳有吗。鞋带也行。”
有人递过来一根鞋带。他把断口对齐，绕两圈，勒紧，打了个双套结，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胶带，在外面缠了一道。缠的时候他把带子绷在膝盖上，绷得笔直。
“这样能撑到山顶。”
“真的？”
“撑不到我背。”
“谢谢，谢谢。”那女生把包重新背起来，走了两步，回头又说了声谢。
一色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你连这个都带。”
“背包带这种东西，断了就断了。”他把胶带卷好塞回口袋，“断在半路上，谁也帮不了谁。”
“修不好呢。”
“那就背。”
“背得动？”
“背过。”
李珂收拾东西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抬头，一色站在上面三级台阶，写字板抱在胸前。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写字板的边角磕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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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天变了。先是风，然后是雨，来得很快，没有过渡。
树叶被打得贴在台阶上，往下滑，台阶一下就滑了。
队伍乱了。前面的人往回转，后面的人还在往上走，两股人在窄路上撞在一起。
“别往下挤！”
“后面还有没有人？”
“有！四个！”
“让他们先上来！”
声音叠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雨把所有的声音都压扁了。
“别往回走！”李珂抬高声音，“往回走更慢。”
有几个人回头看他。看了两秒，又转回去。
“那边是汇水的。”他抬手往右指，“坡上所有的水都往那条沟里走，下去就是膝盖深。往左上，上面有排水沟。”
他说得很平，一句接一句，没有“大概”，也没有“可能”。这种话在工地上一天要说十几遍，说出来就是这个调子。
“都别动。”他把手放下来，从左往右点了一遍，“一、二、三……九个。九个先走。”
“你数什么。”
“数人。”他说，“少一个都不知道少谁。”
数一遍是数给自己看，数两遍是数给别人看。工地上少一个人，当天晚上就得交一份说明，说明上要写名字。
那九个人往上走了。他又数了一遍，数完退到队伍最后面，背对着坡，一步一步往上退。
“别推！一个一个上！”他一边退一边喊，“后面的把手给我！”
雨声很大，这几句可能没几个人当真。但有一个人从头看到了尾。
一色。
她没打伞，头发已经湿了贴在脸上，写字板用风衣裹着抱在怀里，怕表湿。她站在上面三级台阶，看着他数完第二遍。
“前辈。”
“嗯。”
“你刚才数了两遍。”
“……”
“第一遍我数过。”她把写字板往怀里抱紧了一点，“我今天数了六遍，一次都没数第二遍。”
雨打在她脸上，她没擦。
“你怕少人。”她说，“学生不怕少人，学生只怕自己掉队。”
“……”
“前辈真会装。”
不是挑衅的口气，也不是开玩笑的口气。就是陈述，像在报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李珂往右边看了一眼。伞面在动，撑着伞的那只手也在动。
结衣站在那儿。伞撑到一半，手还举着，雨从伞骨上往下淌。
她没说话。脸上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就是那半秒里什么都没了，像被人从背后叫了一声名字，回头却发现没人。
雨点打在伞面上，很响。一色把写字板往上抱了抱，转过头，冲着后面喊：
“后面的往左！跟紧！别停！”
“往左？”有人问，“往左是坡。”
“坡也走！跟着前面那个包！”
“左边有沟！”
“沟上架着板子！踩板子！别踩边！”
喊完她就往上走了，走在队伍最前面，风衣下摆全湿了，贴在腿上。走了七八级台阶，她抬手把额前的湿头发往后拨，拨了两次。
她没回头。雨把她的头发全打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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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有一间避雨的棚子，铁皮顶，雨打上去像敲鼓，说话都得提高半个调。
十二点四十，雨小了，云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斜着打下来，照在湿的栏杆上。
大家蹲在棚子底下吃饭团。冷的，便利店的，一个个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包装纸上全是水汽。有人把湿外套挂在栏杆上，一排，像晾着一排旗。
雪乃是从另一条路上来的。2-J 走的是东线，比他们短，也陡。
她在棚子外面站住。头发是干的，伞收得很整齐，伞尖朝下，水顺着伞骨滴在泥地上。
“你们的路线绕远了。”她对结衣说，“从这儿下去有条石栈道，能省二十分钟。”
“谢谢雪乃。”
“石栈道有几段没有护栏。”她补了一句，“别靠边走。”
“知道了。”结衣说。
“你们的车四点半走。”她又说了一句，“别迟到。”
“不会的。”
雪乃把伞换到另一只手，看了李珂一眼，很短，然后把视线收回去。
“雨天路滑。”
“嗯。”
她点了下头，撑开伞，沿着另一条岔路下去了。伞面上全是新的水痕。
蕊儿蹲在李珂旁边啃饭团，腮帮子鼓着。嚼完一口，她压低声音。
“那个一色，是不是老找你。”
“她是学生会的。”
“学生会的人不用一直看你。”她咬了一口饭团，含含糊糊地说，“她看你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反正我要是看她那么看，我妈会说我。”
李珂没接。他把饭团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垃圾袋。
“哥哥。”
“嗯。”
“没什么。”她低头去翻袋子，“我就是问问。”
“哥哥。”
“又怎么了。”
“你今天话很少。”
“累。”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她把袋子口折起来，“上个月拆架子，这个月爬山，你月月累。”
一色在棚子另一头，跟几个一年级的坐在一起，笑得很大声。她讲了一件什么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笑，讲不下去了。那几个一年级也跟着笑。
她站起来的时候，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跟别人一起下山了。一眼，不超过一秒。
结衣坐在棚子最里面。她把伞收好了，靠在柱子上，手里那个饭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好吃？”李珂问。
“冷的。”她笑了，“晚上回去吃热的。”
“还有半个多小时才集合。”
“嗯。”她把饭团重新包好，放进袋子，“等会儿路上吃。”
“你手怎么这么凉。”
“雨里站久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一会儿就热了。”
笑得跟早上一样。只是从雨里出来到现在，她一共说了四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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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二十上车。天已经暗了，车窗外全是灰的树影，树影一格一格往后过，看不出是树还是山。
车上有暖气，开出去不到十分钟，睡倒一片。八幡在后面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结衣坐在他前排，靠过道。一色坐在更前面，跟一年级的挤在一起，早就没影了。
李珂没睡。湿衣服贴在身上，暖风吹着，反而不困。
过了很久，前面那个人转过头。车灯从她脸上扫过去。
“李珂。”
“嗯。”
“你刚才怎么知道那边会积水。”
窗外的树影一格一格往后过。李珂看着她的侧脸，只看得见一半。
“看着像。”
“哦。”
她把头转回去了。靠回椅背，没再动。
前面有人打呼，司机在放一卷很老的歌，声音开得很小，一句都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车过大桥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划过去，亮的，暗的，亮的。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把窗帘拉下来，靠着窗户。
“睡吧。”她说，“还有一小时。”
然后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