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是四点十分。部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暖气片是凉的，学校的暖气要到十二月才开。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留了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进来，把桌上一张纸掀起一角，她伸手把它压平，压了两下，纸角还是翘着。
黑板没擦干净，留着一行没写完的字，是文化祭那天谁写的，擦了三遍还有白印。她拿起板擦又擦了一遍，没擦掉，就放下了。
墙角堆着三个纸箱。最上面那个装的是横幅，卷成一卷用绳子捆着；中间那个是没发完的程序册，摞得很整齐；最下面一个只有半箱，装的是胸牌、几支马克笔、两个没人认领的水杯。
箱口用马克笔写着班级和日期，字是她的，一笔一笔，写得很慢。一色来还写字板。
“放这儿就行。”
“谢谢前辈。”一色把写字板靠在书架边上，没有马上走，“那个册子，第七页真的用上了。”
“嗯。”
“下雨那天配电箱跳了一次，我照着上面写的顺序推的。”她把手插进口袋，肩膀往上耸了耸，“推上去了，一次就成。”
她把写字板的角对齐书架的边，对齐了两次。
“那就好。”
“前辈。”
“嗯。”
“你写得挺细的。”一色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排文件夹，“比学生会的记录细。学生会那本我翻过，全是‘已确认’三个字，谁写的都一样。”
“留着有用就行。”
“有用。”她说，“太有用了。”
“你没在上面加东西吧。”
“加了。”一色说，“加了一页，写的是我自己的错。”
“错不用写。”
一色把笔从耳后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夹回去。
“要写。”她说，“不写下来，下次还犯。”
一色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说“那我走了”，拉开门，把门带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没关。
平冢静从走廊经过，探头进来。
“还没走。”
“在收东西。”
“早点回去。”平冢静说，“今天降温，气象台说夜里有雨。”
“知道了。”
“钥匙明天还我就行，不用特意跑一趟。”
“好。”
平冢静走了，脚步声往楼梯口去，走了一半又停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什么也没说，然后继续走了。她蹲下去，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样东西，用透明文件夹夹着，放在最里面，压在两本旧校刊底下。文件夹的边角翘了，她用拇指按，按不平。书架最上层有一本没编号的文件夹，她抽出来。里面是那本册子的复印件，纸边卷了，有几页被翻得起了毛。她翻到第七页，看了一眼，合上，放回去。
是一张照片。
学生会拍的，洗出来只有一张。文化祭最后一天，十几个人挤在体育馆门口，一色在最前面举着写字板，结衣在笑，笑得眼睛都没了。李珂站在最右边，只进来半个身子，像是被人拉住、还没站好就按了快门。
她看了一会儿。看的时候下巴收着，呼吸很轻，肩膀没动。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放回原来的位置，压上一叠没发完的胸牌。留着做什么。
她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又用手背在抽屉面上抹，抹掉一层薄灰。灰在光里飘起来，又落回去。
---
她抱着那个半满的纸箱出来，走到楼梯口。
“雪乃。”
她抬头。李珂站在上面几级台阶，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肩上背着包。
“回去了。”
“嗯。”她说，“这些要搬下去。”
“我拿。”他伸手。
“不重。”
“两箱呢，你一次搬不完。”他已经把手伸过来了，“下面那箱我来。”
她让开半步。他把纸箱接过去，掂了一下，说“不重”，往下走。她跟在后面，隔着一级台阶。
“今天收得晚。”
“东西多。”她说。
“教室那边也在收。”他说，“一半人跑去买吃的了，剩下几个在拆。”
“嗯。”
“这箱里是什么。”
“横幅。”
“还留着。”
他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肩上的包往下滑了一点，他往上提了提。
“学校的。”她说，“要还。”
“哦。”
走到二楼平台，她开口。
“李珂同学。”
“嗯。”
“那个胶带，是什么牌子。”
“随便什么牌子，只要厚。”他说，“薄的一热就化。”
“哦。”
他往下走了两级，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要粘什么。”
“没什么。”
“哦。”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看了两秒。
“那你那个结，怎么打的。”
“双套结。”他把纸箱换到一只手，空出右手比了比，“绕两圈，两个头从里面穿过去，拉紧就行。”
“……”
“绕的时候要勒住，不然一受力就松。”
“嗯。”
“要试吗。”他把手伸过来，“有绳子吗。”
“不用。”她说，“我记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之前，他又补了一句：“那个结不难，看一遍就会。”
“嗯。”
一楼的风比楼上大，门一开，风从外面灌进来。他把箱子放在门口，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光里散开一点。
“还有吗。”
“还有一箱。”
“我去拿。”
“不用了。”她说，“那一箱我自己来。”
他看了她一眼，说“行”，背上包，往校门那边走了。走出十几步，他抬手挥了一下，没回头。
---
她回到三楼，把第二个纸箱搬出来。箱子比看着的重，抱在怀里挡住了半边视线。经过二年级的走廊，2-F 的门没有关。
她本来是要走过去的。
走到门口那一步，脚慢了下来。
里面，李珂蹲在柜子前面，半个身子探进去，东西全掏出来摊在地上。结衣蹲在他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柜子里面。
“这个是不是。”
“不是。”
“这个呢。”
“也不是。”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叠纸，抖了抖，“我说了我自己找。”
“你自己找了一个钟头了。”结衣说，“我看着都急。”
“急你别看。”
“我不看谁给你照着。”她把手里的手机往上举了举。
他把纸塞回去，肩膀撞到柜门，咚的一声。结衣笑出来，笑得很短，光在她下巴上晃了一下。然后她把刚才那样东西放回他桌上，放的时候顺手把桌角一摞本子扶正。
她没有帮忙，也没有走开。她只是举着一盏灯，蹲在旁边。
后面八幡在自己位子上收东西，头都没抬。
她抱着的箱子在手上往下一沉。
走了。
走过 2-E，2-D，2-C。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一半的影子。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嘴抿着。
松开。
跟你没关系。
---
七点半，家里没人。她把书包放在玄关，脱鞋，把鞋摆正，鞋尖朝外。
“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厨房的灯只开了一盏小的，光是黄的，照不到客厅那头。倒了一杯水，是凉的。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早上从门缝里塞进来的，边角有折痕。她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拆，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说明书下面。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名字。她看了两秒，接了。
“喂。”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她站着听完，中途没有打断一次。
“嗯，收到了。”
那边又说了几句。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不是那个意思。”
“……”
“我知道。”
“……”
“不用来接。”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到她这一层就停了。
“我自己回去。”
“……”
“嗯。挂了。”
她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三个鸡蛋、半棵白菜、一盒过了日期的牛奶。她把牛奶拿出来看了一眼日期，扔进垃圾桶，把鸡蛋和白菜放回去，关上门。
手机放回台面上。她站着，什么也没做。窗外有车过去，光扫过天花板，扫过去就没了。然后洗杯子。洗得很仔细。杯口、杯底、杯柄，冲了三遍，最后倒扣在架子上，把水甩干净，用布擦了一圈。关窗。
窗关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推开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进来，吹在手腕上。睡吧。她对自己说的。
---
周五，八点，她出门买东西。便利店在车站那边，走过去要经过一条街。风比前几天更硬，路上的人都低着头，走得很快。
她在便利店买了两节电池、一盒牛奶、一包纸巾，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口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她把牛奶塞进外套口袋，剩下的拎在手上。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街对面是那家咖啡厅。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字很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里面的灯是暖的，暖得跟这条街不搭。她看见了李珂。
他穿着深色的围裙，正在擦一张靠窗的桌子。擦完把椅子推回去，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又伸手把椅子挪正一点。老板在吧台后面说了句什么。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她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塑料袋挂在手腕上，垂着。有人从她旁边过，她往边上让了一步。又过了一辆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她站着。
玻璃里面，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身进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摞盘子，摞得很稳，一步没晃。
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围巾松了。她把它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手指在打结的地方按了一下。
然后往车站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