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个周一，操场边的水洼结了冰。走道上被踩碎的那些，边缘留着鞋底的花纹。校门口的树早掉光了，剩下的枝子被风吹得往里弯。保安在门口扫地，扫到一半停下来，把手套摘下来哈了口气，又戴回去。
雪乃从另一条路过来，围巾是新的，米白，边上有一道很细的红线。不是她自己会挑的那种。
“早。”
“早。”
“今年冷得早。”雪乃说。
“嗯。”
她说完就进去了，围巾一直包到下巴，脚步没有停。
结衣来得晚一点，站在校门口跟人打招呼，一个一个都笑。围巾在包里，露出一角，毛线的，奶黄色，边上有几处针脚歪了。她摸了摸，又把它往里推了推，拉上拉链。
“你不冷？”李珂问。
“冷。”
“那你不戴。”
“这条还没织完。”她说，“织完了再戴。”
“缺多少。”
“缺一个头。”结衣笑了一下，“收尾最难了。”
蕊儿从后面跑过来，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
“你那只手套呢。”
“在家。”
“昨天也说在家。”
“那就是在家的哪儿。”她说，“反正它又不会自己长腿跑。”
“另一只呢。”
“另一只在我手上。”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晃了晃，手套上有个洞，“你看，我戴了。”
“那个洞比手套大。”
“那正好透气。”
八幡在后面走，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停，只丢下一句。
“她最近都这个点走。”
说完就进去了，没有等回答，也没有回头。李珂往校门里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刚好有人拐进去，只看见围巾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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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店里换了菜单。老板把新那张用胶带贴在玻璃上，贴了三次才贴平，玻璃上原来那张还留着印子，撕不干净。
热饮那张写着“冬”字，字是他自己写的，歪。夏天卖得最好的那两款还挂在最下面一排，三天没人点。靠窗那两个位子反而空着，因为窗框漏风，坐那儿脚冷。
“冬天就是靠热的东西撑着。”老板说。
“嗯。”
“你那个位置也漏风。”
“知道。”
“明天我拿胶条封一下。”
“封了不透气。”
“那你就冻着。”
八点多，一色推门进来，风跟着灌进来，门上的铃响得很长。她手里抱着一叠纸，纸角卷了，怀里还夹着一支笔。
“前辈。”
“几位。”
“一位。”她找了个离窗远的位置坐下，先用自己带的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纸团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没扔。
“喝什么。”
“最便宜的。”
“热的。”
“热的。”
李珂转身去冲，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翻第二页了。杯子放在她手边，她“嗯”了一声，没抬头。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开始小声骂。
“这几笔谁报的。”
“不知道。”
“你自己看。”她把纸转过来一点，“同一个东西报了三次，三次的单价还不一样。”
“可能是不同批次。”
“不同批次也不能差四十。”她把三张纸并排摊开，用笔尖一行一行往下比，比到第三行停住，用笔尾在上面点了两下，“而且这个签名，是财务那个学长的。”
“那就去问他。”
“问过了。他说他签的时候是空的。”
她把笔转到指间，转了两圈，笔掉在桌上，她捡起来接着转。
“那就是后面有人加的。”
“我也这么想。”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是我没有证据。”
“你要证据干什么。”
“报上去要证据。”她低下头继续比，“不然就是我胡说。”
李珂擦完旁边那张桌子，回来站在她侧后方看了一会儿。那三张纸她排得很有条理，同一类归一起，日期从上往下，红笔标的是金额，蓝笔标的是时间。乱的是数字本身，不是她的表。
“你把三次的单据都调出来。”他说，“同一家店，同一个东西，前后差四十，那就看谁在不同时间报的。”
“调出来了。”她翻到最后一页，“三个人。”
“三个人里有没有一个人每次都到场的。”
一色一愣，手指在纸上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
“有。”
“那就是他。”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每一次都报了，所以他才敢把差价写在最贪的那一笔上。”李珂把抹布搭在肩上，“做账的人不怕查总额，怕对时间。”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把那一行圈了起来。
“前辈。”
“嗯。”
“你以前是不是管过钱。”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
“猜的。”
“骗人。”
“那就是猜的。”他把抹布拿走，“写吧，写完早点回去。”
李珂给她续了一次水。她没抬头，只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续第二次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店里的椅子全翻到桌上，灯关了一半，只留吧台那一排。
“差不多就行了。”他说。
“还差三页。”
“明天再看。”
“明天要看三页半。”她把最后一页翻过去，“今天不看，明天就是七页。”
她算账的时候不抬头，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这丫头坐在店里三个小时，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占着一个位子，翻台三次大概能多卖两百七。算完这笔，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小气。
十一点二十，她把纸收进包里，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桌上，用手按住。
“不用。”
“这次我自己付。”
“上次也没让你付。”
“上次是上次。”她把手拿开，钱压在桌角，“上次是还账，这次是消费。”
“有什么区别。”
“有。”她说，“还账是欠，消费是买。”
她把包背上，走到门口，回头。
“前辈。”
“嗯。”
“那本册子，我加的那一页，被会长看见了。”
“然后。”
“她说下次的例会让我来讲。”一色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讲不了怎么办。”
“讲不了就照着念。”
“念也算讲？”
“算。”
一色把手里那叠纸往包里塞了一半，停住。
“那要是有人问呢。”
“问就答。”
她低下头，嘴巴动了两下，跟着念了一遍。
“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他说，“比编强。”
她愣了一下，笑出来，拉开门走了。铃响了很短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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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李珂拎着一袋垃圾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要跺一脚才亮，他跺了跺脚，灯亮起来，照见墙上贴的一张通知，边角已经卷了。走两步暗一段，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那盏是坏的，黑了很久。
楼下站着一个人，穿一件很普通的外套，围巾遮了半张脸，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像刚买完东西、顺便站一会儿的人。芙蕾雅。他站住了，把垃圾换到另一只手，腰不自觉挺直了一点。
“有事？”
“嗯。”她弯腰把袋子拎起来，递过来。
他等了两秒。袋子里是番茄，六七个，红得很匀，个头不大，超市那种最便宜的散装，袋子上还印着价签。
“……就这个？”
“顺手带的。”
“上面有话说吗。”
“没有。”
“一句都没有？”
“有一句。”她想了想，“‘再等等’。”
风把她的围巾吹开一点，她伸手按住。今天没化妆，眼睛底下一层青，像很久没睡好。
“你自己的事呢。”他问。
“我的事不急。”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急不来。”她把手插回口袋，“番茄别放冰箱太久。蕊儿爱吃这个。”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芙蕾雅说，“在神界的时候，她说下界什么都好，就是吃不到番茄。”
李珂没接。楼道里的灯灭了，两个人站在暗处。
“她不知道我记得。”芙蕾雅说，“你也别说。”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
“嗯。”
“那个‘再等等’，不一定是坏消息。”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就是让你别自己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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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蕊儿把番茄一个个洗了，擦干，摆在盘子里。窗子关严了，玻璃上有一层水汽，靠下面的地方被暖气烘得发干。桌上摊着两张卷子，笔搁在中间，一个字没写。
她摆得很认真。大的放下面，小的摞上去，最后把最红的那一个摆在最上面，转了个方向，让蒂朝外。
“你摆盘呢。”
“好看。”
“一会儿就吃了。”
“吃之前也可以好看。”
她摆的时候嘴里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哼到一半忘了下一句，就从头再来。摆完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又伸手把歪了的那一个挪正。
“哥哥，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块八。”她说，“一袋三块八。神界买不到，下界三块八。”
“你想要天天吃都行。”
“那不行。”她坐下来，拿起一个，没吃，先放在手里转。
盘子里那几个番茄在灯下反着光，红的、小的、整齐的，像谁摆出来的样品。
“天天吃就不值三块八了。”
她咬了一口，汁从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手背擦掉。窗外开始有风声了，玻璃上的水汽被吹得一晃一晃。
“甜。”
“嗯。”
“真甜。”她一边嚼一边说，声音有点糊，“等这趟完了，我就有休假了。休到明年都行。”
“休那么久干什么。”
“睡觉。”她说，“睡到自然醒，醒来就吃东西，吃完接着睡。”
“那不成猪了。”
“猪怎么了。”她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猪也有人喂。”
她咽下去，又说：“我想好了，先去吃火锅。点最贵的那个锅底，不要鸳鸯的，鸳鸯是给不敢吃辣的人准备的。”
“你吃得了吗。”
“吃不了也得点。”她说，“点了可以不吃，但不能没有。”
李珂把水杯推过去。她喝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纸已经卷边了。
“哥哥。”
“嗯。”
“这个月你跟她说的话里，不为了事情的，一共三句。”
他没说话。
“两句是‘嗯’。”她看着本子，不看人，“第三句是‘早点回去’。”
“……”
“我数了。”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去厨房。水开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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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暖气片热起来了，屋子里有一股铁锈味。热起来的时候会咔一声，隔一会儿又咔一声。客厅的灯关了，厨房那盏留着。
暖气片上挂着一只手套，是蕊儿那只，洗过，还湿着，指尖朝下滴着水，在暖气片上留下一小片深色。厨房台面上放着那袋番茄，袋口开着，少了一个。剩下的几个挤在一起，最上面那个的蒂已经发干。
他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蕊儿从里面探出头。
“哥。”
“嗯。”
“你看见我另一只手套没有。”
“没有。”
“哦。”她把门关上一点，又拉开，“那可能掉在路上了。”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