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二个周一，放学后。
自习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全是水汽，不知谁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画完又抹掉了，留下一道痕。靠窗那两个位子永远空着，因为那两扇窗关不严，坐那儿的人要穿着外套写字。
李珂坐在最靠墙那一排，面前摊着一本数学教材。他不是在做题，是在照抄格式——从第一页第一行往下，一步一行，连“解”字写在哪儿、答句前面空几格，都照着抄。整本书翻过去，像在临字帖。
题他早就会了。三大力学拈手就来，理科这些东西难不住他。
难的是写。话他会说，字他也写得出来，就是写得不像——一句话怎么断、该用哪个词收尾、答案末尾那一句到底写“以上”还是“因此”，他全得照着抄一遍才知道。后排两个人在小声对题。
“第三题选什么。”
“B。”
“为什么。”
“因为A不对。”
“那C呢。”
“C更不对。”
草稿纸上同一道题算了三遍。前两遍不算错，是格式不对，他把纸翻过去重抄，字写得比刚才小。把一本书的写法从头过一遍要十一个小时。一周五个晚上，一晚两小时，不够，得搭上周末。
国文那边更难。一篇古文他要查半本字典，汉文倒是不用查——他本来就会，可这边的读法跟他学的那套不一样。
重新学一遍怎么写高二数学，跟重新学骑自行车差不多：身体记得，脑子不认。
前门响了一声，结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饭团。她在门口站了一秒，看了看屋里，然后走过来，把东西放在他桌角上。没说话。
他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只看见一个背影，还有她肩上那个包的带子，斜着。靠门那张桌子坐着个男生，一直在抄作业，这会儿抬起头。
“又送啊。”
“顺路。”
“顺路？”
“我买多了。”她说，“吃不完。”
男生往她手上看了一眼。她两只手都是空的。
“哦。”他说，“那是挺多的。”
门关上了。他没喊。饭团是梅子的，便利店的包装，还温着，塑料袋上结了一层水汽。他撕开，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看第二页。
这半年她放在他桌上的东西，他一样都记不清了。饭团、饼干、一罐咖啡、一包糖。他记得的只有一件事：她每次都不说话。包装纸没扔，叠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
七点半，管理员来关灯。“还有十分钟。”他绕着走了一圈，走到李珂这排站住。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往外走。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他把书带回去了。这本书是他自己买的，书店小票还夹在第三十二页。明天还得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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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傍晚，图书馆。期末周，位子紧。他到的时候靠里那排只剩一个，把包放下占着，去书架找一本参考书。回来的时候对面坐了人。
一色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摊开三本，一本压着两本。她正在书上画线，铅笔夹在指间转。
“前辈，这个位子有人吗。”
“你坐的那个就是。”
“哦。”她低下头接着画，“那我不起来了。”
他在对面坐下，把书摊开。
“历史背不完。”她忽然说。
“背就是了。”
“背了会忘。”
“那就再背。”
“前辈说话真像老师。”
“像哪个老师。”
“像那种，讲完题还要问'听懂了吗'的老师。”
李珂没接，低头抄他的格式。过了几分钟，她把笔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抄什么。”
“格式。”
“什么格式。”
“写答案的格式。”
她看了一会儿。
“这个我早会了。”
“那你厉害。”
“……”她把身子收回去，“前辈，你说话怎么跟哄小孩一样。”
“我这是夸你。”
“夸人也得有点诚意吧。”
她把书翻到后面，画了两行，又停下。
“前辈，你为什么要考好。”
“怕补考。”
“补考有什么可怕的。”
“补考要写报告。”
“报告又不用你自己写。”
“报告要送教务处。”
那边静了一下。铅笔在他耳朵边上停了。
“送教务处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再问，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我这本比你抄的快。”她说，“重点都画好了，照着看一遍就行。”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的东西最贵。”
“前辈怎么这么说话。”她把书推过来一点，“下次有事我找你。”
“什么事。”
“还没想好。”
他把那本推回去。
“那就算了。”
“为什么。”
“拿了你的东西，就得答应你一件还没想好的事。”
“前辈真了解我。”
“太了解了。”
她不生气，把书收回去，压在自己那本下面。
“那这样。”她说，“你欠我一个人情，不算数的那种。什么时候我想起来了，什么时候算。”
“这跟刚才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现在你不欠。”她把铅笔夹回耳朵上，“是我先记着。”
八点半，她收拾东西要走，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书。
“你那一页抄了四遍。”
“嗯。”
“四遍都一样的错。”
“哪儿一样。”
“第三行那个'因此'，你每次都写在中间。”她把包背上，“那个字应该顶格。”
她走了。李珂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页。第三行，"因此"两个字确实写在中间。他把它擦掉，重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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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部室里只有雪乃一个人。暖气片上的抹布冻得发硬，搭在边上翘着一个角。黑板上还留着文化祭那阵子谁写的字，擦过，没擦干净，粉笔灰在光里浮着，一直不落。
他敲了一下门框，门本来就开着。
“打扰了。”
“进来。”她没抬头。
他把教材放在桌上，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这道。卡两天了。”
她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连着一支笔。那支笔递到他手边，她自己低头翻开另一本书，没说话。他没问为什么她在这儿。部室本来就是她的。
笔记是用两种颜色写的。黑色是正常的推导，蓝色是“这里容易错”。蓝字比黑字小一号，写得也更挤，有几行几乎挨在一起。他照着往下算，算到一半停住，草稿纸上涂了一块黑的。
“第三步。”她说。
没有第二句。他擦掉重算，改完她扫了一眼，没夸，把另一本资料推过来，推到一半停住，等他伸手接。那支笔他没还，收进笔袋，拉链拉上。这支笔比我的好写。这个月第三支了。
——他根本没数过。他做题的时候她低头在写东西，笔尖走得很快，中间停了几次，像是在想下一句。窗外有风，玻璃轻微地响。他看了一会儿，看得不短。书页翻过去一页，他先开的口。
“你那个手册，写到第几页了。”
她抬起头。“第七页。”
“还有几页。”
“不知道。”她说，“看能写出多少。”
他低下头接着算，中间抬头问过一次。
“这一步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因为它最短。”
“最短的就是对的？”
“考试的时候是。”她说，“平时不是。”
他记下了这句，把本子推到一边，做最后一道。做完，他把本子合上。
“这本比教材清楚。”
“教材是给所有人看的。”
“那就是教材不行。”
她没接，把桌上的书摞齐，摞完用手掌在边上压住。压完看了一眼他的手。五点四十，他开始收拾东西。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你今天早。”她说。
“有点事。”
她没再问。他把书塞进包里，站起来，说了句“我先走”，出了部室，门在身后合上，合页响了一声。走到楼梯口那段路上，他站住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楼上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没了，又响起来。她下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两个人一起往下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到哪儿亮到哪儿，走过就灭，走到三楼那盏坏了，闪了两下才亮。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到楼门口，外面的路灯刚亮，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
“明天见。”她说。
“嗯。”
她往右，他往左。走出去十几步，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走得比她慢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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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外那条街上风很大，八幡走在前面，帽子压到耳朵下面，两只手插在兜里。两个人隔了两步，这个距离是夏天就定下的，谁也没提过。走到自动贩卖机那儿，李珂开口。“你明年想考哪儿。”
“关东。”八幡没回头，“你呢。”
“还没想。”
前面路口红灯，两个人停下。贩卖机亮着，一台卖热的，一台卖冷的，热的那边玻璃上全是雾。
“你刚才问了。”八幡说。
“问什么。”
“问我明年考哪儿。”
“……”
“准备走的人不问这个。”
风把帽子吹起来一点，他伸手按回去，按得比刚才低。
“我也没问过谁。”八幡把手重新插进兜里，“以前班里有个人要转学。走之前一个星期，大家都在问他什么时候走，没人问他明年考哪儿。”
灯变绿了。过了马路，李珂换了个调子。“你妈还说过什么。”
“多着呢。”
“那你觉得，一色会不会喜欢我。”
八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
“开玩笑的。”李珂说，“你看我这张脸，适合被人喜欢吗。”
“不适合。”
“谢了。”
八幡往前走，走了几步，帽子底下传出一句。“你不问，不代表别人不问。”
“什么。”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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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午休，办公室的暖气比教室还足，一进门眼镜都起雾。平冢静靠在椅背上，桌上摊着一摞卷子，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掉在纸上，她捡起来接着转。
“老师，雪之下家最近是不是有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不会来问我。”
她把红笔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靠得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上个月有人来学校查过学籍档案。”
李珂没说话。
“查的是她那一届。”她说，“走的是正常手续，教务处配合了，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查的人是谁。”
“我怎么会知道。”她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口有一道磕掉的瓷，“我又不是教务处的。”
“那您怎么知道有人查过。”
她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放下。“因为那天是我陪着办的。”她说，“教务处的规矩，学生的事得有班主任在场。我签了个字，签完他们就把档案带走了。”
“带走了？”
“复印。”她说，“原档还在学校。”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谢谢。”
“你少惹事。”
走到门口，她在后面补了一句。“雪之下那孩子，这个月请了两次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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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务处出来，走廊有一根灯管坏了，一闪一闪，闪得人眼睛发花。他怀里抱着一摞刚复印的东西，纸边还是热的，油墨味很重，走得快，脑子里在过刚才那张表上的三个名字。
结衣站在半路上，手里拎着一袋铜锣烧，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五个，摆得整整齐齐。她看见他，抬了一下手。他点了下头，脚步没停，就过去了。风带起的一点纸角刮在他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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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另一头有人抱着纸箱过来。
“由比滨，让一下。”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退到墙根，纸箱从她面前过去，箱底蹭过她的袖子。
“谢了。”
她站在原地，手还举着。那摞纸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看见他抱着它们跑，眉头皱着，走得像有人在后面催。不是为自己跑的样子。
这个她看得出来。她见过他为自己跑的样子——上次她发烧，他跑了一趟便利店，回来的时候喘得很厉害，但眉头是松的。手放下来。她把袋子口折了两折，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停下。站在那儿，看他背影拐过走廊那头的拐角，看不见了。
她没有喊。喊了他会停，停下来，把纸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给她编一个理由——一个听上去很像那么回事的理由，一个能让她安心回去上课的理由。她不想听那个。
她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五个，她买了五个，因为他上次说铜锣烧比饭团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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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开。蕊儿坐在沙发上，本子摊在腿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一只脚的脚趾顶着另一只的脚背。李珂刚进门，把包扔在玄关地上，鞋踢到一边。
“番茄吃完了。”她说。
“嗯。”
“手套还是没找着。”
“再买一双。”
“不买。”她把铅笔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剩一只也是手套。”
她翻了一页，翻回来，又翻过去。
“哥哥，我数了一件事。”
“什么。”
“你这个月帮雪乃姐姐做事，每次都先算一遍划不划算。”她把本子转过来，指着一排竖着的短线，一道一道，画得很齐，一共十七道。“算了十七次。”
“……”
“但是你每一次都做了。”
“顺手。”
“顺手十七次？”
他没说话。她把铅笔夹进本子里，合上。
“我睡觉了。”
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这次没去厨房洗碗。门关上，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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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暖气片又咔了一声。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笔捏在手里，半天没落下。笔尖按下去，纸上只留了一个点。
他在等一个时机。
时机是：事情办完，他走，谁也不欠谁。这账算了半年，一直算得平。
今天算不平了。
因为雪乃等不到那个时候。她在往下掉，一天掉一点，掉得不动声色：手册少写一页，话少一句，走的时候早二十分钟，这个月请了两次假。
这些他一条一条都数得出来。数完就把它们摆在那儿，什么也不做。
主神那句话他还记得，当时没往心里去。
“你还有不到十个月。”
十个月。这个数字现在会走了。
窗外有车过去，灯光扫过天花板，从左到右，没了。
房门开了一条缝，蕊儿出来倒水。
“还没睡。”
“快了。”
她倒了半杯，站在厨房那儿喝完，洗了杯子，回房间。门还是没关严。
四月那个下午，他吻过一个比他大十岁的人。
吻之前停了三秒，把该想的都想过了。
“你想清楚了？”她问。
“没有。”
“那就别。”
结果还是吻了。吻完，他骂了自己一整夜。
我他妈就是贱。
这句是他在心里说的，说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这半年他又这么干了十几次，只不过下手的对象换成了别的事：帮人搬东西、替人跑腿、在雨里把别人往前面推。
二十七岁的人了，管这个叫克制。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笔尖落下去。婚约。日子。对方是谁。
这三样他一直没查，因为查了就得动。
明天开始查。
写完这三行，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这件事，不再判自己。”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折两折，压在台面上那个空番茄袋下面。袋子只剩一个角还立着。
关灯。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压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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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考场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还有翻页。李珂答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答题卡。上面的字很整齐，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跟他平时那种连笔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自己也看了一会儿。监考老师从过道走过去，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声。三门不及格要补考，补考不过要写报告，报告送教务处，教务处查在留资格，查完他就得走人。这不是为了分数。
“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说。他把笔放下，坐着等。
铃响。
“最后一道谁做出来了。”前面那排有人回头问。
“我做了一半。”
“一半也是分。”
“那得看判卷的老师怎么给。”
他站起来，把卷子交上去，跟着人流往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操场上有三个人在跑步。冬天跑步的人少，跑道空得很，脚步声一前一后，隔得很开。
走廊里有人在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喊得很大声。
“你最后那个选什么。”有人问他。
他随口说了一个数。那人愣了一下。
“完了。”
“怎么了。”
“我跟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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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桌上摊着那本教材。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也画满了线，一行一行，一直到最底下那行小字，连页脚的页码都被划了一道。一支笔搁在旁边，笔帽在桌角，笔尖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