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期末考完的第二天。
成绩还没出，全校处在一种“暂时不用做人”的状态。走廊上有人抱着球拍跑过去，有人趴在栏杆上晒太阳，一年级的在吵，二年级的在睡，三年级的已经不来了。
李珂把最后一本参考书塞进书包。拉链卡住了，他低头弄了三下，没弄开。
跟一条拉链较劲，比抄格式还费劲。
“李君。”
他抬头。
由比滨结衣站在他桌子旁边，两只手捏着书包带，捏得指节发白。
“嗯。”
“今天……有空吗。”
“看是什么事。”
“什么叫看是什么事啊。”她笑了一下，“我又不会让你去干什么坏事。”
“你会。上次让我帮你搬书，搬了三趟。”
“那、那是意外！”
我准备了三天才问出口的，她想。
他居然说“看是什么事”。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
“什么事。”
“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考完了嘛。想说，大家，一起吃个饭。”
“大家。”
“嗯。大家。”
“大家”这两个字她说了两遍。第一遍是说给他听的，第二遍是说给自己听的。
“火锅。”
后门探进来半个头。
蕊儿，两只手背在身后，只露一双眼睛。
“今晚六点。部室。”
“谁准的。”
“平冢老师。”
“她说的？”
“她没说不行。”
李珂看着她。
“那就是没准。”
“哥。”蕊儿把头往里又探了两寸，“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沟通。”
“我难沟通。”
“你难沟通。”她走进来，一站定就开始报数，“肉一斤半，白菜一颗，豆腐两块，香菇一盒，粉丝两把，锅底一包。五个人。”
“四个。”
“五个。”
李珂掰着手指，数了一遍。
“四个。”
“五个。”蕊儿说，“你会数数吗。”
“我会。”
“那你说四个。”
“谁。”
“八幡哥哥。”
“他没说要来。”
“他会来的。”蕊儿说，“他上个月说想吃火锅。”
“上个月。”
“上个月。”
“现在是十二月。”
她伸手指了指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树。
“所以他已经想了一个月了。”
“他说想吃你就请？那我昨天说想吃烤肉，你怎么不安排。”
“烤肉超预算了。”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摊开，“钱。”
“什么钱。”
“买菜的钱。”
“你自己没有。”
“我有。”她说，“但是我的钱要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不花。”
李珂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千的。
蕊儿接过去，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遍，折两折，塞进口袋。
“不够再说。”
“够了。”她说，“我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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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二十，超市。
这家超市在地铁口下面，天花板很低，灯管有一根在闪。推车轮子有一个是歪的，走三步往左偏一次。
八幡推着车，车往左偏，他往右拽，拽了三次，放弃了。
“你这车技去开挖掘机，能把楼拆了。”李珂说。
“是轮子的问题。”
“轮子也是你挑的。”
“我没挑。”
“它自己长出来的。”
“你别管它怎么长的。”八幡说，“反正不是我。”
蕊儿走在最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得像在巡视。
“肉在那边。”
“你怎么知道。”结衣问。
“我昨天来看过。”
“你昨天就来了？”
“来看价钱。”蕊儿说，“今天有特价。”
冷柜前面站了三个人。蕊儿伸手，把最上面那盒牛肉拿下来，翻到背面看标签。
“这一盒，四百八。”
“那盒呢。”李珂指了指旁边。
“七百二。”
“哪个好。”
“四百八的。”她说，“七百二的肥肉多。”
她把四百八那盒放进车里，又拿了一盒。
八幡弯腰看标签。
“这上面写着‘特价’两个字是贴上去的。”
“嗯。”
“原来的价钱撕掉了。”
“嗯。”
“你这个‘特价’多花了九十。”
“九十块买的是重量，不是面子。”她把标签按回去，“八幡哥哥，你今天话很多。”
“我今天心情好。”
“那你去推车。”
“我在推。”
“车在往左。”
八幡低头看了一眼车轮。
“它一直往左。”
“那你往右。”
“我往右了。”
“你再往右一点。”
车撞上了货架。上面一排罐头晃了两下，有一罐掉下来，滚到结衣脚边。
结衣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笑。
“没事没事，没坏。”
“你看。”八幡说，“它自己想撞。”
李珂站在旁边，把手里那袋粉丝换了个牌子。同一个价钱，克数多五十。
雪乃走过来。
她刚才一直没说话，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空的购物篮。
“这个牌子的豆腐，含水量高。”
三个人同时看她。
“同样一百二十克，”她把两盒豆腐举起来，“这一盒的蛋白质是四点八，那一盒是五点二。”
“所以。”
“所以买这一盒。”她把右边那盒放进篮子，“贵十块钱，但是干的。”
“……你连这个都看。”
“标签上都写着。”她说，“不看的才奇怪。”
她说完就走了，去前面看香菇。
结衣站在原地，小声说了一句：
“雪乃同学连买豆腐都好厉害。”
“那不叫厉害。”八幡说，“那叫闲。”
结衣往车里放了一盒草莓。
不是放进车里，是塞。她把草莓塞在两颗白菜中间，还拿白菜叶子盖上。
蕊儿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把草莓拿出来。
“这个不算。”
“为什么不算。”
“超预算。”
“就一盒。”
“一盒六百八。”蕊儿说，“六百八可以买三盒肉。”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想吃。”结衣说。
蕊儿看了她两秒。
“那你自己买。”
“啊。”
“你自己花钱买，就跟我哥没关系。”蕊儿把草莓塞回她手里，“这样就不算超预算。”
结衣抱着那盒草莓，愣住，然后笑出声。
“蕊儿你好聪明。”
“我一直很聪明。”蕊儿说，“只是平时不说。”
排队的时候，前面还有两个人。
蕊儿把钱摊在收银台上，一张一张数。三张一千，摊平，边角对齐。
“三千。”
收银员扫完最后一样东西，看了一眼屏幕。
“三千二百八十七。”
蕊儿愣了一下。
“多少。”
“三千二百八十七。”
她把手里的钱捏了捏，又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
“……我算错了。”
“算少了吗。”李珂说。
“算少了。”她说，“差二百八十七。”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零钱包，拉链卡了一下，扯开，数出二百八十七，一张一张放在台上。
数完，她盯着那堆零钱看了两秒。
“这顿我出了二百八十七。”
“嗯。”
“记着。”
“记着。”李珂说，“记账上。”
“不是记账。”她抬起头，“是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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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四十，部室。
卡式炉是平冢静借的。她把它从办公室柜子里拖出来的时候，上面还盖着一层灰。
“别把楼点了。”她说。
“不会。”
“真点了记得先跑。”她把钥匙扔给他，“跑完再打电话。”
“打给谁。”
“打给我。”她说，“我先骂你一顿，再想办法。”
锅是从家政教室借的。雪乃去借的，签了字，写了归还时间，精确到分钟。
她把锅放在桌上，然后把筷子拆开，一根一根摆在桌上。
摆得很齐。头朝一个方向。
“雪乃同学，好整齐诶。”结衣说。
“不整齐会掉。”
“不会掉吧。”
“会。”她说，“刚才有一根掉了。”
桌上铺着报纸。白菜洗好了，装在塑料筐里，水还在往下滴。豆腐切成方块，切得大小不一。
切豆腐的是八幡。
“你这切得像什么。”李珂说。
“像豆腐。”
“大小不一样。”
“大小不一样也是豆腐。”
“煮的时候熟得不一样。”
“那就先吃小的。”八幡说，“小的先熟，先吃小的，等大的熟了再吃大的。这叫分批。”
“这叫分尸。”
“这叫分批。”
蕊儿把锅底倒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
“等开了再下肉。”
“知道。”
“你们谁都不许先下。”
“知道。”
“尤其是你。”她指了指八幡。
“我什么都没干。”
“你刚才用筷子在锅边敲了三下。”
“我那是试锅。”
“试锅不用敲。”
“那叫调音。”
“你再敲一下试试。”
锅盖是玻璃的。水在下面慢慢起小泡，泡从锅底升上来，到水面就破了。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看锅。
“要多久。”结衣问。
“开了就行。”蕊儿说。
“多久开。”
“七八分钟。”
“七八分钟好久啊。”
“你可以看着它开。”
“看着会快一点吗。”
“不会。”蕊儿说，“但是你会觉得有事干。”
结衣就真的看着。两只手托着腮，眼睛盯着锅底。
八幡在刷手机。雪乃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压在桌上。
“带书来吃火锅。”八幡说。
“等的时候看。”
“你看得进去吗。”
“看不进去。”她说，“但是拿着有安全感。”
李珂把桌上铺的报纸抚平了一遍，又抚平了一遍。第一次是从中间往四周抹，第二次是把折痕压下去。
二十八块钱的锅底，值得铺得平整一点。
三分钟。他想。
六点整，锅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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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肉下去的时候，五个人都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空。
肉在汤里卷起来，颜色从红变灰，只用了十几秒。蕊儿的筷子第一个下去，八幡第二个，李珂第三个，结衣慢了半拍，捞到一片。
雪乃坐在最边上，小口吃。她夹东西的时候筷子很稳，从来不搅。
“雪乃同学不吃肉吗。”结衣问。
“吃。”
“那你多夹一点。”
“我夹了。”
“你就夹了一片。”
“一片够了。”她说，“再夹就没有了。”
八幡把筷子放下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在抢赈灾粮。”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要看场合。”
“什么场合。”
“吃肉的时候。”
雪乃看着他，没有反驳。她低头又夹了一片，放进碗里，没吃，先放着。
第二轮下的是白菜和豆腐。
蕊儿算着时间，到点就掀盖子。热气腾起来，糊了半个屋子。
“可以了。”
“等一下。”八幡说，“豆腐还没入味。”
“豆腐入味要煮很久，煮久了就散了。”
“那现在散了没。”
“现在刚好。”
“你怎么知道刚好。”
“我数了。”蕊儿说，“四十七秒。”
“你数了。”
“我一直在数。”
八幡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这个人，干什么都这样？”
“哪样。”
“数。”
“数有什么不对。”她说，“数了才知道够不够。”
结衣在旁边笑得肩膀在抖。
“你们俩好像啊。”
“哪里像。”两个人同时说。
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头转开。
李珂低头喝汤。
哪里都像。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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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轮下的是粉丝。
粉丝这个东西，下进去就找不着了。汤是浑的，粉丝是透明的，一筷子下去，捞上来的是空的。
八幡捞了四次，四次都是空的。
“这锅有问题。”
“锅没有问题。”蕊儿说。
“那粉丝去哪儿了。”
“在我碗里。”
八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碗。碗里堆着小半碗粉丝，还在冒热气。
“……你什么时候捞的。”
“你捞第一次的时候。”
“你那会儿不是在自己捞吗。”
“我一边捞一边看你捞。”蕊儿说，“你捞的时候汤在动，粉丝会跟着动。你捞的地方不对。”
八幡把筷子放下。
“我服了。”
“你早该服。”
最后一片肉是在锅底找到的。李珂用漏勺刮了一遍，刮出来，正要夹，两双筷子同时伸过来。
一双是八幡的，一双是蕊儿的。
两双筷子夹住了同一片肉，谁也不松。
“我先看到的。”蕊儿说。
“我先夹到的。”
“你夹到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
“看到不算。”
“算。”
“不算。”
两个人就这么夹着，肉在中间，汤在下面咕嘟咕嘟冒泡。
结衣笑得趴在桌上。
雪乃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李珂说：“谁先松谁洗碗。”
两双筷子同时松了。
肉掉进汤里。
汤溅起来，一小片，正好溅在蕊儿脸上。
她眨了眨眼。一滴汤从鼻尖上滑下来。
“…………”
“噗。”
声音很小，短得像被掐断。
所有人转头。
雪乃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她捂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声笑按回去。
屋里静了两秒。
……好笑。她想。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雪乃同学？”结衣小声问。
“没事。”她把手放下来，坐直，“汤溅出来了，小心烫。”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
谁也没提。
蕊儿抹了一把脸，转头去夹肉。
锅里只剩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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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碗洗完了。
蕊儿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架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这顿不算。”
“什么不算。”李珂说。
“这顿不算我请。”她说，“算你请。”
“凭什么。”
“我出了力，出了计算，还补了二百八十七。”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下次我请。”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结衣把抹布挂回钩子上，转过身。
“下次什么时候啊。”
“下学期吧。”八幡说，“开学第一个星期，谁都还没开始忙。”
“那就开学第一个星期。”结衣说。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自己会改。
雪乃把最后一双筷子摆正，头朝里。
“我先走了。”
“一起。”结衣说。
“嗯。”
两个人出门。走廊的灯关了一半，脚步声一前一后，走远了。
李珂关灯，锁门。
蕊儿在楼梯口等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哥。”
“嗯。”
“今天花了多少。”
“三千四。”
“贵。”
“你吃的也不少。”
“我吃的是我哥的。”她说，“那不一样。”
下楼。操场的灯已经灭了，只有传达室那边亮着一盏。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问问。”
风从操场那边过来，很冷。
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来。”
“哦。”
她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哥。”
“又怎么了。”
“今天那个笑。”她说，“雪乃姐姐那个。”
“嗯。”
“我记下来了。”
“记下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就是记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