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周三。结衣三点半就到了校门口。
她站在传达室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尖在地上蹭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风把落叶推到墙根，又推回来。她跟家里说今天要晚一点回去。
“好啊。”妈妈在电话那头说，“路上小心。”
“嗯。”
然后她在这儿站了四十分钟。这半年她一直在数。不是数日子，是数他。
九月他放学走得早了。以前他会等到最后一个人走，锁门，把钥匙交到办公室。九月开始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钟走，走得很快。
她问过一次，开学第二周，在走廊上，问完就后悔了。她本来没想问的。
“你最近有事？”
“有点。”
“什么事。”
“小事。”
十月文化祭，他一直在跑，跑的时候不看她。十一月远足，他坐在大巴前面，跟一色说话，她坐在后面第三排，一路看着他的后脑勺。
十二月期末，她去自习室找过他一次。他在抄书，抄得很认真，连她站在门口都没发觉。她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不是没有证据。六月那个晚上，他专程从国内赶回来，自己上网查了哪里有萤火虫，开车一百多公里，带她去了长野。
那天晚上下过雨。他一路都在看天，怕萤火虫不出来。她记得他下车的时候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回头跟她说“到了”。
一个人做到这个份上，总不会是不在意吧。
她跟自己说了半年。期末那几天，她在走廊上碰见他。她刚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五个铜锣烧，他上次说这个比饭团好吃。
他从教务处那边过来，抱着一摞纸。她先听见鞋底的声音，抬头。他走得很快，走到跟前才看见她，点了下头。
“李君。”
“嗯。”
他没停。她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他走到拐角才慢下来，抬手按住肩膀。
那天晚上她把铜锣烧放在桌上，一个没动。她想的不是“他变了”。
她想的是——原来还有一件事，能让他比那次还急。六月那次，她以为已经是极限了。
他的生日是她九月记下的。开学办图书证，全班的证都是她收的，她一个一个登记，抄到他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怎么了。”旁边的同学问。
“没什么。”她说，“这个字印花了。”
他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她自己的生日是六月十八，中间隔着半年。
她记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她一次都没提过。
她想了整整一夜。翻来覆去，把被子蹬开，又盖上。
第二天早上，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二十。
写完看了半天，觉得字太丑，撕了，重新写了一张。那张纸她带了十来天，折成四折，夹在书里。
昨天晚上她在房间里挑衣服，她妈在门口探头。
“明天出去？”
“嗯。”
“跟谁。”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男同学。”
她妈没再问，把门带上了。
她挑了两件，一件毛衣，一件大衣。两件都穿上，对着镜子看，看了十分钟。
最后穿了毛衣。毛衣是去年买的，红色的，她妈说红色衬她。蛋糕是昨天下午在便利店订的。店员问要不要写字，她说要，写“生日快乐”。
写完她看了一眼，说能不能小一点。店员说已经写完了。她说了谢谢，捧着盒子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觉得盒子有点大。
回家路上她一直捧着。上楼的时候想起书包还没收拾，就把盒子塞进书包最底下。上面压了四本参考书。
昨天晚上她躺下以后，睁着眼。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她数了三遍。
今天早上，她把盒子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按了两下，怕它再往下塌。
“早饭在桌上。”
她妈在楼下喊。
“知道了。”
她没下去。
现在它扁了。
六月他说，给我一点时间。她一直记着这五个字。
她不想问“你什么时候答”。她想知道还剩多少。
哪怕只剩一点，她也能再撑一段。
校门口有人出来。
“同学，借过。”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是值日的学生，抱着一摞牌子。
她又低下头。四点十分，李珂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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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一趟。”她说。
“去哪儿。”
“不远。”
李珂看了她一眼，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多远算不远。”
“就是不远。”
路上她话很多。说班上谁期末考砸了，说食堂下周要换菜单，说她妈最近迷上了腌萝卜。
他说“嗯”。她说“你怎么只嗯”。
“我在听。”
“你在听你就说句话啊。”
“腌萝卜怎么了。”
“腌萝卜咸了。”
“那确实是个问题。”
走了二十分钟，还没到。
“这叫不远。”
“快到了。”
“你二十分钟前也这么说。”
“真的快到了。”她说，“就在前面那个高架下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架。
“那边都是修车的。”
“还有一家面馆。”
“面馆。”
“嗯。”
“你走了二十分钟，就为了带我吃面。”
“不是随便的面馆。”她说，“这家是中国人开的。”
这家店在高架下面，门脸很窄，六张桌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翻过来那一面写着两个字：休息。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玻璃上贴着一张菜单，纸边卷了。
“我查过了。”她说，“今天开的。”
“这上面写着休息。”
“那……那可能是写错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备忘录，念给他听：“周一至周日，十一点到九点。”
“今天周几。”
“周三。”
“那这上面为什么写休息。”
“我不知道啊。”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整条街。街上除了修车的，就是拉下来的卷帘门。
“换一家。”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她把手机按灭，“因为这家好。”
“你昨天来看过。”
“你怎么知道。”
“你连价钱都背下来了。”
她没说话，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头发乱着，脸上有一道枕头的印子。
“干啥。”
“对不起，我们……”
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
“今天休息。”
“我知道，对不起，我们就是……”
男人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进来吧。”
店里没开灯，只有后厨那盏亮着。男人走过去把灯打开，一边走一边嘟囔：“睡个觉都不安生。”
灯管亮起来的时候闪了两下。他把桌子擦了一遍，扔过来两本菜单。
“吃啥。”
李珂愣了一下。是中文。他在日本这半年，第一次有人在店里用中文问他吃什么。
“面。”他说。
“啥面。”
“你们有什么面。”
“都有。”男人说，“牛肉的，排骨的，素的。”
“牛肉的。”
“两碗？”
他转头看结衣。
“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
“两碗牛肉面。”他说。
男人应了一声，进后厨去了。
后厨里传来开火的动静，抽油烟机跟着响起来。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坐得像在照相。”
她把背松了一点，过了两秒又直回去了。
“你怎么找到这家的。”
“网上。”
“网上那么多家。”
“这家评分高。”
“多少。”
“四点六。”
“那也不至于走二十分钟。”
她低头看着桌布。桌布是塑料的，上面印着一排小花。
“……因为别的都关门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你不是查过营业时间吗。”
“我查的是另一家。”
“那你查它干什么。”
“我记混了。”她说，“你别问了。”
他把菜单立在桌边，没再问。
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从最底下掏出一个盒子。书包里那四本参考书被带出来半截，她往里塞了塞，塞完又按了按。
盒子是扁的。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个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被压得变了形。
“这是什么。”
“蛋糕。”
“我知道是蛋糕。我是说它为什么是扁的。”
“我放在最下面了。”
“最下面。”
“上面都是书。”她说，“我怕它被压坏。”
他看了她一会儿。她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
“结果还是压坏了。”
“嗯。”
她把蛋糕往他那边推了推。
“先吃这个。”
“面还没上。”
“那就先吃这个。”她说，“这个不能放。”
他从盒子里抽出一根蜡烛。蜡烛也断了，断成两截。
“这个呢。”
“那个……”她看着那半截蜡烛，“那个可以不用。”
“没有蜡烛怎么算过生日。”
“不用蜡烛也可以的。”
“那这个蛋糕就只是个扁的蛋糕。”
“……你能不能别说了。”
他笑了一声，把两截蜡烛拼在一起，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这东西在口袋里放了半个月，家里灶台的电子打火坏了，他买了一个，用完就忘了拿出来。
“你还有打火机。”她说。
“厨房的。”
“你又不抽烟。”
“不抽。”他说，“点灶用。”
“你家的灶要用打火机点？”
“电子打火坏了。”他说，“一按没反应。”
“修一下啊。”
“修过。”他说，“修了两次。”
她没再问。
他把蜡烛点着，火苗歪着，一半在蜡上，一半在空气里。
“许个愿。”她说。
“许什么。”
“随便。”
他看了那点火，看了三秒。然后吹灭了。
“许的什么。”她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还信这个。”
“不信。”他说，“但是说出来你会问。”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糊住了。牛肉切得厚，汤是清的，上面浮着一层油。
“尝尝。”她说。
他吃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真的？”
“真的。”他说，“比我做的强。”
“那当然。”
她挑了一筷子面，没吃，先放着。
“我吃不完。”她说。
“那你点一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过生日要有两碗。”她说，“一个人一碗。”
“谁规定的。”
“我妈。”
“你妈知道你今天跟谁吃吗。”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不知道。”
她夹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又放回碗里。
“李君。”
“嗯。”
“我不是来催你的。”
他把筷子放下了。
“我知道。”
“我就是想知道，”她看着碗里的面，“那个时间，还剩多少。”
店里很安静，后厨传来水声。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是没有，还是没算过。”
“是没算过。”他说，“算了也没用。”
她抬起头。
“为什么没用。”
“因为算了也不是我说了算。”
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那什么说了算。”
他没答。后厨的水声停了。老板在里面喊了一句“要不要加汤”，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遍。
“不用。”李珂说。
“加一点，不要钱。”
“那加一点。”
“结衣。”
“嗯。”
“我不是在选。”
她看着他。
“我是在想，怎么才能一个都不放手。”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话很难听。你可以骂我。”
“我知道很难听。”
“……”
“但是你说了。”
“……”
“你以前不说。”
她说完这句，低头吃了一口面。面已经有点坨了，她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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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吃面的时候，心里在数别的东西。她数的是他说了几句话，几句是真话。
“我不是在选”，真话。
“怎么才能一个都不放手”，真话。
“这话很难听”，也是真话。
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听见他连着说三句真话。她本来准备的是另一种场面：他会说“你别想太多”，会说“我们先把期末弄完”，会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三句她都在心里接过。接完就走，回去把围巾收进柜子。结果他说的是这个。
她发现自己没有生气。她甚至有点想笑。他这个人，连拒绝都不会拒绝得干脆一点。
可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听懂了：他不是在拖她，他是真的想不出办法。
一个想不出办法的人，比一个已经选了别人的人，更难让她走。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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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她问得很轻，像是怕吓着谁。他把碗往前推了一点。
“十二月二十四。”
“那是平安夜。”
“嗯。”
“为什么是那天。”
“因为那天之前，我得把一件事弄明白。”
“什么事。”
“还没弄明白。”他说，“弄明白了告诉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什么好。”
“那我等到二十四号。”她说。
她说到这里笑了。
“平安夜。我等你。”
店里那盏灯有一根管子在闪。他没说话。
“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什么。”她说，“我又不是要你现在答应。”
“结衣。”
“你先吃面。”她把他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面要凉了。”
两个人把面吃完了。她吃得慢，剩了小半碗。他没催，把自己那碗吃完，坐在那儿等。
“你不吃了。”
“吃不下了。”
“那我吃。”
“你别吃我的。”她把碗往回拉，“都坨了。”
“坨了也能吃。”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是我剩下的。”她说，“剩的不能给你吃。”
他没再争，把自己的碗放下。她低头把剩下的几口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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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的时候快六点。她抢着付钱，他没抢过她。老板收了钱，找了她一把零钱。
“你们是学生。”
“嗯。”
“这么冷的天，跑这儿来吃面。”
“他过生日。”她说。
老板看了李珂一眼。
“生日啊。”
“嗯。”
“那这碗面算我请的。”老板把刚收的钱抽出一张，塞回她手里，“下次再来。”
她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架上的车灯一盏一盏过去，风从桥洞里穿过来。
“我坐地铁回去。”她说。
“我送你到站。”
“不用。”
“送到站。”
她没再推。走了二百米，她停下来。
“李君。”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面是你付的钱。”
“谢谢你今天没骗我。”她说。
他没接。
“我走这边。”她指了指地铁口，“你回去吧。”
“嗯。”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
“二十四号。”
“嗯。”
“我会来的。”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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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珂一个人往回走，走回那家店门口。老板正在收门口的牌子。
“女朋友？”
“不是。”
“哦。”老板把牌子夹在胳膊底下，“那姑娘挺好的。”
“嗯。”
“她记得你生日。”
“嗯。”
老板没再说，拎着牌子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牌子磕在门框上。
他站在门口，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下巴那儿照出一小块白。他先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
日历翻到十二月。二十四号那一格，是空的。
他在那一格上停了一会儿，退出来，把手机塞回口袋。
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