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号，周五。下午三点，一家咖啡馆。店在车站往南两条街的地方，招牌很小，藏在两栋写字楼中间。
这家店是他挑的。昨天夜里他给阳乃发了一条消息，五个字：明天有空吗。
她回得很快。弟弟君要请我喝咖啡？他说我请。她说那我要挑贵的。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挑了最里面那桌，坐下，把要问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九月起，他主动去找过雪乃三次。第一次在走廊上，问的是作业；第二次在部室门口，问的是部活；第三次什么都没问，站了半分钟，走了。
三件事他都记得。
风铃响了一声，很哑，像挂了灰。下午没什么人，靠窗的位子空着一大片。
阳乃推门进来，看见他，抬了一下手。
“李珂君。”
他站起来一半，又坐回去。平时她叫的是“弟弟君”，今天换了。
“坐这儿。”她走到对面，把包放在椅背上，“想喝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款。”她翻开菜单，递过来，“自己看。”
他把菜单接过去，没翻，放在桌上。
“不用了，水就行。”
“那不行。”她把菜单又推回去，“大冷天喝凉水，回头感冒了算谁的。”
“算我的。”
“你的账太多了，加不动了。”她笑了，招手叫服务员，“一杯热拿铁，一份芝士蛋糕。再来一杯冰水给他。”
“我说了不用。”
“那我给你点一份，不吃放着。”她说，“看着也好看。”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全是水汽。服务员端东西过来的时候，托盘碰在桌角响了一声。
“吃啊。”她托着下巴看他。
“不饿。”
“不饿也吃一口。”
“真不饿。”
“那就坐着看我吃。”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蛋糕。上面撒了一层糖粉，叉子摆在盘子右边，方向正对着他。
“我叫你出来，就为了看你吃东西？”
“看你吃东西心情好。”
“你这要求挺低的。”
“低吗。”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觉得挺高的。能让我心情好的人不多。”
他没接话，把冰水拉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放了冰块，但冰已经化了大半。
“阳乃姐。”
“嗯。”
“我想问——”
“你猜我今天为什么答应出来。”她打断了他，“我上午一个人在家，待得难受。”
“……”
“所以我就出来了。”她拿起菜单翻了一页，又合上，“你刚才要问什么。”
“……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
“那毕业以后呢。”
“也没想。”
“现在想。”
“想不出来。”
“想得出来。”她说，“说出来我听听。”
“我想开个店。”
“什么店。”
“卖面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动。
“为什么是面。”
“因为面简单。”他说，“水烧开，面下去，捞出来，放汤。做砸了也就是一碗面。”
“叫什么名字。”
她把蛋糕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还没想。”
“想一个。”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以后再说。”
“你最近跟她说过话吗。”
“说过。”
“说什么。”
“借东西。”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点了点头，把杯子转了小半圈，没有再问。
“最近学校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
“卷子发下来了？”
“嗯。”
“考得怎么样。”
“该挂的还是会挂。”
她笑出声。旁边桌唯一的一个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你还是这么有意思。”
“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她用纸巾擦了擦杯口的水渍，“你从来不开玩笑。你说的每一句笑话都是真的。”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她低头去够包里的手机，手伸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指甲。
剪得很短。十个指头全剪到了根部，边缘不齐，有两三个指头的甲床露在外面，颜色发红。
“看什么呢。”她问。
“没看什么。”
“眼睛明明在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看你新做的美甲。”他说，“这叫什么款式，极简风？”
“这叫忘了剪。”她又笑了，“昨天看电视的时候顺手剪的，剪过头了。”
“那你看的应该是恐怖片。”
“为什么。”
“正常人看喜剧不会把自己剪成这样。”
她没反驳，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拿铁的奶泡沾在她嘴唇上，她用舌尖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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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底下，左手的大拇指正在抠食指的指甲盖。抠得很用力，指腹压在边缘来回蹭，蹭到皮肉发烫。
有一块翘起来的硬皮被撕下来了，连着一点肉，疼是后来才到的。血珠冒出来，很小一颗，停在指尖上没有往下掉。
右手摸到纸巾盒，抽了一张，按在食指上。按了五秒。她把纸巾拿开看了一眼，血迹洇成了一个红点。
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平平整整地放在大腿上。裙子的布料是深色的，放上去看不出来。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弧度已经摆好了。这件事不能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电话不行，短信不行，雪之下家任何一个亲戚或者佣人转述都不行。
必须是她自己坐在这里，看着他的眼睛，亲口讲出来。母亲说过，这种事要家里先通气。她没通。
阳乃想的是，如果今天不说，明天就会有人说；如果明天不说，后天他就会从别人嘴里听见一个已经定好的结果。到那时候，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她不想看见。笑要挂在脸上，从头挂到尾。
她练习过。昨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大概十分钟，练到那个弧度看起来不像练过的。练完躺下，睁着眼到两点。
指甲是今天早上剪的。剪的时候没想别的，剪完才发现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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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她放下杯子，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他还在戳那块没动过的蛋糕。叉子在盘子上划出很小的声音，刺啦一下，停了。
“日子定了。”
他手里的叉子没动。
“嗯。”
“二十四号。”
“……”
“平安夜。”她补了一句，“那边挑的日子。”
“为什么是那天。”
“因为那天大家都有空。”她说。
“大家。”
“嗯。大家。”
他把叉子放平，叉齿朝着自己。
“那天晚上，几点。”他问。
“六点。”
“在哪儿。”
“家里。”她说，“你见过的那个房子。”
“几点结束。”
“不知道。”她说，“可能要很晚。”
“我去吗。”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
“你去干什么。”
“……”
“两家人。一张桌子。”她说，“坐满了。”
他没说话。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她把包从椅背上拿下来，放在腿上，“别从别人嘴里听见。”
“……”
“除非有人叫你。”她说，“不过应该不会有人叫。”
“雪乃愿意吗。”
她端起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不归我问。”她说，“也不归你问。”
店里在放一首英文歌，副歌鼓点很重，他没听清名字。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不是雪乃，是面馆里那张压扁了的蛋糕，是她说“平安夜我等你”时嘴巴张合的幅度。
二十四号。结衣说她会来。
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怎么了。”她歪了一下头。
“没怎么。”
“脸色不太好看。咖啡太苦了？”
“可能吧。”他说，“这家豆子烘过头了。”
“是吗。”她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我觉得刚好。”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钝响。
“我去结账。”
走出两步，她停下来，回头。
“你替我高兴吗。”
他没答上来。
“算了。”她摆了摆手，“我问错了。”
她往柜台那边走。
他张了一下嘴。没出声。等她跟收银员说完话，他才把气吐出来。
吐得很慢，胸口有块地方空着，风一吹就往里灌。柜台上扫了码，她把钱包塞回包里，转过身冲他挥了挥手。
“走吧，李珂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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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风比刚才大了。街上行人不多，都在低头走路，缩着脖子。
她往车站的方向走，他在后面跟着。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停下来回头。
“送到这儿就行了。”
“哦。”
“蛋糕你没吃。”
“不饿。”
“下次请我吃个更好的补回来。”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回去了，外面冷。”
“嗯。”
她转身进了人流里。大衣的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脸，她伸手拨开了，没再回头。
他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半分钟。等那件大衣彻底看不见了，才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手机。屏幕亮起来，解锁，点开和结衣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二十号晚上，她发的“到家了”。键盘弹出来。大拇指悬在上面，有点僵。
“那天我不——”
四个字打完了。光标在后面闪了三下，删掉，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退格键按了四次，重新打：“二十四号——”
又是五个字。手指停在破折号后面，不知道该接什么。
接“我有事”？接“别来了”？还是接“那天不行”？
全删了。他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屏幕朝下扣在掌心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不知道是谁的消息。
他没看，直接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最深处。路口的红绿灯变了，绿灯亮了十五秒，他没动。一辆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从他身边开过去。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鞋跟踩进一滩水里。水凉，透过袜子渗到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绕开，继续往前走，没说话。
只要打出“不行”两个字，后面就得跟上理由。
他站着，把手机翻过来，翻到通讯录，往下划。划到那个只存了三个字的号码，按了下去。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
“老板。”
“谁啊。”
“上周三，两个学生，两碗牛肉面。”
那边停了停。
“哦，过生日那个。”老板的声音松下来，“咋了，面有问题？”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没有。”他说，“我想订个位子。”
“哪天。”
“二十四号。”
“几个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张一千的，捏了捏，又塞回去。
“两个。”
“哦——”老板拖了个长音，“那个姑娘？”
“嗯。”
“行。”老板说，“窗边那张给你们留着。晚上几点。”
“六点。”
“六点。”老板重复了一遍，“我给你们留到六点半，过了我就卖给别人了。”
一辆车从路口拐过来，车灯在他身上扫过去。
“好。”
“要不要提前做点什么。”
“不用。”
“那我给你们下两碗一样的。”老板说，“过生日嘛。”
那边隐约有电视的声音，很小。
他没应声。
“喂？”
“在。”
“那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发过来的一条订位确认。他看了一会儿，把它删了。
那个理由他没法在这条街上、在这个手机屏幕上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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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四十，总武高教学楼。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他从楼梯口上来，书包背在左边肩膀上，带子滑下来两次，他提了两次。
拐角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平冢静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看见他走过来，她把杯盖拧紧了。
“静姐。”
“嗯。”
她没让路。他就停在三步远的地方。
“终业式都完了，怎么还不回去。”
“待一会儿。”
“待到六点四十。”
“嗯。”
“明天开始放假，你打算干什么。”
“没打算。”
她看了他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纸哗啦响了一声。
“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错没错，不归我判。”她说，“我只问你一件事。”
“您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她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都没听说。”她说，“我就是看你这样，看不下去。”
“你在替谁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字。她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哒，咔哒，越走越远。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回答。
人靠在墙上，后背贴着瓷砖，凉意隔着校服外套透进来。耳朵里嗡了一下，很短，像有人拿硬币弹了一下鼓膜。
灯管还在闪。他盯着那根坏的灯管看了很久，直到它彻底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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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公寓。桌上摊着课本，翻到数学那一章，页脚卷起来了。
两支笔扔在旁边，一支拔了笔帽，一支没拔。一本没打开的网格本压在最下面，封皮是蓝色的。
门被推开了。蕊儿端着一个马克杯走进来，杯子里冒着白气。
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离那支没盖笔帽的笔大概十厘米。一句话没说。
他以为她要走。平时她送完东西就转身，顺便还要敲诈一句“明天的早饭你买”。
椅子被拉开了。她坐了下来。
“你不睡？”他问。
“不困。”
她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坐直了一点。
“哥。”
“嗯。”
“那个蓝色的本子。”
“哪个。”
“你压在书底下那个。”她说，“你写了吗。”
“写什么。”
“你上次说要写的。”
他没答。
“没写也行。”她说，“反正我也不记得你要写什么了。”
“明天开始放假。”
“我知道。”
“那你别六点就起来。”她说，“锅碗碰得叮当响，我睡不着。”
她把那个蓝色网格本从他胳膊底下抽出来，摊在自己腿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自动铅笔，按了两下，咔哒咔哒响。
“你写什么。”
“记账。”
“记什么账。”
“这个月花了多少钱。”她说，“不记清楚我会睡不着。”
他看了一眼本子。上面一行数字都没写。自动铅笔的笔尖停在第一行的开头，悬着。
“你那支笔没按出芯来。”
“我知道。”她又按了下去。
屋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金属膨胀的响声。马克杯里的热气往上飘，散在空气里。
他没再看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数学课本。上面的公式认识他，他不认识它们。十分钟过去了，他没翻过一页。
旁边的呼吸声变了节奏。一开始是很浅的吸气，后来变长了，中间夹杂着一次停顿。
自动铅笔从他视线边缘滑落，掉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他转过头。
她趴在桌沿上，两只胳膊叠在一起当枕头，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那只握着笔的手松开了，垂在椅子扶手外面。
蓝色的网格本还摊在腿上，第一行空空荡荡，一个字没记。本子的角翘起来了，是她刚才压着手肘压的。
他把掉在地上的自动铅笔捡起来，放在桌上，又伸手把那个翘起来的角按平。按了两下，纸又翘回去。
然后把她腿上的本子合拢，没拿走，就那么盖在她的膝盖上。
他把自己那本翻回第一页，从头看。
暖气片响了一声。她动了一下，胳膊换了个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