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号下午两点半，总武高正门外的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老人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李珂刚从教学楼里出来，书包带子挂在右肩上，看见那个信封上印着自己的名字。
“橘先生。”他认出了雪之下家的管家。
老人走到他面前，把信封递过来，动作很稳。
“那边说，想见见雪乃小姐的朋友。”
他把信封接过来，没急着拆。纸很厚，边缘烫了金线，封口处用火漆压了一个章。这辈子收过催缴单、成绩单、医院的缴费单，印着自己名字的请柬还是第一次。
“多出来的一张。”橘爷补了一句，“车在校门外等您。”
“多出来。”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雪乃知道吗。”
橘爷的手在身前交叠着，没有立刻答。
“二小姐不知道这一张。”
“那她知道我要去吗。”
“夫人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风把校服的下摆掀起来一点。
“今天？”
“明天晚上六点。”
“这种饭一般吃到几点。”
“看情况。”老人说，“短的一个钟头，长的三个。还有坐到最后也没说成一件事的。”
“那我明天中午那顿不吃了。”
橘爷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他把请柬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胸口。
信封装进去有点硌得慌，像揣了一块砖。去不去不用算。她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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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蕊儿正坐在客厅地上拆一个快递，剪刀搁在膝盖上。
“你手上那个。”
李珂把请柬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碰。
“雪乃姐姐家的？”
“嗯。”
“请你一个人？”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她看了一会儿，把快递盒子推到一边，重新拿起剪刀。
“哥。”
“嗯。”
“明天我不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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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号，五点四十。雪之下宅邸的门口。她在石阶上坐着。
衣服是母亲挑的，挂在衣柜外面挂了三天，她只要穿上就行。她准备的不是衣服。
她准备的是饭桌上的每一句话。母亲会说什么，对面会说什么，她该在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说“是”。这些她在心里过了很多遍，过到每一句都像背下来的。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有人问她“你自己怎么想”，她该怎么答。
“我听母亲的。”
这句话她练了很多遍。说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到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她先看见的是那件大衣，肩线有点宽，不太合身，然后才看清脸。
李珂。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想过他会来。
不是今天。是更早的时候，在那些睡不着的晚上。她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她家门口，说一句“我来接你”，然后她就跟他走。这个念头很傻。她自己知道。所以她想完就把它收起来，收得很深，深到自己都快要忘记。
可是他现在站在这里了。她一点也不高兴。
她甚至有点恨他。不是恨他来晚了，是恨他来得正好——正好在她已经不打算指望的时候。
如果他没有来，她可以照着背下来的那些话过完这一晚。低头，说“是”，把饭吃完。这套她走了很多遍，走到闭着眼都不会错。他来了，她就演不下去了。
因为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演过。
“雪乃。”
她抬起头。他还站在台阶下面，没有上来。
“你没事吧。”
“没事。”
“你手在抖。”
“风大。”她说。
我练了那么久，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把后面那半句咽了回去。
那么，是谁让他来的。
母亲？姐姐？还是那边的人。不管是哪一个，意思都一样——这顿饭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她一个人准备的。她们怕她一个人坐在那儿，会说点什么。
这个念头把她刚才那些东西全压下去了。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
“有人请我。”
“谁。”
“不知道。”他说，“请柬上写着我的名字。”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请柬上写着他的名字。这件事她不知道。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只说了“晚上六点，别迟到”，一个字都没提还有别人。
“我妈知道你要来吗。”
“请柬是你们家送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我不知道。”他说，“送请柬的人说是夫人的意思。”
“夫人的意思。”她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边的人说话，都不带脏字。”她说，“但是比骂人难受。他们骂你的时候，你会以为是在夸你。”
“嗯。”
“你不该来。”
“我知道。”
“那你还来。”
“请柬上写了我名字。”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风把台阶上的一片落叶吹下去，翻了两下，贴在石砖上不动了。
“你撒谎。”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嗯。”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南天竹的影子在台阶上晃了一下，又停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他没有生气。不是不生气，是气到一半，发现没用，就放下了。他已经站在这里了。现在要想的不是“他为什么来”，是“进去以后怎么办”。
“李珂。”
“嗯。”
“今天这顿饭，你什么都别答应。”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答应什么。”
“什么都别答应。”她说，“包括喝酒。我姐要是说难听的，你也别接。”
“那你呢。”
“我不用答应。”她说，“我只要坐着。”
“坐着就行。”
“坐着就行。”
“那我说错了话呢。”
“你不会。”她说。
她低头把裙摆理了理。
“进去吧。”
她走在前面。走到台阶上面，她停下，回头。
“李珂。”
“嗯。”
“等会儿无论我说什么，”她说，“你都别站起来。”
他没应声。
“答应我。”
“好。”
“还有。”
“什么。”
“如果等会儿有人问你，你为什么来。”她说，“你就说，是我让你来的。别提请柬。”
他看了她一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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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差五分。玄关铺着深色的石砖，鞋柜旁边摆了一盆南天竹。
李珂在门口换了拖鞋，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很长，墙上的挂画隔两米一幅，全是静物。
佣人在前面引路，拉开尽头那扇拉门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坐齐了。长桌摆了六个位子。
主位空着。母亲说父亲在大阪，赶不回来，这话说得像一句日程表上的备注，桌上没有人接。
母亲坐在右侧第一个，阳乃挨着她。对面坐着两个人，年长的那个头发全白，年轻些的穿着藏青西装，袖口露出半截衬衫。雪乃坐在母亲下首，背挺得很直，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李珂同学。”母亲开口了，声音不大，“坐雪乃旁边吧。”
他在指定的位子上坐下。椅子腿碰到榻榻米边缘，发出一声闷响。阳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先是一人份的汤碗，盖子揭开，里面是清汤松茸。酒是温好的清酒，倒在白瓷杯里，液面平得像镜子。
白发老人先开口，说的是天气。母亲应了一句，说的是路上堵不堵。两个人一来一回，中间隔着三秒的空白，谁也不着急把它填满。
阳乃一直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挂着、随时能收回去的那种。她给母亲添了一次酒，给对面的老人添了一次，轮到李珂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你喝酒吗。”
“不喝。”
“那喝茶。”她把茶壶提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这茶贵，多喝点。”
“多贵。”
“比你身上那件校服贵。这一斤的钱，够你交一个月房租。”
“那我多喝两杯。”
她给他倒满了，倒得很稳，一滴没洒。
“喝完了记得说好喝。”
“好喝。”
“你还没喝。”
“提前说。”
她笑出声，又立刻收住，眼睛往母亲那边一扫。
“在国内读的什么学校？”对面那个穿藏青西装的人开口了。
“普通高中。”李珂答。
“来日本多久了。”
“半年多。”
“听说你父母在国内。”
“嗯。”
“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
佣人端着一壶新茶进来，绕到每个人身后添了一轮，添到他这里的时候停了半秒。
“哪一行。”
“什么都做一点。”
白发老人笑了，没再问。
“以后打算做什么。”
筷子搁在筷架上，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煎茶，涩味压在舌根上。
“还没定。先把这边的书念完。”
“听说你跟雪乃小姐同班。”
“嗯。”
“她平时在学校怎么样。”
李珂看了一眼雪乃。她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
“话不多。”
“还有呢。”
“做事认真。”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的时候，比看雪乃多停了大概五秒。桌子底下，他的视线落在对方搭在膝盖的手腕上。
衬衫袖口翻出来的地方，露出一枚银色的袖扣。上面刻着一个记号。圆圈，方框，四条断掉的边。
那个图案他在台灯底下描过一遍。描的时候发现第四个断口跟另外三段对不上。此刻它钉在一个活人的袖子上。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木板的声音很轻。什么都没问。
“这汤不错。”他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
“合口味就好。”
“我平时喝的都是速食汤块，这个级别对我来说有点超纲了。”
阳乃在对面笑了一声，拿纸巾挡住嘴。
“弟弟君倒是实诚。”她换回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换回来了。
“穷学生的基本素养。”他把勺子放下，“吃人嘴短，夸一句是应该的。”
雪乃没看他。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话题转到了天气，又转到年底的路况。说话的速度很慢，每句话之间都留着空隙。没有人提婚事，也没有人提任何跟未来有关的词。
他数了一下自己吃了多少口米饭。十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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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掉第三道菜之后，母亲放下了筷子。
“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
桌上安静下来。佣人端着托盘退到拉门外面，顺手把门合上了一半。
“日子定在年后。”母亲的语气像是在读一份日程表，“该准备的流程，两家都已经确认过了。”
“为什么是年后。”阳乃问。
“对方那边要等一个人回来。”
“等谁。”
母亲没有答。
白发老人点头：“承蒙关照。这两个孩子的事，我们那边也盼了很久了。”
“不过雪乃还在上学，时间上可能需要——”
“我嫁。”
两个字。很短。阳乃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母亲转过头看她。
“阳乃。”
“反正都是嫁，省得你们挑日子了。挑来挑去，最后不还是这桌人。”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桌面。
“我总得知道我嫁给谁吧。”
“你不需要知道。”母亲说。
“我总得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一点。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她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半块豆腐拨到一边，拨了两下，放下了。
雪乃的声音先到。
“不用。”
她坐着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看阳乃。
“这件事已经定了。”母亲没有提高音量。
拉门外传来一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叫完之后四周更安静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锐响。雪乃站了起来。
“我说，我想再想一想。”
所有人的视线都移了过去。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发白。
桌上的茶杯水面晃了一下。
母亲放下手里的杯子。
“坐下。”
“我说完就坐。”
“你要说什么。”
“我不需要现在就想清楚。”雪乃说，“想清楚是以后的事，说不可以现在就说。”
“说不也要有理由。”
“理由我有。”
“说出来。”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说。
拉门外面有佣人走过的脚步声，很轻，过去就没了。她站了大概五秒钟。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她说，“但是我想清楚了。”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把视线收回去，重新拿起筷子。
“坐下吃饭。”她说，“有什么事，年后再说。今天这顿饭，本来不该说这些。”
雪乃坐下了。坐得很慢，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声。
他没有站起来。坐在这张桌子最末尾的加座上，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喉咙里卡着一口气，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对面那个藏青西装的人笑了。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他说，“不急在这一晚。”
客气话说完了。句号画在那里，谁都没再往下接。母亲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喝了一口。
“那就先到这里吧。”
饭局散了。没有摔东西，没有争吵，婚约没有被取消。只是被往后推了一格。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大概是坐得太久，血液循环跟不上这张桌子的规格。
阳乃送他们到玄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弟弟君。”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她说，“很好。比我预想的还好。”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去送那两个人。
对方那个穿藏青西装的人在玄关穿鞋，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李先生。”
“嗯。”
“令尊在国内，做的是哪一行。”
“小生意。”
“小生意。”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他走了。车在门外等，车灯扫过玄关的石砖，扫到墙上就没了。
母亲站在玄关，等车开远了才转过身。
“李珂同学。”
“伯母。”
“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
她把手里的披肩往上拉了拉，拉到肩头。
“雪乃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她说，“认死理。”
“嗯。”
“你也是吗。”
“我什么。”
“认死理。”
“认死理的人，日子不好过。”她说。
他没答。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雪乃走在前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
空气里有很淡的洗发水味道，一晃就过去了。那张请柬还揣在内侧口袋里，硌着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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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点整。车站前那条商业街的面馆里，电视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
结衣五点多就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两碗牛肉面。
一碗动过了，另一碗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破。老板从后厨端了一碟腌萝卜出来，放在她手边。两双筷子她摆过一次，摆得很齐，头朝一个方向，摆完又往两边各挪了半寸。
“你朋友还没来啊。”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可能在路上吧。”
“要不要先给你下？”
“不用，等一下。”
“等到几点。”
“七点。”
“面会坨。”
“嗯，我知道。”
老板没再问，回后厨去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玻璃窗外走过几个拎着购物袋的人，袋子印着百货公司的圣诞树标志。
七点过十分。综艺节目进了广告，店里突然安静了几秒。她伸手摸了摸那碗没动过的面的碗壁。
凉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围巾绕在脖子上，末端垂在胸前。
钱包掏出来，抽出两张一千日元的纸币，叠在一起，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两份的钱。
“老板。”
正在擦柜台的人抬起头。
“他要是来了，让他把面吃了。”
“你呢。”
“我先走了。”
围裙上沾着面粉的中年男人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她。
“外面冷，围巾系紧点。”
“好。”
“姑娘。”
“嗯。”
“下次还来吗。”
“来。”她说，“这面好吃。”
“那你怎么不吃完。”
“吃不完了。”
她推开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回头。街上的人都在往车站的方向走，她跟着人流往前走，步子不快也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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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点二十分。李珂推开面馆的门。
暖气扑在脸上，混着牛骨汤的味道。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换成了新闻，女主播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
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是空的，倒扣在桌面上；另一个装满了水，一口没动。两碗面并排放在中间，一碗已经涨开了，另一碗卧着荷包蛋。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抹布。
“她走了。”
他站在桌边没动。书包从左肩滑下来，他伸手捞住了带子。
“她让我跟你说，把面吃了。”
椅子被他拉开，坐下的时候木头发出吱呀一声。
“多少钱。”
“付过了。”老板走过来，把那碗没动过的面往他面前推了推，“两份都付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包装纸已经被撕开了。他拿起来，掰开，低头夹了一口面。
坨了。面条黏在一起，咬下去有点费劲。汤底渗进了太多淀粉，变得浑浊。
他嚼着，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她坐了快两个小时。”老板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抹布搭在肩膀上，“中间问了我三次几点。我说你这么等不如先吃，她说不行，得一起吃。”
“嗯。”
“我说你要不打个电话，她说不用。”
“……”
“她说你会来。”
他把筷子挪开一点，接着吃。
“嗯。”
“你干嘛去了，迟到这么久。”
“吃了一顿饭。”他又夹了一口，“规格比较高那种。菜很好，就是吃不饱。”
“吃饱了还来吃面？”
“没吃饱。”
这是实话。松茸汤和清酒填不满胃，尤其是一整顿饭他都在数米饭。荷包蛋被他用筷子戳破了，蛋黄流出来，洇在汤汁里。
他没搅匀，直接连着面条一起卷进嘴里。
“下次别让人家等那么久。”老板站起来，往柜台走，“真有事就早点打个电话，别让人干坐着。我年轻的时候也让人等过，等一次，人家就不来了。年轻人，腿脚利索点。”
“嗯。”
“面不够我再给你加点汤。不要钱。汤是本钱，面才是钱。”
“不用了。”
店里的暖气管道发出嗡嗡的响声。窗外有一辆车按了声喇叭，声音传进来已经很远了。
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汤喝了大半，剩下碗底一层浑的。荷包蛋的蛋白有点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筷子放下的时候，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老板。”
“嗯。”
“明天你们开门吗。”
“开。圣诞节也开。”老板把抹布甩到肩上，“这条街就我们一家开。”
“那我明天来。”
“几个人。”
“一个。”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总是一个人？”
“嗯。”
老板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擦了擦手，没再说话。
他把一千日元压在碗底下，压在那碗坨了的面旁边。
站起来的时候，那个杯子还在桌上，满的。
推门出去，风灌进来。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都在往车站的方向走。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往公寓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