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号上午十点，面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暖气混着牛骨汤的味道扑过来。李珂把书包放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
老板从后厨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他面前。昨天那个满着的杯子已经收走了，桌面擦得很干净，水渍都没留。
“一碗牛肉面。”他说，“加个蛋。”
“好嘞。”老板转身往回走，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
门又响了。这次风铃晃了两下。结衣站在门口，围巾绕在脖子上，末端垂在胸前。
她看见他坐在那儿，没动，站了两秒才走过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干脆。她坐在他对面，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桌面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昨天跟老板说的。”她说，“我在门外听见了。”
“你还没走远。”
“嗯。”她把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走到路口，又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怕你一个人吃不完。”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昨天我等到七点。”
“我知道。”
“老板跟你说了。”
“嗯。”
老板在后厨敲了一下锅沿，金属碰金属的声音传出来。
“我本来想等到打烊的。”她说，“后来想了想，七点就行了。”
他没接话。桌上的水杯冒着热气，白雾往上飘了一段就散了。
“七点再不走，就变成等了一整天了。”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把叠着的手分开，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来。”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来了。老板跟我说了。”
“晚了。”
“嗯。是晚了。”
“你昨天几点回去的。”
“不记得了。”她说，“到家我妈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跟同学吃饭。”
“她信了。”
“她没问。”她说，“她只是把饭又热了一遍。”
她的手在桌面上放平，十指并着。
“你妈对你挺好的。”
“一般好。”她说，“她要是知道我在面馆坐了快两个小时，会说我。”
“说你什么。”
“说我不知道心疼自己。”
她把桌上的筷子摆正了。
“李君。”
他把视线从水杯上移开。她叫这个称呼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一点，跟平时不一样。
“那个时间。”
“我不要了。”
面还没端上来。后厨传来切葱花的动静，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很快。
“你别高兴。”
“我没高兴。”他说，“我这表情看着像高兴吗。”
“我不是放弃了。”
切葱花的声音停了半秒，又接上了。
“我还是会跟你说话，还是会给你带铜锣烧，还是会在部室里坐到最晚。”
“嗯。”
“我只是不等了。”
“行。”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放过你了。”
“我也没打算跑。”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腿短，跑不过你。”
“我还是会烦你。你要是敢躲我，我就追到部室去。”
“部室门又没锁，你哪天没追过。”
她没笑。眼睛盯着桌面上一道划痕，手指沿着那道线划过去。
面吃到一半，她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
“我不吃蛋黄。”
“你刚才还说饿了。”
“饿了也不吃蛋黄。”她说，“从小就不吃。”
“等这件事太累了。我不想再把自己挂在上面。”
挂这个字用得准。晾衣服才用挂，挂久了会变形。
“你要是想好了，你就说。我听着。”
“嗯。”
“但是我不会问了。”
后厨的布帘掀开了，老板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他面前。面条卧在汤里，荷包蛋浮在最上面，蛋黄还没破。
老板另一只手还端着一个碟子，里面是腌萝卜。他把碟子放在结衣面前。
“我没点。”
“送的。”老板说，“昨天你那份也没吃完。”
“趁热吃。”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中间。塑料袋裹着，里面是一个铜锣烧。只有一个。
“路上买的。买了一个。”
“你怎么不吃。”
“我等着吃更好的。”
筷子被他拿起来，掰开，夹了一口面。汤底比昨天的清，没坨。
“明天。部室。中午。”
他嚼着面，点了点头。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就行。”
她把那杯老板倒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围巾的末端扫过椅背，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
“你不吃了。”
“吃完了。”
“还有汤。”
“汤不喝。”
“为什么不喝。”
“咸。”他说，“昨天那碗太咸，今天这个还是咸。”
“我觉得挺好。”
“你什么都觉得挺好。”
她笑了一下，把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
“我走了。”
“嗯。”
门推开，风铃又响了一次。这次只晃了一下。碗里的面吃到一半，荷包蛋被他戳破了，蛋黄流进汤里洇开。
桌上那个塑料袋还在，里面的铜锣烧圆鼓鼓的，红豆馅把皮撑得有点紧。明天中午，部室。他得去买一个更好的。
吃完最后一口面，他把那个铜锣烧连着塑料袋一起塞进书包侧兜。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才合拢。
他把所有的账都算过了，就是没算过她会自己把那一页撕掉。老板过来收碗，看了他一眼，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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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公寓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雪乃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截脖子。
李珂从车站方向走过来，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住。她没看他，视线落在花坛里那棵枯了的冬青树上。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家在这个方向。”
“不是。”她说，“我坐了两站车。”
“我跟我妈说了。”
他在她旁边站定，没坐下去。花坛边的石砖上有灰，昨天刚下过雨。
“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
她说得很平。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再想想。”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她把视线从冬青树上收回来，转过头看他，“我说完了。”
她说完，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不久。”
“石砖是湿的。”他说，“你没垫东西。”
“我不冷。”
“你手都白了。”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也不冷。”
“你妈没生气。”
“她从来不生气。”雪乃说，“她只会不说话。”
“……”
“昨天我说完那句，她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然后上楼了。”
花坛那边的风停了。“今天早上她照常做了早饭。”她说，“两个蛋，一个给我，一个给我姐。”
一只野猫从花坛另一头窜过去，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珂。”
“嗯。”
“昨天。”
“……”
“我让你别站起来。”
他没说话。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请柬的边缘，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
“我后悔了。”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不嫁”还重。他认识她这么久，没听她说过“后悔”。
“我说那句话，是怕你站起来。但是我后来想，你不站起来，我就得一个人坐在那儿。”
“你让我别站起来。”他说，“然后你自己站起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
“所以是我自己选的。”
“不是。”
“是我选的。你别替我扛。”
“我没扛。”他说，“我一个留学生，扛不动你们家的桌子。”
她没接这句。风吹过花坛，枯树枝晃了一下，掉下来两片叶子砸在她鞋面上。
“李珂。”
“嗯。”
“昨天在饭桌上，我姐说的那句话。”
“哪句。”
“她说‘我总得知道我嫁给谁吧’。”
“……”
“她也不知道。”雪乃说，“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把自己交出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李珂。”
“嗯。”
“你那个本子。”
“哪个。”
“黑色的。”她说，“你抄书那个。”
她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我上次在你本子上看到过那个记号。”
“……”
“那个记号，我见过。”
他抬起头。
“在哪。”
“在别的地方。”她说，“不是你的本子上。”
“哪。”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答。
“现在不说这个。”她说，“我跟你说的是站起来的事。”
“下次我要是再让你别站起来。你别听。”
“不听你的话，后果挺严重的。”
“严重什么。”
“上次没听你的，被罚抄了三遍部规。”
“那是你自己写的错别字。”
“那也是你说的罚抄。”
她站起来。大衣的下摆扫过石砖上的灰，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
转身的动作很利落。她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然后停下来了。
她站在那儿，没有回头。过了大概三秒。
“珂君。”
他抬起头。她的背影对着他，头发被风吹到肩膀前面，挡住了半边侧脸。
“……”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叫一声。”
皮鞋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没有停顿，一直走到公寓楼的转角处，拐进去就不见了。
花坛边只剩他一个人站着。石砖上她坐过的地方有一小块凹陷的痕迹，灰被压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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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号晚上六点，公寓的门被推开。李珂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进来，里面装着两盒打折便当和一袋洗衣液。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蕊儿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印着草莓图案的围裙，正在翻炒什么东西。
“哥，寒假你回不回去。”
“回。”
“太好了。我也回。”
“你不是要在这儿看家。”他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餐桌上，便当盒子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看什么家。这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她用锅铲指了指客厅的方向，“暖气片三天两头响，半夜跟闹鬼似的。”
“而且我假快下来了。回去催一催，说不定开学就能休。”
“你那个假，催了半年了。”
她把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磕掉上面的菜叶子。
“所以才要回去催啊。在这儿催谁去，催你吗。”她把火关小了一点，盖上锅盖，“你又不是审批的。”
“我确实批不了你的假条。”
“你知道就好。”
锅盖边缘冒出一圈白气。屋里全是酱油和糖混合的味道，甜得发腻。
“不过第三学期短。”
“嗯。”
“一月十号开学，三月二十号就完了。”
“日历上写着呢。”
她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盖上。
“我是说——你要是这次回去办不完，下次就得等到三月。”
“三月之前，你只有这一个寒假。”
“寒假两个星期。”
“两星期。”她把围裙的带子解开了，搭在椅背上，“除掉来回路上，剩不了几天。”
她把围裙折好，铺在椅背的横杆上。
“我不是催你。我是怕你算漏了。”
“我数学是不好，但加减法还行。”
“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锅里咕嘟响了一声。汤汁溢出来一点，浇在灶台上，嗞啦一声冒了一股白烟。
她伸手把火拧灭了。抹布抓起来擦灶台，动作很快，擦完把抹布甩进水槽里。
“吃饭吧。”她说，“便当你自己热，我做了两个人的菜。”
“哥。”
“嗯。”
“你走之前，把冰箱清了。”
“清什么。”
“里面的东西会坏。”她说，“你走了没人吃。”
她把锅端到桌上，底下垫了一块抹布。
“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他说，“可能二十八号。”
“二十八。”她数了数，“还有两天。”
“嗯。”
“两天。”她说，“够干什么的。”
“够清冰箱。”
她把抹布叠好，搭在锅边上。
“哥。”
“嗯。”
“我晚两天走。总得有人锁门。”
“锁完呢。”
“锁完我再走。”
“那这两天你一个人住。”
“嗯。”
“有点大。”她说。
她把抹布挂回钩子上，钩子有点歪，挂了两下才挂住。
“你寒假打算干什么。”
“睡觉。”她说，“睡到中午，起来吃饭，吃完再睡。”
她说着，把锅铲放进水槽里。
“你一个人在这儿。”
“嗯。”
“不怕。”
“怕什么。”她说，“这楼里住的老头老太太比我睡得还早。”
她把锅端上桌，揭开盖子。土豆炖肉，还有一盘炒青菜。
“你做了几个人的量。”
“三个人的。但我只能吃一个人的份。”她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在椅子底下晃，“剩下的是明天的早饭。你要是不吃就倒掉。”
“不倒。穷学生不浪费粮食。”
她把两副碗筷摆到桌上，摆得很齐，筷子头朝一个方向。
“那你记得洗碗。”
“成交。”
“诶，不对。洗碗是你的义务，不能算交易。”她竖起一根手指，“十个可丽饼。”
“怎么又涨价了。”
“寒假物价上涨，不懂吗。”
“懂了。开学给你带。”
“成交！”她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筷筒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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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行李箱摊在卧室地板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去，角落里塞着充电器和洗漱包。
李珂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那本网格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右下角有一个记号。圆圈，方框，四条断掉的边。他用自动铅笔的笔尖沿着线条描了一遍。
描到第四个断口的时候，笔尖滑过去的那段距离比上次长了一点。不是手抖。上次描的时候量过，这次多出来的那一截，是缺口自己在变宽。
他把网格本合上，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拉链拉拢，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箱子很轻。一个学年，就装了这么点东西。
“哥。”
隔壁传来一声，隔着墙，闷闷的。
“嗯。”他说。
“你还没睡。”
“快了。”
水声停了。
衣服、书、充电器、洗漱包。没有了。
他把箱子竖起来靠在墙边，退后一步看了看。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他抽出来，是上个月的电费单。
背面有一行字，是蕊儿写的：煤气 3200，电 4180，水 1900。
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很轻：哥的鞋 4900？他把单子折起来，夹进钱包。
“哥。”
隔壁又叫了一声。
“嗯。”
“明天早上你几点起。”
“七点。”
“那我六点半叫你。”
水又响起来了。
走廊对面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推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蕊儿睡着了。被子蹬到了一半，露出穿着长袖睡衣的胳膊。手放在枕头边上，掌心朝上，五指松开着。
“哥……”
她说梦话，声音很小，含在嗓子里。
“……别走。”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沉下去。
掌心那道疤是红的。上次护身符烫出来的痕迹，这几天一直是浅色，现在红得像刚划破的口子。
他没进去。门缝重新合上，走廊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
回到房间，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条推送弹在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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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着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