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柜嗡嗡响着，一声长一声短。
十二月二十六日，中午。站前那家连锁便利店，李珂站在甜点货架前面，已经两分钟了。
左手拿着一个铜锣烧，一百八十日元，最普通的那种。右手那个贵了八十块，包装上印着北海道红豆的烫金字。两个都放回货架再拿起来一次，最后一起丢进了购物篮。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两遍条码，扫第二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
“嗯。”
“一样的。”
“不一样。”他说，“那个贵。”
收银员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没再说什么，把两个都装进一个袋子里。塑料袋拎在手上，轻得不太真实。
口袋里的零钱叮当响。
文化祭结束以后，平冢静把部室的钥匙给了他一把，说是方便他放学后来抄书，其实就是嫌他老在教学楼走廊晃。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门推开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几张拼在一起的旧课桌上。椅子整整齐齐地塞在桌子底下。黑板擦得发白。
他把书包放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声。黑板没擦干净。右下角留着一行粉笔字，被袖子蹭过一半：11/23，文化祭。
他站起来，拿板擦把那行字擦掉了。擦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擦了一遍。粉笔灰落在窗台上，积成薄薄一层。
塑料袋里的两个铜锣烧被他拿出来，并排摆在桌面中间。便宜的那个包装袋有点皱，贵的那个鼓鼓囊囊。
手机在口袋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对话框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到家了”。
一点四十，走廊里响过一次脚步声。
他抬起头。声音从门口过去，往楼梯那边去了，中间没停。
两点整。走廊里没有人走过。
两点一刻。暖气管道偶尔发出一声闷响。
书包拉链被拉开，最外层的隔兜刚好能塞下两个饼。
放进去的时候，烫金包装的那个角折了一下，他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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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日上午八点，公寓厨房里的油锅嗞啦作响。蕊儿穿着那件草莓围裙站在灶台前，正用筷子给煎蛋翻面。平底锅边缘冒出一圈细密的油泡。
她伸手去拿盐罐的时候，掌心朝上摊了一瞬。那道疤还是红的。上次护身符烫出来的痕迹没退，颜色像刚划破的新口子。
李珂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水龙头拧开洗了个手，水很凉。
“今天要去学校一趟。”
“寒假去学校干什么。”锅铲被她敲了一下锅沿，磕掉沾着的蛋黄。
“还东西。”
“还什么。”她把火关小了，“你哪来的东西要还。”
“一本书。”他说，“借了半年了，再不还该算利息了。”
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磕掉沾着的碎蛋皮。
“谁借你的。”
“你不认识。”
“我在这个学校不认识的人多了去了。”她把煎蛋铲出来扣在盘子里，盘子碰台面发出一声脆响，“但你借别人书这件事，挺稀奇的。”
“留学生也要有文化生活。”
“你的文化生活就是抄别人的读书笔记吧。”
“抄也是文化。”
“抄是复印机。”
客厅地板上摊着一个行李箱，塞了一半，另一半还空着。
“你带几件。”
“三件毛衣。”她说，“回去又不是不回来。”
“你二十八走？”
“嗯。”
“几天。”
“五天。”
她把毛衣压平，塞进箱子角。
“二十八走，二号回来。”她算了一下，“那我三十号过去一趟。”
“过去几天。”
“一天。手续办完就回来。”
“锁门？”
“锁。锁一天。你不在我不在，不锁给谁开。”
她把灶台擦了一下，抹布搭回架子上。
“你的东西你自己收。”
“我没什么好收的。”
“我知道。”她把盘子推过来，“你就一个箱子，还是我买的。”
盘子被推到餐桌中间。筷子摆好，头朝一个方向。
“吃完再去。”她说，“别空着肚子出门。到时候低血糖倒在走廊上，还得叫救护车。”
“救护车不要钱。”
“丢人要钱。”她拉开椅子坐下，“整栋楼都会知道李珂饿晕了。”
煎蛋的边缘煎得有点焦，咬下去咔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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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的总武高教学楼安静得不太正常。门卫室里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在看报纸。
“社团活动？”大爷从报纸上面抬起眼睛。
“嗯。”
铁门推开一半，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传得很远。走廊里没有暖气，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散开。
鞋柜区只有几双室内鞋还在，其余格子全空着。侍奉部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纸箱拖过地板的摩擦声。
推开门的时候，平冢静正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文件夹。她穿着外套，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袖口那儿压出两道折痕。地上放着两个瓦楞纸箱，一个装了半满，另一个敞着口。
“你怎么来了。”她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拿点东西。”
“拿什么。”
“……”
纸箱里有一摞旧的社团申请表，边角都卷起来了。她把申请表码齐了，竖着放进箱子侧面。纸角压不平，她用指甲刮了两下，还是翘着。
“随便拿。”她说，“反正都要清。”
李珂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擦得很干净。
“你今天本来不用来。”她头也没抬。
“嗯。”
“那为什么来。”
“……”
“算了。”她说，“我这个人，问多了。”
她把一摞旧杂志抱起来，抱到一半散了两本，弯腰去捡。
“这个是谁的。”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粉色的笔袋，举在半空晃了一下。
“可能是由比滨的。”
“哦。”笔袋被扔进了左边那个箱子，“那这个呢。”
她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坐垫。深蓝色，边角磨得起毛，中间压出一个凹下去的印子。
“雪乃的。”
“拿走拿走。”她把坐垫往他这边推了推，坐垫在桌面上滑过来停住，“她不来拿就你替她收着。”
收拾的过程很慢。每翻出一个东西她都要看一眼。有些直接扔进箱子，有些搁在桌上犹豫一下再决定去向。
一个玻璃杯被她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杯壁上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从杯底一直爬上去两指高。
“这个杯子在这儿放了三年。”她说，“不知道是谁的。”
“扔了？”
“留着。”她把杯子放回桌上，“下一个来的人也许用得上。”
“还有下一个？”
“总有。”她说，“学校不会为一间空屋子保留一个编制，除非有人愿意要它。”
她把抹布搭在窗台上，直起腰。
“这间屋子以前是储物间。”她说，“我接手的时候，里面堆着三年的旧桌椅。”
“谁搬的。”
“我一个人搬的。”她说，“搬到腰疼了一个礼拜。”
“为什么不找人帮忙。”
“找了。”她说，“没人来。”
窗外的操场上没有人。风把旗杆上的绳子吹得打在杆子上，一下，一下。
“开学我就不来了。”这句话她说得很随便，像是在念一张购物清单上的某一行。
手里的文件夹停在半空。
“调走？”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近。”
“就是字面意思的差不多。”她把文件夹丢进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又不是你要给我办欢送会。”
“我要是办，你随份子吗。”
“不随。”
“那我就不办了。”
“省钱了。”
她把一摞旧试卷从抽屉最里面拖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卷子发下来了吧。”
“嗯。”
“多少。”
“及格。”
“及格就行。”她把试卷塞进箱子，“你那个写法，练了吗。”
“练了。”
“有用吗。”
“有一点。”
“一点也是有用。”她说，“写东西这个东西，急不来。你要是三个月就练成了，那写字的人就太不值钱了。”
她把一卷胶带拿起来，撕了一段，贴在箱子底下，按了两下。
“您写得很好？”
“我教了十年。”她说，“教了十年，写得还是那样。”
“早点回来。”她说，“开学我要看看你——”
她停住了。
“算了。”她把试卷塞进箱子，“看不看都一样。”
右边的箱子快满了，她用脚踩了踩边缘让文件压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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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灰尘被她的袖口扫掉了一块，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一串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口袋里掏出来。三把钥匙拴在一个圆环上，被拍在桌面上。
“这个给你。”
“给我干什么。”
“部室的。还有办公室的。”
“给雪乃啊。”
“给她，她会天天来。”平冢静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两个装满的纸箱，“给你，你至少会锁门。”
圆环被捏起来掂了掂。三把钥匙，两把大的齿纹一样。最小的一把黄铜色，比另外两把短一截。
“这把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一直挂在上面。我接手这间部室的时候就在。”
“那你用了两年都没找到它开哪儿。”
“我找它干什么。”
“万一是个保险箱呢。”
“保险箱不会用这种五十年前的钥匙。”她伸手弹了一下那把小钥匙，金属发出嗡的一声，“你要是哪天找到了，告诉我。”
“你不是要走。”
“那也可以告诉我。”
她低头去看那个箱子。
三把钥匙被装进校服裤子的右侧口袋里。口袋里本来还有一把，家里的。现在四把。
走路的时候它们撞在一起，其中两把的声音是一样的，第三把不一样，闷一些。
“那两个箱子怎么办。”
“放这儿。”她说，“等教务处的人来搬。”
“你不自己搬？”
“我是国语老师，不是搬运工。”
“我也不是。”
“你是学生。”
“学生也没有这项义务。”
“你有钥匙。”她指了指他的口袋，“拿了东西就得干活。”
搬完两箱，她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没接，按掉了。
“还有，”她说，“走的时候记得关总闸。”
“在哪儿。”
“门后面，左手边，一个铁盒子。”
“嗯。”
“还有。”
“还有？”
“别让她们在这儿待到太晚。”
他说好。她没再往下说，把最后一叠文件塞进箱子，用力按了两下。然后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推到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
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锁好，又拽了两下把手。
“这个锁有点松。”她说，“往上提一点再拧。”
“嗯。”
她重新打开，让他试了一遍。锁舌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往上提了一点，拧到底，咔哒一声。
“就这样。”她说。
然后她走回来，站到黑板前面，拿起板擦。
“这上面有字。”
“我擦过了。”
“没擦干净。”
她擦了一遍，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擦了一遍。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她没拍。擦完她把板擦放回槽里，槽里积的粉笔灰被压出四道印子。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走廊里还是没人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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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公寓玄关的门被推开。暖气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土豆炖肉的余味。客厅地板上摊着两个打开的行李箱。
蕊儿正蹲在旁边把衣服一件件叠成方块往里塞。平板扣在茶几上，当垫子使。书包被卸下来丢在沙发上，拉链还没拉严。
“你书包里这两个，我今天早上就看见了。”她没回头，手里叠着一件毛衣。
“……”
“你是不是又去了。”
毛衣被压平了塞进行李箱角落。她转过身，膝盖跪在地板上，伸手拉开了书包最外层的拉链。两个铜锣烧被拿出来，摆在地毯上。
便宜的那个袋子更皱了。烫金的那个角还是折着的。
“一百八，二百六。”她看了一眼包装，抬起头，“哥哥，你一个人跑去学校坐了三个小时，回来带两个饼。”
“嗯。”
“封口费呢。”
“封什么口。”
“结衣姐姐要是知道你在空教室里坐了一下午——”
“你在威胁我。”
“我在报价。”她把手一摊，掌心朝上，“四个可丽饼。铁板的，加双份芝士。”
“两个。”
“三个。”
“两个。”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像在重新估价。
“两个加一杯热的。”她的手又往前送了送，“要热的。”
他拍了一下她的手心。
“成交。”她收回手，指甲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记账。”
贵的那包装被她拿起来。锡纸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刺耳。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停了。
“啧啧啧。”
“怎么了。”
“凉了。”
“嗯。”
“不好吃。”
“嗯。”
“我说不好吃。”
“嗯。”
她把饼从嘴边拿开，看着他。
“你就不能‘嗯’以外的字吗。”她把饼举起来，“我咬的是二百六的那个，二百六，凉了，硬得跟鞋底一样。”
“那别吃。”
“这饼算定金。”
她把嘴里那点咽下去，表情不太好。平板被从茶几上拿起来。扣着的屏幕翻过来，上面还压着一道衣服的褶印。
她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红豆馅在十度以下会返砂。”她指着上面一行小字，“颗粒变粗，口感下降百分之四十。”
“你还查这个。”
“我查的是‘铜锣烧放凉了为什么难吃’。”平板被重新扣回茶几上，“结论：你买晚了。”
“嗯。”
“一百八加二百六。”她又咬了一口，边嚼边算，“四百四。”
“嗯。”
“四百四买一个‘万一’。”
包装纸被她捏得响了一下。她把饼换到左手。
“万一什么。”
“万一有人来了呢。”她说得很快，说完低头去咬第二口。
“……”
“那你还买两个。”她把断面举起来看了一眼，红豆馅凝成一块，颜色发暗，“买错了大不了重新买。你这个人就是喜欢做多余的事。”
“多做一道题又不扣分。”
“这不是做题。”
另一个没拆封的被推到一边，靠在沙发腿上。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它拿起来，塞回他书包最外层的隔兜。塞得很用力，袋子被挤得变了形。
“干什么。”
“明天你吃。”她说，“凉的东西放一晚上也不会更凉了。”
“你买两个的时候，”她抬头，“想的是哪个。”
问完她自己的手指在包装纸上捻了一下。
“算了。”她抢在他开口之前摆手，“你肯定想的是便宜的那个。抠。”
她把膝盖上那个咬过一口的重新拿起来，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很快。行李箱被她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拽了两下才拉过去。
“哥。”
“嗯。”
“你二十八号走。”
“嗯。”
“那天我睡到中午。”她把箱子立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你出门别叫我。”
“不送？”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送什么。又不是不回来。”
“……”
“垃圾你走之前倒了。厨房那袋，别忘。”
“嗯。”
“还有。”她转过身，“钥匙你带着。我三十号锁门，回来我自己开。”
他没接。她把箱子推到墙边，推到一半停住，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