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管道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外面是一条灰的。十二月二十八日，早上七点。
李珂坐起来的时候，被子滑到腰上。屋里二十度，光脚踩在地板上还是凉。
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水流出来很凉，凉到指节发僵。他洗了脸，把毛巾挂回架子上，看了一眼镜子，把灯关了。
洗漱用的东西早就装进箱子里。就一个箱子，她买的，立在门口墙边。
走廊对面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昨天她说得很清楚——你出门别叫我。
他转身的时候，门里响了一声。被子被掀开，又落回去。
“哥。”
隔着门，声音闷闷的。
“嗯。”
“到了说一声。”
“嗯。”
“说了我也不一定看。”
他没接这句。
“门口那袋垃圾。”
“嗯。”
“顺手带下去。别放门口，放楼下那个绿的。”
“知道了。”
门里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床响了一下，像是有人翻了个身，把脸埋回去。
他站在走廊上等了几秒。里面再没有动静。
厨房的碗架上扣着两只碗，筷子架在上面，头朝一个方向。灶台擦过了，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上。冰箱上还贴着那张手绘地图，四条街，一个便利店，角落里画着一个小人。
他没揭。把冰箱门关严了一点。
玄关的鞋摆得很齐。他的运动鞋在最外面，鞋带塞进鞋舌底下。
口袋里装了四把钥匙。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三把新的，齿纹一样；一把旧的，磨得发亮。看了一遍，放回右边口袋。
关门的时候他把门把手压到底，让锁舌自己滑进去。金属碰金属的声音还是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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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声控灯没亮。他往下走了两层，推开楼道尽头那扇门。
门外是水泥地。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东西换了。
水泥变成了石头。回头看，那扇门还在，门后面是黑的，但那条楼梯通不回原来的地方。
他没有试第二次。试也没用。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白天。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墙高到看不见顶。他站了两秒，才明白不对劲在哪儿：该响的地方全是空的——车、鸟、水管、脚步，一样都没有。
安静到耳朵里开始响。
他沿着墙根走。地面是白石头铺的，接缝很细，踩上去没有声音。墙每隔几十步有一个凹进去的槽，槽里空着，积着一层薄灰。
走了十分钟，遇到一个人。穿灰衣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墙根的台子。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抬头。
李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擦完一块，往旁边挪半步，开始擦下一块。擦的还是同一块地方——那块地方本来就没有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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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神在那间空屋子里等他。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石台。四壁白的，头顶看不见梁。
主神站在石台后面，离他三步远。
穿的是最普通的白衣，没有装饰。头发很短，脸看上去三十几岁，也可能是几百岁，看不出来。人很瘦，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
地上没有他的影子。这个人他见过很多次。前几次都是在殿里，隔着三步，说完就走。
今天还是三步，只是路走得比平时长。
“手伸出来。”
左手腕被翻过来。手环还在上面，灰的，一格都不亮。
“用完了。”
“用完了。”主神重复了一遍，收回手，“边走边说。”
这是这趟路上听到的第一句超过两个词的话。路很长。白墙往两边退，脚步声被吞掉。
“门在裂。”
“多大。”
“现在一尺二。”
“上个月呢。”
“半尺。”
“一个月宽了半尺。”
“嗯。”
他停了一下。前面的人在等，站得笔直。
“为什么现在才叫我。”
“因为现在一尺二。”
他侧头看了一眼。主神不解释，也不补充。
“我上次压进去的两块呢。”
“掉了。”
“什么时候掉的。”
“不知道。”主神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掉了。”
“发现是什么时候。”
“前天。”
前天。正好是他看见手机推送的那天。
“那两块是什么。”他问。
“你手环里的神力。三格，你用了三格。两格压在门上，一格用来骗人。”
“压了多久。”
“不到两个月。”
李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三格不亮。
“你手里还有一只。”主神说。
护身符在左边口袋里。他隔着布料摸了一下，硬邦邦的，边缘有点硌手。
“另一只在蕊儿那儿。”
“我知道。”
“那你让我用什么。”
“你手里那只。”
“一只不够。”
“不够也得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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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路开始往下。台阶很缓，白石头一级一级铺下去，看不到头。
“一只按下去，能撑多久。”
“今晚。”
“就今晚。”
“就今晚。”
“那明天呢。”
“明天再按。”
“按到按不住为止。”
“对。”
台阶还在往下，一级一级，看不到头。
“她三十号回来。”
“嗯。”
“她回来以后呢。”
“用她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脚步没停，声音跟刚才报尺寸的时候一模一样。
“用她的什么。”
“她那只。”
“她不知道。”
“不知道。”
“你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对。”
前面的人不回头。白石头在鞋底下踩不出声音。
“她知道会怎么样。”
主神没有马上答。走了大概十步，才开口：
“所以不打算让她知道。”
“我问的是会怎么样。”
“你已经问过了。”
他把这句话咽回去，跟着往下走。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补。”他换了个问题。
主神走在前面，没有停。
“我不是不能动。我一动，底下十万人跟着动。”
“什么意思。”
“我的手按下去，压住的不只是那块布。”
“那是什么。”
“是整座山。”主神说，“山一动，底下的东西就知道上面松了。”
“那上次你为什么还按。”
“因为没别的办法。”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数目。
“上次那两块，也是你补的。”
“我。”
“你不是不能碰。”
“碰了一下。”
“碰一下就掉了。”
“嗯。”
“所以你只按了一下，就没再按。”
“对。”
李珂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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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下面一层没有墙。走到这里，白墙断了，四面八方都是空的。地面还是白的，一块一块铺出去，铺到看不见的地方，中间断了一块。
缺口边缘不规则，像被人敲掉一角。边上有一道旧划痕，横着，一小截，像有人拿脚在地上量过一次。往下看，没有底。
缺口正下方有一条竖着的缝。不宽，一个人侧着身子也挤不进去。
灰从缝里往外冒。很细，像面粉，飘上去几尺就散开了。别的什么都没有。
“上个月还没这么大。”
“现在多宽。”
“一尺二。”
“上个月呢。”
“半尺。”
主神站在三步之外，报完数就闭上了嘴。他蹲下去，膝盖骨响了一声。手伸到缺口上方，指尖离那道缝还有一掌的距离，停住了。
缝里不是全黑的。靠下一点的地方有一点别的颜色，很暗，像深水底下的泥。
“手。”
“嗯？”
“别伸进去。”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这底下是什么。”
“十万人。”
“十万人。”
“对。”
“他们知道自己被压在下面吗。”
“不知道。”
“那他们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过日子。”主神说，“种地，赶集，吵架，生孩子。跟你那边一样。”
灰飘到他脸上，落了一层，一擦就没了。他看着那道缝，开口叫了一声。
“七。”
没有回应。灰照旧往外冒，散开的速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莉塔。”
还是没有。他把那口气憋住，一直憋到胸口发疼，才松开。中间没有任何声音从下面上来。
“他们不在这儿。”
“在哪儿。”
“在那底下，八百尺。”主神说，“你喊，他们听不见。”
“八百尺。”
“嗯。”
“那他们听得见什么。”
主神看着那道缝，站了很久。
“听得见门。”
“门还有声音。”
“一直有。”主神说，“只是以前太远。”
“现在近了。”
“现在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他们进去多久了。”
“三个月。”
“还活着吗。”
主神不答。
“活着吗。”
“不知道。”
他把这句话接住，没有往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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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殿里的路和来时一样长。那间空屋子里，石台还在原处。四把钥匙从右边口袋里掏出来，排在石台上。
三把大的挨在一起，最小的一把黄铜色，比另外两把短一截。主神看了一眼。没问这是什么，也没问哪来的。
“明天。”
“明天补？”
“明天你补。”
“几点。”
“天亮。”
“这边没有天亮。”
“那就等没有影子的时候。”
他把钥匙收起来，捏着那把小的。
“我明天按完，什么时候能回去。”
“按完就走。”
“不用等。”
“不用等。”
“我要是按不住呢。”
主神没有马上接。石台上有几道裂纹，从中间往四边去，很浅。
“那就按住。”
“按不住会怎么样。”
“它会知道你按不住。”
“然后呢。”
“然后它就不怕你了。”
他把钥匙在掌心里翻了一遍。小的那把卡在无名指和中指中间，卡得很紧。
“补完了，门能合上吗。”
“不能。”
“那补它干什么。”
钥匙被推了过来，在石面上滑出一段声响，停在他手边。
“让它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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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自己下去了。殿里没有日夜，但人会困。他躺到半夜，起来，捏着那块布往坡口走。
主神在那儿。
“你去哪儿。”
“下去。”
“我让你等。”
“我等不了。”
“她三十号回来。”
“她回来之前，门也在裂。”
主神没有拦。他往前走，主神跟上来，还是三步。坡很长。走到一半，李珂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今晚来。”
“知道。”
“那你还在上面等。”
“等你走完这段路。”
走到缺口边，他把那块布掏出来。巴掌大一块，四边用线缉过一圈，针脚不齐，有一处打了个结，结头剪得不干净。布角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洗过很多次，洗不掉的那种。
“按上去。”
“按哪儿。”
“缝上。”
他把布贴上去。掌心压着它，整个贴在缝的边缘。什么都没发生。
布是凉的。缝照旧冒灰，灰落在他手背上。
他按了大概十秒，松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没事，布也没事。
“没用。”
“等。”
“等多久。”
“等它响。”
他又把手按回去。这一次没数秒。灰从指缝里钻上来，蹭过手腕的皮肤，没有味道，也没有温度。
主神站在三步之外。没有上前，没有催。
布还是凉的。白色的缝就在他手掌底下不到一寸的地方。灰往上走，碰到布的边缘就绕开了。
“它躲着这块布。”
“嗯。”
“它是躲这块布，还是躲我。”
“躲你。”
他的手掌开始发麻。不是坐久了的麻，是压着硬东西压出来的麻，从掌心往手腕上爬。
他换了只手。换过来的这只也在发麻。
“还要按多久。”
“按到它响。”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那就再等一遍。”
他准备松开，去看看布有没有变化——布开始发烫。
不是慢慢热起来的。是一下子。
热量从掌心正中间炸开，顺着指骨往手背上窜。他本能地想缩手，忍住了。
“响了。”他说。
布里面发出一个很短的声音。像金属碰了一下，又像骨头裂开。然后布从边上开始碎。
不是烧，没有烟，没有焦味。是放久了的纸，一碰就掉渣。边缘的线头先断开，然后是布面，一小块一小块地剥落。
渣落进缝里。没有声音。主神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靠近。三步变成两步，站定，没有再往前。
“它在吃这个。”
“别松手。”
“没松。”
“也不要往下按。”
“那怎么按。”
“就压着。”
碎的速度越来越快。巴掌大的一块布，不到一分钟只剩掌心下面那一小块。
中间那个硬块露出来了，颜色发暗。硬块也碎了，裂纹从中间往四周走。最后一块布渣从指缝里滑下去，落进缝里，碰到缝壁的时候弹了一下，然后直直地掉下去。
什么都没有了。他的手按在白石头上。石头是凉的。
他坐下去，坐在缺口边上，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块红，形状像被什么东西按过。
“合不上？”
“合不上。”
“它响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什么声音。”
“门的声音。”
缝里冒灰的速度慢了下来。刚才是一股一股往上涌，现在变成断断续续的，飘上去不到两尺就散开。
缝还在。宽度没有变。
“算它今晚没再宽。”
“就今晚。”
“就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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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凡界。公寓的客厅里，行李箱敞着，摊在地板上。
蕊儿把一件毛衣叠成方块，压进箱底，接着叠第二件。平板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桌角搁着一杯水，满的，水面平着杯沿。
“三件毛衣。”她报出数字，指甲在箱沿上敲了一下。
“两条裤子。”
“袜子四双。”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箱子。
“少了。”
两条裤子被卷起来，一前一后塞进左侧缝隙。袜子四双，团成四个球，丢在裤子上面。
还剩多少空。她两只手撑在箱子边缘，目测了一下，从右边角落到拉链头大概还能塞两本书的厚度。或者一件外套。
“外套不用带。”她对着箱子说，“那边有。”
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
“哪边有。”
她没有再往下说，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挂回衣柜。
屋子里很静。这间屋子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有人走路，有人开冰箱，有人在她背后说“借过”。
护身符在口袋里热起来。不是体温那种热。是从里面往外烧的那种烫，隔着布料烙在大腿上。
她以为是手机。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摸到的是布。
“什么毛病。”
她把布掏出来，看了一下，又塞回去。然后她伸手去拿那杯水。
手先烫的。杯子掉了。水泼在地板上，玻璃没碎，滚了半圈，停在沙发腿边上。
她蹲下去。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攥着口袋外面的布料，指节发白。牙齿咬住了下嘴唇。
膝盖跪在洒出来的水上，睡裤吸了水，贴在皮肤上，凉的。口袋里那一块是烫的。两种温度隔着一层布撞在一起。
她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十二的时候，膝盖下面的水已经凉了。数到二十七，手松了一点。
数到三十，她把那只手从口袋外面挪开，攥成拳，撑在地板上。指甲刮过地板，刮出一道很浅的白印。她把脸埋在胳膊上，喘了两口气。
然后把东西掏出来，翻过来看。巴掌大的布，四边缉过线，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没有焦痕，没有破洞。
掌心那道旧疤红了。比刚才红。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那只手放在凉水下冲。
水声很大。冲了一会儿，她把水龙头关上，拽下毛巾擦干，回到客厅。
杯子捡起来了。地板上的水用抹布擦了两遍。
四双袜子有一双被水泡湿了，红色的那双。她把它拎出来，拧了一下，丢进旁边的塑料盆里。
然后她继续叠衣服。叠了两件，又停下来，把盆里那双袜子拎起来，走到暖气片边上，搭在上面。
“明天早上就干了。”她说，“干了也是我带走的。”
又拿下来，重新搭了一遍，让两只袜子对齐。
“湿的也带走。反正也没干过。”
那块布被她重新叠了两折，塞回口袋。塞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用力往里推了推。
“坏了就坏了。”她对着箱子说，“反正也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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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神界那边，他坐在缺口边上，把手插进口袋。
凡界这边，她把卧室的灯关了，又打开，坐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