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没有尽头，只有拐角。
十二月二十九日。墙是白的，地是白的，拐角也是白的。走到第二个拐角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在原地绕圈，直到看见墙根有一小片没有擦干净的灰。第三个拐角后面，墙往旁边退了一块，露出一扇门。
李珂数到第三个拐角的时候，看见了那扇门。没有把手。木头颜色比墙深一点，虚掩着，留出一条能侧身进去的缝。
门板上有一片被摸得发亮的地方，位置正好在腰那么高，形状像一只手按了很多年。他推了一下。门轴没响，滑开了。
里面很高。一排一排的架子从地面竖上去，架子上全是编了号的格子，密密麻麻排到顶。没有窗，光不知道从哪儿来，照在架子边缘上，白得发干。
空气里有灰的味道。不是霉，是纸和木头放久了的那种干味。
架子的木头是深色的，边角磨圆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每个格子外面有一块小门板，门板上钉着铜片，铜片上刻着编号。编号从三位数开始，越往里走位数越多。
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凳子，三条腿，另一条腿底下垫着一块石头。凳面上有一层灰，很久没人坐过。
芙蕾雅站在一架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点格子。
袖口上有一层灰。不是今天沾的，颜色已经嵌进布料里了。
她穿的衣服变了。不是原来那身，领口高了一截，颜色也暗。
听见脚步，她没回头。笔尖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谁。”
“我。”
梯子晃了一下。她从上面下来，动作很快，脚落地的时候鞋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册子合上了。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在袖口，又收回来。
“你不该来这儿。”
“你在干什么。”
“点货。”
她把梯子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过道。
“主神不在。”
“没找他。”
“那你找谁。”
“找你。”
册子被夹在腋下。她没有接话，转过身去，对着下一排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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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重新点在纸面上。
“昨天补的。”
“嗯。”
“今天没去。”
“没去。”
“补住了吗。”
“没。”
“差多少。”
“灰慢了。”
她在一个格子上做了个记号，往下走了一格。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停顿，编号念完了才落笔，落笔的位置永远在格子正中。
册子有七本。她手里这本是第三本，封皮上用墨写着一个数字，字迹被手指磨得发亮。
库房里没有别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翻页，鞋底在石面上挪动。这些声音撞在架子上就散了，传不出两排。
他站在两排架子中间，觉得这地方比缺口那儿还静。缺口至少还有灰在动。
“你被罚了。”
“嗯。”
“罚什么。”
“降一级。”她把册子翻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架子里来回撞，“看库房。”
“看多久。”
“不知道。”
他没有再问。问一次是问，问第二次就是逼。
点完一排，她把册子夹在腋下，转过身来。衣服下摆扫过架子最底层的隔板，带起一点灰。
“她还好吗。”
“谁。”
“蕊儿。”
“……”他停了一下，“她明天回来。”
芙蕾雅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下一排。梯子被她拖着走，底座在地面上刮出一长条白印。
“为什么被罚。”
“破了规矩。”
“哪条。”
“三条都破了。”
她把册子往上一托，重新夹稳，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那次的事，现在才罚。”
“账要有人翻，才会翻出来。”
“谁翻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人翻。”
他靠在旁边的架子上。木板硌着后背，凉透了。
“翻了以后呢。”
“看库房。”她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翻以前是看别的。”
“看什么。”
“看得见人的地方。”
“现在看不见了。”
“现在看不见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看不见人的地方，就是只能看见编号。
“习惯吗。”
“第一天。”
“那还没到不习惯的时候。”
“嗯。”
她把册子往上一托，重新夹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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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排的架子更密。格子更小，编号变成了四位数字。
她走得很快，步子踩在石面上，节奏没乱过。一边走一边问，语气很平。
“你为什么不等她回来再按。”
“等不了。”
“差两天。”
“差两天，缝就宽两天。”
她停下。回头看他。
看了大概两秒。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靠近。然后继续走。
“你答应过谁。”
他没答。
“回答不出来。”
“嗯。”
“那就别答。”
册子被放在架子上。另一本被抽出来，翻开。动作连贯，中间没有停顿。
“昨天那只，碎了。”
“嗯。”
“碎得干净吗。”
“干净。”
“她那只还在。”
“在。”
“她不知道。”
“不知道。”
翻了一页。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指甲盖压着纸面，压出一个浅坑。
然后翻过去。
“那就别让她知道。”
“我知道。”
册子合上了。放回架子上的时候放歪了，书脊凸出来一截。
她伸手扶正。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秒，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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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的格子里，最上面几行的编号被划掉过，划的线很细，横着，不是涂改，是标记。
“这几行怎么了。”
“换过地方。”
“换去哪儿。”
“别的架子。”
“为什么换。”
“腾位置。”
“给什么腾。”
她没有答。笔尖往下移了一行。
“三零七，空。三零八，满。三零九——”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三一零，满。”
她跳过了三零九。笔尖直接落到了下一个格子里。他看着那个位置。
“三零九呢。”
“没什么。”
“我问的是三零九。”
“坏了。不用管。”
“坏了的东西不用记。”
“不用。”
笔尖继续往下走。三一一，空。三一二，满。报数的声音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他从那排架子旁边走过去，走到三零九那个格子前面。门板关着，铜片上的编号比旁边的浅一点，像被人擦过。他没有伸手。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从进来到现在，她报了两百多个数，中间只跳过这一次。
跳过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悬了大概两秒。然后落下的位置，比正常的位置偏了半个格。
“你这库房管得挺随便。”
“新开的。”
“新开的就漏数。”
“没漏。是不用管。”
他把背靠实了。架子上有个格子的门板松了，斜挂着，里面的东西看不见。
“那些格子里装的什么。”
“该装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不需要知道的东西。”
他笑了一声。
“行。那我需要知道什么。”
“你需要出去。”
“刚来就赶人。”
梯子被她踩上了两级。高度够了，她伸手够上面的格子，指尖碰到挡板，缩回来，换个角度再碰。
“你昨天几点按的。”
“没看表。等不到天亮就下去了。”
“差多少。”
“差挺多。”
册子换了一本。旧的塞回架子上，新的抽出来，封皮颜色深一点。
“她收拾完了吗。”
“收拾完了。箱子拉链都拉好了，数了三遍才对上。”
“几样。”
“十九样。她数出十八样的时候差点把箱子拆了重翻。”
梯子顶端的人没出声。笔尖在册子上划了两道，然后翻页。
“翻那么快，你能看清吗。”
“看得清。”
“看不清也没事。”
“我查。”
这三个字掉下来之后，库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风灌进来的动静，或者不是风，是某扇没关严的门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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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那架梯子上下来，换了一排。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掌心红了。”
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痕迹，横过食指第二个关节，浅浅的，像是被纸边划的。册子翻多了，手上总会添这种口子。
“按东西按的。”
“疼吗。”
“疼。”
“疼就别按。”
“不按它就裂。”
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按。”
抽屉被拉开。她往里看了一眼，拿出一件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形状不规则，颜色发暗。
掂了一下，放回去。抽屉推到底，咔哒一声。
“还能下去吗。”
“不能了。”
“一次都不能。”
“一次都不能。”
他把这句话接住了。没有往下滚。
“那以后谁补。”
“不知道。”
“主神不管。”
“他管他的。库房归我。”
“你这活儿缩得够快的。”
“不需要过渡。”
“需要。至少得给你配把椅子。站着点两千多个格子，腿不要了。”
“腿还要用。”
“那就找个地方坐。那边有块空地，能搁张凳子。”
“那儿有凳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条腿，一条垫着石头。
“那条腿是断的。”
“垫着就不倒了。”
“坐上去会晃。”
“不晃。”
“你坐过。”
“没坐过。”
她没说话。走到下一排，抬头看了一眼最上面的格子。太高了，够不着。
“梯子呢。”
“刚才那把。”
“我去搬。”
“不用。够不着就不点。”
“那不就漏了。你刚才还说你查。”
“明天再点。”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一排，梯子已经搬到下一个位置。册子摊在梯子顶上，她一手扶着梯子，一手在上面写。写完了抬头去看格子，脖子仰着，下巴抬得很高。
“你一天点多少。”
“点到看不见。”
“看不见怎么办。”
“明天接着点。”
“那点完了呢。”
“点完了再点一遍。”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明天我不在。”
“去哪儿。”
“楼下。”
“楼下是哪楼。你都在库房了，还有更底下的地方。”
“有。”
他没回头。手摸到门框的边缘，木头粗糙，有裂纹。
“那我明天来。”
“别来。”
“为什么。”
“这儿不该有人来。”
“我今天已经来过了。”
“所以明天别来。”
他笑了一下。这个逻辑他熟，跟“既然吃了饭就别再饿”是一个路数。
“行。那我后天来。”
她没有接。册子被她抱在怀里，两只手都压在上面。
“你的手。”
“嗯？”
“伸出来。”
他伸手。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块红，没有碰。
“会留疤。”
“嗯。”
“留着。”
他把手收回去。
“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
“你有。”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册子，又抬起来。
“她回来以后，你别让她来这儿。”
“她知道这儿？”
“不知道。”
“那她怎么会来。”
“她会问你去了哪儿。”
门被推了一下。没有把手的那扇门从里面合上来，木头擦过地面，声音很沉。合到一半停住了。
门和门框之间留着一道缝，能看见里面的一排架子，和架子下面一小块白石头地面。他的手还按在门板上。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长廊还是那几个拐角。走到第二个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跟墙一个颜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