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十二月三十日，早上。蕊儿拉了两下门把手，确认锁上了。
箱子是昨天夜里收的。这边用不上的几件先搬过去，她那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楼道里没有人。她拎起箱子，另一只手拎着纸袋，走到楼梯口。往前一步。
脚下的东西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还在手里，纸袋还在手里，袋底被坠得变了形。这才往前走。
通道口一个人都没有。白石头地面很凉，站久了脚底发冷。她看了一圈，把箱子平放在地上，直接坐了上去。
纸袋口被撑开，手指伸进去拨弄里面的东西。脚步声从拐角后面传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数第三遍。
“哥。”
“嗯。”
“你怎么过来的。”他问。
“上面放的。”她说，“我跟他们说我得回来销假。”
“不说就不能回。”
“不说就排到明年。”她把箱子提起来，“所以你欠我一顿。”
箱子提起来的时候，纸袋从她胳膊上滑下去，被他伸手接住了。
“你脸怎么这样。”
“哪样。”
“像三天没睡。”
“两天。”
“两天也够难看的。”
纸袋被举到半空。
“给你带了三样。豆沙包、那个咸的饼、还有一罐子酱。酱是房东给的，她说你上回帮她搬东西。”
“你跟她说了。”
“我说你回国了。”她把纸袋塞进他手里，“这不算撒谎，你确实回来了。”
掌心碰到纸袋底部的时候，那块按过布渣的红印硌了一下。
豆沙包的油渍透过牛皮纸洇出来一个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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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还是那些拐角。箱子底下有轮子，碾在白石头上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地撞在墙上弹回来。
她走在左边，他拎着纸袋走右边，中间隔着一个箱子的宽度。
“睡哪儿。”
“殿里给了一张床。”
“什么样的床。”
“石头的。”
“石头怎么睡。”
“闭着眼睡。”
“闭着眼也是石头。”
“那就睁着眼硬躺。”
箱子的轮子卡进了一道地砖缝里。她往前拽了一下没拽动，换脚踢了一脚底座，轮子跳出来了。
“房东还说什么了。”
“她说下次回来提前讲，她给我留钥匙。”
“留钥匙干什么。”
“怕我半夜到，进不去门。”她把箱子往边上拖了拖，“她还问你是不是我哥。”
“你怎么说。”
“我说是。”
“她信了。”
“她没信。”蕊儿说，“她说我们长得不像。”
“那你怎么说。”
纸袋在她手里换了个方向，袋口朝上。
“我说一个随爸一个随妈。”
“你连这个都编好了。”
“编什么。这是实话。”
“哪门子的实话。”
“反正长得不像。”她说，“不像就不像，又不影响吃饭。”
她把箱子往边上靠了靠，让开通道。
“吃了没有。”
“吃了。”
“吃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吃。”
“饿的时候嘴里塞什么就咽什么，不挑食是美德。”
“你那叫没味觉。”
纸袋里的罐子磕了一下咸饼，发出闷响。她伸手把袋子提过去一点，让罐子靠稳。
“手上怎么了。”
左手缩进了口袋。动作很快，但没快过她的眼睛。
“蹭的。”
“蹭什么东西能蹭出那个颜色。”
“这边的墙皮掉渣，扶墙的时候划的。”
“骗人。墙皮是白的，你手上是红的。”
“那可能蹭到了红墙皮。”
“这儿没有红墙。”
“所以我说可能。”
平板被掏出来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照亮了她的下巴。指尖在上面划了两下。
“你这两天说了几句话。”
“没数。”
“我数了。”她把屏幕转过来，“十九句。两天，十九句。”
屏幕上列着一张表，每句话后面跟着时间戳。最短的一句是一个字，最长的一句六个字。
“……”
“跟石头说的也算吗。”
“算。”
“那就不算。”平板翻过去扣在大腿上，“人话，四句。”
“四句也挺多了，一天两句，符合养生标准。”
“养什么生。养石头。”
“养嗓子。”
箱子又卡了一次。这回她没踢，直接把箱子提起来跨过了那道缝，放下去的时候轮子砸在地上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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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事处在第三条长廊的尽头。门口站着两个人。都不说话，手里都捏着纸。
蕊儿排在后面，箱子靠在墙边。前面那个人进去了大概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那张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办什么的。”她小声问。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没答，走了。
“脾气真大。”她对着那个人的背影说，“我就是问一句。”
轮到她了。她把箱子靠在墙边，纸袋放在箱子上面，怕压，又拿下来抱在怀里。
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不抬头的人，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窗口很小，一只手伸进去刚好，再宽一点就会被卡住。
箱子还在墙边，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叠表格。表格是提前拿好的，编号那一栏已经填了。
桌子后面的人没有抬头，笔尖还悬着。
“什么事。”
“销假。”
“什么假。”
“辅助神的下界假。”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那人伸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本更厚的册子，翻开，纸页发黄。
“编号。”
她报了一串数字。那人翻了一本册子，翻得很快，翻到某一页停住，用指甲在纸边上刮了一下。
“几号。”
“三十号。”
那人把册子转过来，推到窗口底下。
“哪儿的三十号。”
这边的日子跟凡界不是一条线。她写日期的时候用的还是那边的习惯，落笔就落了错。
“……这边的。”低头用笔尾把那个数字刮掉，重新描了一遍，“凡界那边也是三十号。”
里面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表格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去。
章盖下去了。红色的，圆形，压住了日期的最后一个数字。
那张纸被抽出来的时候带着墨味。她把它举起来，对着走廊的光看了很久。
“批了。”
她把那张纸举高了一点。
“什么批了。”
“假。”她说，“我的假。”
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跟平时要到了第十个可丽饼的时候一模一样。里面的人已经把头低回去了，笔尖继续在纸上走。
表格被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里。塞的时候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走了。”
箱子重新拉起来，轮子在石头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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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还是那几个拐角。她走在他前面半步，说话的速度没有断过。
“我算过了，我攒了一百四十七天，加上这次，一百五十三。”
“一百五十三天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她说，“睡觉。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起来。”
“那你得有个地方睡。”
“有。”她说得很快，“神殿后头给我留了一间。”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脚步没停。但鞋跟碰地面的频率变了，两步并作一步半，间距拉开了一点。他没有追上去。
长廊里的白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在后面，一长一短。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补了一句。
“三学期一结束就生效。”
“三学期？”
“嗯。到三月底。”
一百五十三天。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跟另一个数字放在一起比了一下，没有出声。她转过头。
“你不恭喜我？”
“恭喜。”
“就这样？”
“恭喜你。”
“臭老哥。”她腾出右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假批了，你就这反应。”
“那你要什么反应。敲锣还是打鼓，神界也没这两样东西。”
“请我吃饭。”
“神界有什么吃的。”
“你欠我三顿。”伸出手，掌心朝上，“记账。”
巴掌拍在她手心上。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两个来回。
“一顿豆沙包抵了。”
“那是我从凡界背来的，不算请客。”
“那算跑腿费。”
“跑腿费另算，十个铜锣烧。”
“你上次说的是三个。”
“涨价了。那边背过来的，路上重，多算点。”
“行。记账上。”
手掌收回去。她重新拉住箱子的把手，继续往前走。
“楼下那家的狗生了。”
“几只。”
“四只。三只黑的，一只花的。”她说，“花的那只老被挤到边上，我给它挪了两次，它自己又爬回去了。”
“那你管不了。”
“管不了。”她说，“我走的时候它还在睡。”
箱子的轮子压过一道接缝，响了一声。
“垃圾我倒了。”
“嗯。”
“楼下那个绿的，你记得吧。我分了两趟。”
“为什么分两趟。”
“一趟拎不动。”她说，“你那个箱子买得太大了，装满了根本提不起来。”
“那是我买的？”
“你买的。”她说，“你买的，我拎的。”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乐了一下，箱子的把手在手里换了个方向。
“一百五十三天，你打算怎么分配。前五十天睡，中间五十天躺着，最后五十天换个方向躺。”
“前一百天睡。后五十天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还欠我多少。”
“我不欠你东西。”
“你欠我一个回答。”
长廊的灯在她头顶上走了一格，影子跟着偏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答案他也知道。
“还没想好。”他说，“想好了再问。”
“那你先记在表格里，别跟那十九句混在一起。”
“我分得清。人话四句，废话十五句，都标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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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处是一间空屋子。墙是白的，地是白的，角落里多了一张石床。床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
箱子被拖进门，横着放在床边。她蹲下来拉拉链，拉链咬得很紧，拽了两下才松开。
“你二号回去是吧。”
“嗯。”
“我今天锁的门。”她说，“水闸也关了，垃圾倒了。”
“嗯。”
“你回去的时候，屋子是空的。”
“嗯。”
箱子打开了。最上面是一件毛衣，叠得很整齐，领口朝里翻着。
“这床太硬。”她伸手按了按石床，“比那边的地板还硬。”
“垫点东西。”
“拿什么垫。被子还在箱子里。”
“那就先拿出来铺上。”
“铺了就没东西盖了。”
“那你选一头。”
“我选软的。”她把毛衣抽出来，抖开，铺在石床上，“先垫着。明天再想办法。”
铺完她坐上去，按了两下，回头看他。
“你要不要坐。”
“不坐。”
“嫌硬。”
“站着就行。”
“站着睡更好，省地方。”
她的手伸进去拿第二件，停了一下。指尖捏着布料没动。
“哥。”
“嗯。”
“我休假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在凡界。”
“在。”
“那我休假，你没假。”
“嗯。”
衣服被抽出来。抖开，铺平，两只袖子往中间折了一下，放在石床的边缘。
“那我不休假了。”
“假都批了。”
“批了也可以不休。”
说完这句她先笑了一下。嘴角往上走的弧度和要挟他买可丽饼的时候一样。
“逗你的。”
她把空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回去待着。假是三月底的，现在我还得在那边。”
“那你还铺床。”
“铺着。”她说，“铺好了就是我的地方，谁也别想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