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消失的瞬间,脚底踩到了实地。
不是公寓的木地板,是带着露水的草。
李珂打了个踉跄,膝盖磕在了一块硬土包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视野里的金色光线碎裂开来,变成了灰蒙蒙的天空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枯黄草原。
风很大,带着股子土腥味和干草被太阳暴晒后的焦味。
第四层。哈撒城外围。上次传送过来的那个坡地。
“没事吧?”芙蕾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珂没立刻回答。他半跪在地上,右手下意识地往牛仔裤口袋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那块粗糙的布料,隔着裤兜捏了捏。硬的,里面那张写了字的纸片还在。温度好像比刚才在公寓里烫了一点,大概是手心里出了汗。
确认东西还在,他把手抽出来,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死不了。”李珂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这传送体验真够差的,下次能不能搞个缓冲垫什么的。”
芙蕾雅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了一眼李珂刚才摸口袋的动作,视线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
什么也没说。
“坐标没问题,还是上次进城前的那片坡地。”芙蕾雅抬起手腕,上面没有表,但她在看时间,“按照这个世界的日照角度,现在是早晨六点左右。走到哈撒城大概需要半天。”
“行吧,全当晨练了。”
李珂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手环在左腕上贴着皮肤,没有任何发光或者发热的迹象,伪装成四级神的微光已经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在这个连电都没有的中世纪破地方,太高调就是找死。
两人顺着坡地往下走。
草很高,没过小腿肚,走在里面沙沙作响。远处的地平线是一条模糊的灰褐色线条,那是哈撒城的方向。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没有防晒霜,没有空调,头顶的阳光直接砸在头皮上,晒得人发晕。李珂把短袖的袖子往上卷了卷,心想早知道就该让蕊儿给他塞点藿香正气水过来。
不过那丫头估计也想不到这一层。辅助神的技能树全点在偷窥和缝丑护身符上了,指望她做后勤攻略,不如指望大老师突然变成现充。
说起来,自己离开的时候千叶那边应该快五点了。结衣这会儿醒了么?那件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吧。还有雪乃,今天侍奉部应该没有活动,她会在家看书还是在发呆?
啧。
想这些干嘛。
李珂用力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JK的脸甩出去。现在是在第四层,是在西方系渗透的监狱位面,随时可能被人套麻袋敲闷棍的地方,满脑子想着怎么平衡两个女高中生和一个神明妹妹的感情问题,自己这二十七岁的大脑是不是提前进入老年痴呆了。
“在想什么?”芙蕾雅走在前面,突然回过头问了一句。
“在想中午吃什么。”李珂面不改色,“这破地方连个便利店都没有,我想吃川菜了。”
“……你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吃。”
“人是铁饭是钢,女神大人。凡人饿着肚子可是会造反的。”
芙蕾雅没再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很稳,风衣虽然沾了些草籽和灰尘,但背影看起来依旧挺拔。美神就是美神,就算套着这种中世纪难民的衣服,走在荒郊野岭里也像在走T台。
又走了三个小时。
临近正午的时候,那条灰褐色的地平线终于开始隆起,变成了城墙的轮廓。
哈撒城。
上次来的时候,这座城门虽然破旧,守卫懒散,但好歹是个正常的、有活人进出的城镇入口。逃荒的、做买卖的、收税的,乱哄哄的一片。
但现在,李珂停下了脚步。
“不太对劲。”
芙蕾雅也停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看向城门的方向。
距离城门还有大概一公里多,中间隔着一段平坦的荒地。视力好的人已经能看清城门口发生的事情了。
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城墙根下,原本散漫站着的几个穿皮甲的卫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穿着黑袍的人。从头裹到脚的那种黑,没有徽章,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在阳光下偶尔反光——黑色的交叉挂件。
黑衣人。
大概有十来个,分列在城门两侧。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都要被他们拦下来。不是在查货物,是在查人。他们手里拿着某种类似名册的东西,或者是画像,挨个比对过关者的脸。
有个推着木板车的老头试图蒙混过去,被两个黑衣人架了出来,按在地上搜了一遍身,最后像丢垃圾一样扔回了城外。
城门口站着一排黑衣人。一个瘦子走上前,脖子上挂着黑色交叉挂件。黑衣人连眼皮都没抬,手一挥放过去了。紧跟在后面的是几个农民打扮的人,脖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立刻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按住肩膀,抵在城墙根搜了一遍身。李珂蹲在岩石后面看清了这个流程。他们查的不是带标记的人,是没有标记的人。教团已经在按名册清理还没入教的活口。
城墙上也贴了新东西。
距离太远看不清字,但那几张泛黄的羊皮纸被钉在最显眼的位置,周围围了一圈不敢靠近但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的平民。
“戒严了。”李珂蹲了下来,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上次我们走的时候还没这阵仗。祭祀日刚过就搞这么大动静,教团这是准备摊牌了?”
“西方系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一旦开始渗透,就不会留余地。”芙蕾雅跟着蹲下,风衣的下摆铺在草地上,“他们在找人。”
“找谁?戴兜帽的那个家伙?还是说……”李珂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随即被自己否决了,“不可能,我们在凡界的事情他们不可能这么快知道。”
“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安全部门没传过来的资料里,也许就包含了这次变故的原因。”
“那现在怎么办?直接进去?”
李珂看着城门口那一排黑压压的人影,摸了摸下巴。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逃荒姐弟,四级神的伪装虽然能骗过普通守卫,但要是被那些黑衣人近身盘查,手环的微光频率可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毕竟他们是专门来搞事的,对神力的敏感度肯定比本地土著高。”
“所以?”
“所以不进了啊,这不废话么。”李珂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八幡那种喜欢自爆的傻子,明知道前面有坑还往里跳。绕路。”
他伸手在地上划了两道线。
“哈撒城西边有一条商道,上次我们打听情报的时候小米提过一嘴,说是通往更西边几个村子的。安全部门给的接头点也在西边的方向。我们从南边绕个大圈,避开城门的视线,直接上商道。”
芙蕾雅点了点头:“可以。但这会增加一天的路程。”
“一天就一天,总比被抓去当异端烧了强。”
李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猫着腰开始往南边移动。芙蕾雅跟在后面,动作比他轻盈得多,踩在草丛里几乎没有声音。
两人沿着城墙的外围,保持着一公里左右的安全距离,向南绕行了大约两个小时,直到彻底看不见城门口的黑衣人,才转向西方,踏上了那条所谓的商道。
说是商道,其实就是被车辙压出来的两条土沟。
路面很硬,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李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粗布短靴,鞋底已经磨掉了一层。早知道要来这种地方徒步,就该让蕊儿变双登山鞋出来。
下午的太阳毒辣得不讲道理。
一开始,路上偶尔还能看到几串新鲜的脚印,或者是牛粪的痕迹。说明这条道最近还有人走过。
但越往西走,痕迹就越不对劲。
“停一下。”李珂突然伸出手臂,拦住了身后的芙蕾雅。
前面的土沟里,横着一辆木板车。
车厢侧翻在路上,轮子断了一根辐条。拉车的骡子不见了,只剩下一截断裂的缰绳拖在地上。车上原本装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几个粗布口袋破了口子,里面的谷物撒在泥土里,被踩得稀烂。
“坏了多久了?”芙蕾雅走上前,用脚尖拨开一个布袋。
“不知道,但我闻不到牲口的味道了。至少一天以上。”李珂环顾四周。
草原的风吹过来,除了土腥味,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两人继续往前走。
焦糊味越来越浓。
大约又走了一公里,路边出现了一堆灰烬。
那是一个火堆的遗迹,但不是用来取暖的那种。火势很大,烧得很透。灰烬边缘散落着几个没烧完的物件:一只变了形的铁锅,半个木箱的残骸,还有几块烧焦的布料。
有人在这里烧掉了行李。
而且是故意烧的。因为如果是意外失火,东西不会烧得这么集中,这么彻底。
“清理痕迹。”李珂蹲在灰烬前,用树枝扒拉了一下,“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带了什么,或者去过哪里。手法很熟练,不像是普通难民能干出来的。”
“西方系的信徒?”
“大概率。而且不止一波人。”李珂扔掉树枝,站起来,“继续走,小心点脚下。”
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第三样东西。
不是货车,也不是灰烬。
是一只鞋。
很小的一只鞋,手工缝制的粗布面,鞋底是用麻绳纳的。小孩穿的。大概五六岁孩子的尺码。
鞋子孤零零地躺在商道正中间,鞋口朝着天空,里面灌满了沙土。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迹,就像是走路的人突然把鞋脱下来,随手扔在了这里。
但在这种地方,没有人会随便扔鞋。
李珂盯着那只鞋看了五秒钟。
他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塞进背包侧兜,没有说话。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咽不下去。二十七岁的灵魂见过很多东西,工地上出过事故,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但每次看到跟小孩有关的破烂玩意儿,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水。
芙蕾雅走到了他前面,没有回头看他,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接头村子还有多远?”李珂开口,声音有点哑。
“按照地图上的比例尺,再走一个小时就能看到轮廓了。”
“走吧。”
李珂跨过那只鞋,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干燥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天黑得很快。第四层的夜晚没有光污染,太阳一落山,整个世界就像被泼了一层墨。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只有天上几颗暗淡的星星。
风停了。空气变得闷热而粘稠,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不是尸臭,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又被火烧过的味道。
“到了。”芙蕾雅停下脚步。
李珂抬起头。
前方大概两百米的地方,应该就是安全部门给的那个接头村落。地图上标注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忘了。无所谓了。
因为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有灯火。没有狗叫。没有炊烟。
借着星光勉强能辨认出建筑的轮廓,但那些轮廓不对。正常的村子应该有高低错落的屋顶,有烟囱,有篱笆。但眼前的景象,是一片平齐的、坍塌的黑色锯齿状废墟。
李珂从口袋里掏出主神特制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亮度调到最低,打开了手电筒功能。
一束惨白的光柱切开了黑暗。
光柱扫过地面。
第一栋房子。木头框架已经烧成了炭,墙壁的土坯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屋顶完全没了,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插在瓦砾里。
第二栋房子。同样烧成了灰。
第三栋。第四栋。
整个村子,几十户人家,被一把火抹平了。
“……清场了。”李珂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干巴巴的。
这不是普通的火灾。火烧得太均匀了,每一栋房子的起火点都在同一个位置,是从内部点燃的。而且没有救火的痕迹,没有水桶,没有被打湿的泥土。
有人把所有人赶出来,然后把房子烧了。或者,房子烧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光柱继续往前扫。
照到了村中央的那口水井。
井栏的石头上刻着什么图案,被熏黑了。李珂走过去,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手电筒的光打在井水的水面上。水是浑浊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紫黑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状的薄膜,还有几只翻着白肚皮的死老鼠。
“投毒了。”李珂退后一步,“就算有人从火里跑出来,喝了这井水也是个死。”
井绳不是解开的。断口在下方,离水面大约两尺的位置,茬口齐整,是刀割的。剩下的半截绳子没有被捞上来,直接拖进了井底。李珂蹲下去看了一圈,井栏的石头上有一道很新的磨痕,白茬露在外面,绳索勒过去才会留下这种印子。他只看了一眼就站起来,没跟芙蕾雅解释这道痕迹意味着什么。
芙蕾雅站在废墟的边缘,夜风吹过她的风衣。她没有拿照明工具,一级神的夜视能力足够她看清这里的一切。
“去后面看看。”李珂关掉手电筒,凭着记忆和微弱的光线往村子后方走。
安全部门的接头点通常在村子的宗祠或者最大的那栋建筑里。如果那里也被烧了,线索就全断了。
村子后面是一片空地,以前可能是打谷场或者堆放杂物的地方。
光柱再次亮起。
李珂的手顿了一下。
空地上有东西。
不是杂物。是人。
准确地说,是尸体。
十七具。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没有堆叠在一起,而是平躺在泥地上,双手向两侧张开,摆成十字形。头全部朝着西边,排成一列纵队。衣服一件没脱,腰带系在腰上,脚上的鞋还在。有几具的腰间还鼓着钱袋的轮廓。灶房方向飘来糊味,李珂走过去看了一眼,铁锅架在灶台上,里面的汤烧干了,锅底结了黑壳。
没有抢劫的痕迹。
真正让李珂后背发凉的有两件事。第一件就是这些财物——钱袋、铜扣、皮靴,全在原来的位置。第二件是排列的顺序。越靠里侧的那几具,衣摆被拉得越平整,两只手臂张开的角度越对称;越靠近外围的,姿势就越潦草,有一具的左手甚至只是随便搭在身侧。
这不是慌乱的屠杀。有人在收尾的时候花时间整理了现场。
芙蕾雅站在他身侧,没有出声。
“不是劫。”李珂把视线从那列尸体上收回来,“他们在收人,不是收东西。”
他说出了判断,但没说后半句。那个由里向外递减的整齐程度到底按什么排的——地位?死亡先后?入教深浅?他不知道。竖在尸体头顶的木桩上刻着黑色的交叉符号,炭笔在地上也画了同样的图案,仅此而已。
结果已经摆在这里。
李珂转过身,背靠着半截烧焦的土墙,慢慢滑坐了下去。
屁股底下的泥土还是温热的,白天的太阳烤透了地表。
“接头点废了。”他仰起头,看着没有月亮的夜空,“安全部门的人要么跑了,要么躺在那边摆造型了。我们现在是瞎子了。”
芙蕾雅没有接话。
她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看着那片摆成十字形的空地。
李珂转过头看她。
星光下,美神的侧脸依然完美无瑕,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站着没动。平时那种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瞬间给出对策的从容感消失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无意识地蜷缩、张开、再蜷缩。
“芙姐?”李珂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芙蕾雅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李珂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我见过战争。”芙蕾雅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两纪元前的神战,尸体积得像山一样高。我也见过第四层建立初期的清洗,那些失去神力的战俘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进牢笼。”
她停顿了一下。
“但那时候,我是站在上面的。”
李珂听懂了。
站在上面的人看下面,看到的是数字,是阵营,是法则的执行。
但当你站在下面,闻到血腥味,看到小孩的鞋,看到同类的尸体被摆成羞辱的形状时,数字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美神第一次踩在了泥里。
“坐下歇会儿吧。”李珂拍了拍旁边的地面,“站着又不能把死人拍活。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明天天亮再想办法找新的线索。”
芙蕾雅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走了过来,在李珂旁边坐下。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靠在墙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防御姿态。
废墟里生了火。两人靠着仅剩的半堵石墙坐着,火光只够照亮膝盖以下。柴是湿的,烟比焰大。
隔了很久,芙蕾雅开口:“李先生,你怕么。”
声音不大,被柴火炸裂的动静盖掉了一半。
“怕。”李珂盯着火堆,“但更怕活着回去没法交代。蕊儿还在家里等着,我总不能说上面的人死光了我就掉头跑了。”
他没有拔高音量,也没有握拳。语气就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芙蕾雅听完没有接话。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她坐在原地没动,只是把自己身上那件风衣的下摆往李珂那边扯了两寸,盖住了他垂在石头边缘的手背。
火继续烧着。
李珂没有把手抽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白天没吃完的棒棒糖——不对,棒棒糖在凡界,他身上现在什么都没有。
手插进口袋的时候,指腹擦过了那个粗糙的布包。
护身符。
隔着布料,那股温热感依然存在。甚至在这阴冷的废墟里,这股温度显得有些不讲道理。
“蕊儿缝的。”李珂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旁边的人听,“针脚丑得要命,但还挺暖和的。”
芙蕾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你还在想我妹妹。”
“不然呢?想躺在那边摆十字的大哥们?我可没那爱好。”李珂把头靠在土墙上,闭上了眼睛,“我是个俗人,俗人在害怕的时候就得想点阳间的事情。比如回去以后请静姐吃顿好的,或者去结衣家蹭顿饭,顺便看看雪乃有没有又在喝那种苦得要死的红茶。”
“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能咋办?哭一场?嚎两嗓子?这儿又没人给你递纸巾。”
李珂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芙蕾雅。
“你要是实在难受,我这肩膀借你靠靠?不收钱,就当员工福利了。”
“闭嘴。”
芙蕾雅重新看向正前方的黑暗。但她的手指停止了蜷缩的动作。
夜风在废墟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个喉咙被割断的人在试图呼吸。
李珂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放松肌肉。手环贴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在所处的层级和处境。
接头点没了,线索断了,周围全是被清场的痕迹。西方系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得多,也狠得多。这说明他们急了,或者说,他们在掩盖某个即将暴露的东西。
明天得往回走,或者找个没被波及的村子重新打听。兜帽男,黑十字,小米嘴里那个被辞退的姐姐。这些东西必须串起来。
思绪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疲惫感开始往上涌。走了一整天,神经紧绷了半天,就算是个27岁的成年人,体力也快见底了。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李珂即将滑入睡眠的边缘时。
“咳。”
一声咳嗽。
很短,很轻,像是肺里呛了灰,拼命压抑着发出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木头燃烧后倒塌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
李珂的眼睛瞬间睁开。
他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在原地,耳朵竖得像天线。
芙蕾雅也听到了。她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了风衣内侧,虽然那里并没有武器。
“咳……咳咳。”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声音是从废墟后面传来的。就在那些摆成十字形的尸体后方,那片最深的黑暗里。
李珂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