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抱着一个陶罐站在巷口,步子迈得很小,两只手捧着怕洒。罐口用粗布扎了三道,里面晃起来有水声。
李珂从通铺那边走过来,数了十四步才到巷口,一眼看见她裙角上溅着几个泥点子。
“油哪来的?”
“客栈后厨匀的。”她把罐子往上托了托,胳膊肘磕在墙皮上蹭掉一块灰,“我跟老板娘说我屋里灯要灭了,让她行个方便。”
他伸手去接,她没松手,手指扣着罐沿往后缩了两寸。
“这油要钱吧。”
“你管我。”她把罐子塞进他怀里,转身往墙根底下走,鞋底踩在泥地上响了几声才停住。
他把黑袍的襟口拉开一点,腾出左手把罐子搁在地上,蹲下去拔开扎口的布。油味冲出来,是那种熬过的老油,稠得挂在罐壁上往下淌。
侧屋门口那盏灯的火苗歪在灯芯上快熄了,他把罐子端起来,顺着铜盆边沿倒进去两指宽的油。火苗一下直了,窜上来半寸高,照见墙上挂着的一截麻绳。
她蹲在他右边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盏灯,说:“这样才像个有人住的屋子。”
“我住的是通铺。”他把罐子重新拿布绕了三圈扎好,放在脚边挨着门槛的位置。
“那你搬出来啊。”
她说完自己先停住了,嘴巴闭紧,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手指抠着膝盖上的土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前挪了一步,换了个调子。
“今晚夜祷提前了,你知道吧。”
“为什么?”
“不知道,上面来的人点名要办的。”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左脚鞋带散了一半,“七昨夜被带走的事你也知道了。”
“通铺里第三排那个光头说了,我还以为他扯淡。”他把铜牌从袖子里摸出来攥在手心,拇指蹭了蹭牌子边缘的毛刺。
“他没说错,一共带走了三个人,七排在第二个。”
灰靠在巷子另一头的墙根底下,离他们六步远,等他们把话说完才走过来。他没看李珂,眼睛盯着地上的泥地,数着步子走到他们跟前才停住。
“进去以后别抬头。”
李珂点头,等着下一句。
“别应声,叫你名字也别应。”
“还有呢。”
“别看那面墙超过三下。”灰说完这句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后脑勺上有两道结了痂的口子。
“超过三下会怎么样?”李珂问。
灰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看过的人后来都不说话了。”
他说完就走了,顺着墙根往巷子深处拐,没回头。
“我在这儿等。”芙蕾雅退到巷子尽头那块缺了一角的墙砖旁边站定,手里还攥着刚才抠下来的土块,随手扔进了排水沟里。
走过来伸手替他把黑袍的襟拉了一下,不是理领子,是把翻出来的那一截布料按平,手掌在他锁骨下面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今晚别硬撑。”
“什么算硬撑?”
“就是你觉得你自己行的时候。”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开又合上:“那我天天都在硬撑。”
她没笑,看着他那张脸说:“我知道。”
地窖的台阶一共十七级,他一级一级数过。越往下走气越凉,走到第十四级的时候鞋底开始打滑,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墙面上全是湿泥。
最后三级他没敢踩实,脚跟着地往前挪。认牌的地方坐着两个人,一个靠着石壁打瞌睡,脑袋歪到肩膀上,另一个伸出手挡在路中间。
李珂把铜牌从口袋里摸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那人的掌心,冰得他缩了回去。那人把牌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
“进去,站墙根。”那人把铜牌扔回他怀里,手往东边一指,“别站错地方,黑袍靠里,灰袍靠外。”
李珂接住牌子塞进兜里,绕过那两人的腿往里走。地窖里十几个人,比上次多,他扫了一眼,大概十五六个。
新来的一排跪在东边墙根底下,膝盖挨着膝盖,每个人手腕上都系着麻绳。绳头攥在前面那个人的手里,一串连着一串。
七在最边上,紧挨着墙角,跪着,两只手垂在膝盖前面,手腕上勒了一圈红印子,皮都翻起来了。
李珂走过去,没直接蹲下,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人,还在原地没动。
他才蹲下去,膝盖压在泥地上,压低声音:“他们打你了。”
“没有。”七没抬头,眼睛盯着地上的泥缝。
“那你手腕怎么了,这印子不像绑出来的。”
“绑的。”七把手指张开又合上,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他们绑的时候嫌我动,就多绕了两圈。”
“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七停了一下,手指抠着地上的泥,抠下来一小块捏碎了,“他们说我看不见,是废的。”
旁边跪着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七一下,七没理,继续抠泥。李珂伸手捏住那只手腕上的麻绳,绳子太紧,勒出了一道沟。
李珂把绳扣往外松了一格,手指头塞进去撑开缝隙,让血流过去。七没说话,也没道谢,把手腕往灰袍的袖子里缩了缩,藏起来了,另一只手还垂在膝盖前面。
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站着,左右看了看。左边隔了两个人是个女的,右边没人,尽头就是七。
地窖最里面那面墙忽然有了动静。没有人从门口进来,那个人是从墙那边走出来的,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白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只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比常人的长出一截,指尖快碰到膝盖了。
全场的人同时跪了下去。李珂跟着跪,膝盖砸在湿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打在他前襟上。
祭司从白袍人右侧走出来,捧着一个铜盆,盆里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火光,盯着看久了眼睛发酸,李珂赶紧把目光移到盆沿上。
盆沿有一圈干掉的白痕,一层叠着一层,结了厚厚一圈。祭司走了三步,停在白袍人和跪着的人中间。
旁边的信徒压着嗓子嘀咕:“这个月第几次了。”那人跪在李珂前面两排,后脑勺上有块疤。
“第三次。”另一个人答,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李珂偏过头,凑近前面那个嘀咕的人,低声问:“倒进去的是什么。”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黑袍上,认出是执事的衣服,才转回去开口:“圣餐上面那层。”
“那下面那层呢。”李珂又问了一句,手撑着地面往前挪了半步。
“下面那层给我们喝。”那人说完就不理他了,把头低下去贴着手背。
没有人说话。白袍人绕着跪着的人走了一圈,脚步很轻,走到谁跟前,谁就把头再低下去一点。走到李珂跟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两口气的工夫,又往前走了。
白袍人抬起了那只过长的手,掌心朝下,手指张开。祭司捧着铜盆往前迈了一步,铜盆往墙那边倾。
东西流进墙里没有声音,也没有落地。第一盆倒完,祭司把空盆放在地上,又从身后接过第二盆。
第二盆倒完的时候,墙里那些东西一起往里缩了一下,又一起推回来。祭司的手歪了一下,盆沿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那面墙的中间有一块地方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是没有,看过去眼睛会滑开,根本盯不住。
第一次他只能看见一个门框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这次轮廓里有了东西,先是动了一下。
然后看清了,是手。很多只手,手心朝外,贴在那一面上,一层压一层往外挤。
手和手之间没有缝,后面的推着前面的。他心里数,二十几只,也许更多,被后面的挡住了,数不清。
“那个新来的执事。”白袍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地窖里来回撞。
李珂记着灰的话,不抬头也不应,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穿黑袍的,那个新来的。”那人又说了一遍,慢一点,每个字中间隔着半口气。
旁边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正好撞在肋骨上。他吸了口气,站起来说:“在。”
“过来。”白袍人的手指朝他的方向勾了一下。
他走过去,绕过跪着的人群,有人扯了他的袍角,他甩开了。走到离墙五步停下,自己数的,五步。
“你上次说五步。”那人说,手垂下去了。
“是。”他站在原地没动,脚尖对着墙的方向。
“这次你自己走。”
祭司捧起第三个铜盆,往墙那边倾。那些手同时撞回来,像一整排人撞在门上,墙面震了一下。
手环烫起来,隔着袖子也烫。他没叫,把手往袖子里缩,牙咬着。
嘴里有铁味,血顺着嘴角滴下来,落在泥上,砸出一个小坑。他跪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撑住地面。
后面有人开始喊。喊的不是救人,是“选中了”“他看见了”“上面的人看见了”。
喊声一层一层起来,七八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他没有晕。他清楚听见那些人在喊。
他撑着地面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七。七跪在墙根那一排的最边上,手腕上的绳子松了一格,正看着他。没喊,也没动,只是把下巴往下缩了缩。
白袍人的手伸过来,指尖快到的时候,他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是芙蕾雅的声音,隔着一层土、一层墙。
然后断了。不是黑,是断。
嘴里有土味,后脑勺压着一块石头,天没亮。坡上就他们两个人,芙蕾雅坐在他左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风衣盖在身上很沉,带着别人的味道。他把右手从风衣底下抽出来,手指碰到领口的扣子,没解开,又放了回去。
芙蕾雅手里捏着一块布,布上全是暗红。她侧过身靠过来,拿那块布替他擦嘴角,擦了两下,手在抖。
“我自己来。”李珂想抬手去接那块布。
“你闭嘴。”她把他的手按回泥地上。
他就闭嘴了。擦完她把布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塞进自己袖子里。
动作很快,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坡上听得挺清楚。坡下面的城里还能看见四盏灯,两个人靠着同一块石头坐着谁也没动。
“我不是让你别硬撑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层灰土。
“我没硬撑。”李珂把后背往石头上靠实了一点。
“你吐了。”
“吐不算。”
“你这人。”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坡下面。
隔了一会儿,她把那块布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塞的时候蹭了一下手腕。
“看见什么了。”李珂问。
“手。”她说。
“几只。”
“数不清。”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大拇指互相绕着圈,“反正不止三只。”
她沉默了几秒,看着坡下面城里的灯。那四盏灯里有一盏灭了,剩下三盏还亮着。
“我上次看见的时候只有三只。”
他抬头看过去。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坡底下的街道。
“三只的时候,我以为是我看错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垂在身体两侧。
风衣往上拽了拽,领口蹭着下巴。上面有一股客栈后厨那种老油的味道,混着点别的什么,他闻不出来。
“你不冷吗。”李珂看着她光着的脖子。
“我不冷。”
“你抱着手臂。”
“我习惯。”她把左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刚才塞布的地方。
他就没再问。坡下面的灯又灭了一盏,哈撒城的夜里就是这样,熬不起油的人家早就睡了。
后脑勺压在石头上硌得慌,他没挪地方。她伸出手,把手掌按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按了两秒,收回去,指尖在他头发上擦了一下。
“我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她的手放回膝盖上,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
“我不是回来了吗。”李珂说。
“你是被我拽回来的。”她低下头,把裙子上的一根干草摘掉,“你自己爬不上来。”
“哦。”李珂应了一声。
她忽然抬头往上看。天上什么都没有,第四层的天是灰的,没有星,也没有月亮。
“看什么?”李珂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瞟了一眼。
“刚才有人往上看了我一眼。”她收回视线,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把拍下来的土用脚尖拨到一边,“明天我可能来不了。”
“为什么?”
“我得回去挨骂。”
说完就走,走得很快,两步就迈出了石头的范围,没回头。脚步声顺着坡道往下,越走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坡上剩他一个。风衣还盖在身上,下摆拉下来盖住膝盖,袖口那儿还有一点温度。
怀里那块硬东西还在。隔着衣服按了按,铜钥匙贴着胸口,是凉的。
左手腕上的手环,还是两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