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总武高的走廊空得能听见回音。雪之下雪乃沿着走廊往里走，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指腹压着封口那道折痕。
尽头摊着三块展板，一块刷了白漆，一块刷到一半，一块还是木头的。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往两头跑。
一色彩羽从最右边那块没刷的板子后面直起身来，制服袖口和右手手背上沾着白漆。
“雪乃前辈——”她隔着半个走廊就喊，声音大得走廊里跟着回了一声。
雪乃没停步，走到离展板两步远的地方才站住。地上铺着一张旧报纸，边缘被漆桶压出了两个半圆的印子。
彩羽举着手里的刷子晃了两下，“我七点就来了，怕弄不完。”
“学生会的活儿，你一个人干？”雪乃看了一眼中间那块刷了一半的板子。
“本来是学生会的嘛，我一个人也能干，就是干得慢。”彩羽用没沾漆的左手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中间那块板子的颜色不匀，左下边角上还印着一道很宽的手掌印。是别人帮她按住板子留下的。
“昨天比企谷前辈帮我按了一下，他手掌就这么大。”彩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顺口说了一句。
雪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右手的刷子上。
“我手真的不稳，前辈你看。”彩羽把刷子举起来演示，手腕抖了一下。
一滴白漆掉在地上。
“啊。”彩羽叫了一声，蹲下去拿左边的袖子擦地上的漆。
越擦越花，白漆被布料抹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巴掌那么大一块。
“你用袖子擦地板，回去怎么交差。”雪乃说。
“反正已经脏了嘛，洗不掉就算了。”彩羽头也没抬，手上还在画圈。
“那你继续画，画满整条走廊。”
“前辈好狠心，我这件制服上周才洗干净的呢。”彩羽抬头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抹布扔在报纸边上，她没去捡。彩羽把手里那块刷花的板子转过来，白漆面上歪歪扭扭趴着几行字。
“前辈，这样还能救吗？”
她这次没笑，眼睛盯着雪乃的脸，等了两秒。雪乃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那块板子。
“第三行的‘学’字偏了两个字位，底边留白比上面少了四公分，整体往左下角塌。”
“诶？有那么严重吗，我觉得远看还行啊。”彩羽把板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远看也是歪的。”
“那前辈帮我看看嘛，反正前辈都看出问题了，顺手帮我把线画正呗。”她把板子又往外推了一点。
“我只负责指出问题。”
“可是我一个人画不直啊，刚才那条线我量了三次都是歪的。”
“第四次换一把尺子量。”
“前辈就不能扶着这头让我描一次吗，就一次。”
“不能。”
彩羽撇了撇嘴，松开板子，从报纸堆里抽出一截铅笔。她在旁边那张旧报纸的空边上写了四个字，写完把笔搁在报纸折痕上。
抬头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对了，雪乃前辈最近是不是在躲什么呀。”一边问，一边用手指抠地砖缝里的一块干漆皮。
“没有。”
“那就好，我还以为前辈不想见我呢。”
“你想多了。”
“那我就不多想了，不然头发又要掉。”彩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把刷子搁在漆桶边缘，刷毛朝下，桶沿滴了两滴白漆下来。
“我只是随口问问，前辈别当真。”
说完她又去看雪乃的脸，看了四秒，才把视线挪开。雪乃没接这个话。
她的目光落在彩羽的左手边，制服上衣口袋里露出一截折过的打印纸，能看到半个表格线。
“那个是什么。”
彩羽低头看了一眼口袋，两根手指伸进去把那张纸抽了出来。对折，再对折，塞回左边口袋里，用手掌按了两下袋口。
“打印错了的表，废纸。”
“废纸还折两下。”
“习惯了嘛，不然塞不进去，我这口袋本来就浅。”彩羽把手从口袋上拿开，又拍了两下确认纸角没翘出来。
雪乃没再问。彩羽的目光从雪乃的鞋往上走了一遍，停在膝盖的位置多留了两秒。
今天穿的不是制服，一条深色长裤配浅色针织衫。
“前辈今天穿得不太一样诶，平时周末也这么整齐的吗。”
“有事。”
“什么事要周末出来办呀，连校服都不穿。”
“私事。”
“哦，私事。”彩羽点了两下头，“那我就不耽误前辈了。”
她弯腰去够地上的抹布，手指捏住一角拽过来，又补了一句：“下午有空吗？这边我一个人弄不完，还剩两块板子。”
“下午有事。”
“那明天呢，明天也不行吗？我下周就要交了。”
雪乃没答。
“前辈下午是要去见人吧。”彩羽把抹布拧了一把，水全滴在那摊白漆上。
“算是。”
“男的女的。”
“跟你没关系。”
“我就随便问问嘛，万一前辈被坏人骗了呢，新闻上不是老有这种事。”
“你先把地擦干净再说。”
彩羽“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抹布扔回报纸上，转身去搬最左边那块还没刷的木头板子，两手扣住底边往上抬。
搬了不到一半回过头。
“前辈。”
雪乃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信封换了个方向捏着。
“学生会的资料室什么都能查，连往届的都有，柜子一直排到窗户底下。”彩羽两只手还扣在板子底下。
“前辈要是哪天想查个人，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帮你翻。”
说完自己先笑了。
“开玩笑的，前辈别当真。”她弯下腰继续搬。
板子磕在地砖上响了一声，震出一小片灰。雪乃转过身往回走，鞋跟的声音重新填满了走廊。
走到职员室门口，她把信封塞进墙上的信箱，推了两下确认掉进去了。看了一眼表。
十点十分。车站二层的连廊，一头通车站，一头通停车场，风从两头灌进来。
阳乃靠在栏板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拇指在封口处来回蹭了四下。雪乃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我还以为你不来。”她看见雪乃就笑，把文件袋从左手倒进右手，袋角甩出一声脆响。
“我答应过。”
“早饭吃了吗？”阳乃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手指捏着袋子边缘没松。
“吃了。”
“骗人。”她从纸袋侧兜里摸出一块饼干递过来，包装袋捏在指尖转了半圈。
雪乃接了，没吃，捏在手里，指腹按着包装纸上凸出来的花纹。
“车停在下面，三点之前能回来。”阳乃把饼干包装纸的边角压平，折了两折塞回侧兜。
连廊那头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处响了两声。
“李珂同学那边，有消息吗。”阳乃问。
“没有。”
“我听说他请假的手续是平冢老师办的。”
不是因为这话不像是从学校听来的，而是她提这个名字的语气太顺了。雪乃没接。
“那个老师挺有意思的。”阳乃把视线挪开，看向停车场出口的方向。
手里的文件袋换到了另一只手，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楼下停车场的入口有一辆黑车拐了进去，尾灯闪了一下就没了。
“如果李珂回不来呢。”她问这句的时候语气像顺口一提，食指在文件袋面上敲了三下。
“那也不代表我要按你们的表走。”
“日子从两周后改到今天，你们问过我吗。”
“是妈妈改的。”
“你在场。”
阳乃没说话，拇指在文件袋边缘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印。
“我不需要他回来替我解围。我要的是这件事有一个我自己认的说法。”
风从停车场那头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往脸侧带了一点。阳乃忽然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袋转了半圈，封口朝下捏着。
“你到底带了什么。”
“发票。”她把袋子重新夹好，“一堆没用的发票。”
雪乃把手里那块饼干翻了一面，没接这句。
“我嫁过去，他们不会动你。”
语气像在讲一笔已经谈成的生意。雪乃没有马上说话，视线落在阳乃那只去够拉链的手上。
她把自己的两只手叠在一起，右手盖着左手，垂在腰前。那只手把拉链拉了两次没拉上，第三次才咬住底端拽上去。
“什么意思。”
“你跟谁谈的。”
“他们是谁。”
“你不用知道。”阳乃的指甲在纸袋边上掐出一道印，掐完又把那处抹平，“反正不是好人。”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做的都是为你好。”她又笑了。
“你每次说这句话，都是你已经替我做完了决定。”
阳乃的笑停了半秒。然后恢复。
“那你呢。”雪乃开口。
“我什么。”
“你嫁过去以后呢。”
“嫁过去就是嫁过去了呗。”阳乃把文件袋抱到胸前，双臂交叉压着。
“多久能回来一次。”
“看人家高兴。”
“住哪儿。”雪乃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地砖那道旧划痕上停住。
栏杆外面的车流声一直没断过，有一辆大卡车按了一声喇叭。
“那边安排。”阳乃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没看她。
“妈妈那边你也别跟她顶。”她用手指在文件袋上弹了一下。
“你也睡得不好。”
“瞎说什么呢，我睡眠质量可好了。”她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走了走了，再站下去腿都要麻了。”
“你跟他谈的时候，用的是谁的名义。”
“这重要吗。”阳乃把文件袋从左手换到右手，拇指扣着袋子的封舌。
“重要。”
她没退，隔着一臂的距离盯着那张笑脸。阳乃把封舌往里按了按，纸发出沙沙的一声。
“雪之下家的名义呗，不然呢。”
“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分那么清干什么，户口本上又没把你那一页撕下来。”
她空出的那只手插进大衣口袋，手腕往下压了压，口袋的布料被扯出一个褶。
“其实那家人——”阳乃的话说到一半，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停住了。
“那家人怎么了。”
“算了。”
“你说完。”雪乃把手里那块饼干攥紧，包装袋发出一声脆响。
“我说了算了就是算了，你非要刨根问底干嘛。”
阳乃偏过头去看楼下的收费闸机，手指在口袋里屈伸了两下。
“我自己去。”
“嗯？”
“我会自己见一次对方，答复由我来给。”
阳乃把视线收回来，鞋跟在原地磕了一下地面。
“别闹了，怪麻烦的。”
“哪里麻烦。”
“路远，还要早起。”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你现在这样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家没人了呢。”
“你拒绝得也太随便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事，干嘛要正经拒绝。”
文件袋又被夹回了腋下，她用肘部压紧，腾出双手理了一下领口。
“他们连我长什么样都没问过。”阳乃低头看表，手腕转了九十度。
“什么意思。”
“没什么。该走了。”
转身先往楼梯口走了两步，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两声响，又回过头来。
“一点，别迟到。”语气跟平时一样。
“姐姐。”
她停下脚步，“嗯？”
“你会后悔吗。”
“不会。”
笑得太快了。下楼的脚步声一共响了十四下，很快被一层的嘈杂盖了过去。
雪乃站在原地没动。手里那块饼干被她掰成了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咬碎的时候有一点干。
雪乃下到一层，从停车场的坡道走下去，车已经在出口边上等着，副驾的门开着。
上车后阳乃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放歌的台，音量拧得很小，小到听不清歌词。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快到的时候阳乃伸手把收音机拧掉，说“到了”，又说“我在车里等”。雪乃解安全带，推门前停了一下，叫了一声“姐姐”，说“你刚才那句话，我不接受”。
阳乃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转过来，说“不接受也没关系，反正也不用你接”。
下午一点到三点，两个小时。茶很烫，她没喝完。
三点多，路口。阳乃在路口把她放下就开车走了，说还有事，车窗降下来挥了一下手。
便利店门口的招牌灯亮着，白天的光显得有点多余。雪乃站在灯下掏出手机。
第一遍打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光标闪了六下，全删了。第二遍加了半句“有事问你”，手指停在发送键上面悬了三秒。
她最后还是把前面那句加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有事问你。”
这次没删。发完之后她没有等回复，直接锁屏。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玄关的灯没开，她自己伸手按了开关。
灯亮起来，鞋柜上放着一双母亲的鞋，摆得很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