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靠在后门过道的墙上,鞋跟抵着门槛。李珂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那天你看见什么了。”
“手。”
灰的呼吸停了一拍,后背从墙上滑下来半寸。
“待会儿别这么说。”
李珂把手里那块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拇指肚蹭着牌子边缘磨得发亮的那一圈。
“问几遍答几遍,一个字都别加。”灰说话中间喘了两口气,伸手把李珂翻牌子的手按下去,“问‘看见什么’就说‘墙上有东西在动’,不许说‘手’。”
“那问几只呢?”
“数不清。”
李珂把铜牌塞回袖子里,手指捏着袖口搓了两下,“说了会怎么样?”
“说了就轮到你去墙前面站着。”
过道尽头挂着一道厚布帘,底下压着两块砖。过了不到两分钟,过道那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站在帘子外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他两手拢在袖子里抱着,嘴唇一直在动。
念得很轻,一遍一遍。李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头没往帘子那边看,两只脚在地上小幅度挪着,鞋底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声。
那句话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音节,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调子没变过。灰靠在过道另一边的墙上,眼皮耷拉着,没搭理那个老头。
帘子被人从里面拨开了一条缝,里头传出个声音:“下一个。”
老头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他走得不快,肩膀往里缩着,经过李珂身边的时候带起一股旧衣服放久了的味道。
帘子落回去,过道里就剩灰和李珂两个人。李珂把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蹭掉指尖沾的灰。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帘子又被掀开了。老头自己走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左脚落地以后要顿一下,右脚才跟上来。出门框的时候,他伸出右手撑了一把门框的边缘,手指头在上面抠了两下才松开。
陪他出来的是个黑袍,站在帘子旁边,冲着过道里喊了一句:“上一个不算。”老头没回头,也没停。
过道深处拐角的地方走出来另一个黑袍,没说话,直接伸手拽住了老头的袖子。老头被带着往过道深处去了,没有朝后门的方向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那个黑袍鞋底磕在地砖上的闷响。李珂转头看向灰,“不算是什么意思。”
灰靠着墙没动,眼睛盯着过道尽头的地砖缝。
“别问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看他。李珂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块铜牌。
他把铜牌捏紧,铜牌边缘硌进掌心。他把那块铜牌贴着地砖递进帘子底下那条缝里。
帘子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那只手的手指比常人长出一截,指节多了一个,指甲盖是青灰色的。
帘子后面有人在数数。先是一声“七个”,停了五秒,又一声“八个”。
李珂只看了两眼就把头低下去了。这地方连手都不太像人的。
帘子彻底掀开,他侧身走了进去。屋里只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一盏灯。
李珂进门先看了一圈,没看见白袍人,才松了半口气。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桌上摊着一张纸、一支笔、一块磨秃的砚台。
灰袍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指甲里全是黑泥。李珂坐下来,左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碰到黑袍的粗布边,来回抠了四下。
“前天夜里,你在墙前面看见了什么。”
“墙上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看不出来。”
“几个人看见。”
“我不知道别人看见什么。”
灰袍在本子上写了一笔,抬起头来,把笔搁在砚台上,又重新拿起来蘸了一下。
“再说一遍。”
李珂把右手也放到膝盖上,两根大拇指互相绕着圈,绕了三圈才停下。
“前天夜里,你在墙前面看见了什么。”
“墙上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看不出来。”
“几个人看见。”
“我不知道别人看见什么。”
灰袍写完,这次没把笔放下,笔杆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半圈。
“你走到墙前面那五步,眼睛看着哪儿。”
“看着地。”
“为什么看地。”
“有人交代过。”
“交代你的人是谁。”
李珂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绕圈。
“执事交代的,新来的都要交代。”
“哪个执事。”
“我不认识脸,只看见黑袍子。”
灰袍把笔搁下,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再拿起来。
“那你抬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一片黑。”
“黑成什么样。”
“什么都没有,地砖上的划痕都看不见。”
灰袍这次写得很快,笔尖刮在纸上沙沙响。
“那些东西为什么出不来。”
“因为里面的比外面的多。”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坏了。灰袍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墨洇出一个黑点,“你怎么知道里面比外面多。”
“我猜的。”
灰袍把笔放下了,平放在砚台边上。
“里面比外面多,是什么意思。”
李珂的左手指尖用力按着膝盖上的布料,指甲陷进去了半分,“就是一边挤着另一边,一边的压力比另一边大……压强。”
屋里安静下来。
“压……强。”灰袍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舌头在牙齿后面顶了一下,“什么叫压强。”
“就是挤的劲。”
“谁教你的词儿。”
“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
“你琢磨的?”灰袍重新拿起笔,“你一个刚进来的,能琢磨出这个?”
“听别人说的,记混了。”
灰袍没接话,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很长一行,写到纸边快没地方了才停。李珂的手从膝盖上移开,平放在大腿侧面,指尖碰着椅子扶手的木头茬子,顺着木纹划了六下。
写完以后灰袍对着纸面吹了两口气,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
门口那道帘子被掀开,他对门外说了一句:“叫执事来。”
脚步声顺着过道往远处去,一共响了十七步才听不见。李珂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还是贴着扶手那个位置。
帘子再次掀开的时候,进来的是灰。他被两个黑袍执事夹在中间,左边那个攥着他的胳膊肘,右边那个推着他的后腰。
进门先看了李珂一眼,然后自己开了口。
“他说的那些是我教的。”
灰袍重新坐回桌后,把刚才那张纸翻到背面,“你教的?”
“新人进来,上头让带着,我说一句他学一句。”
“哪句是你教的。”
“都是,墙上有东西在动,看不出来,全是我教的。”
灰袍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他说墙里有东西在挤,也是你教的?”
“我教的。我说那墙后面关着东西,他记住了,就照着说。”
“他怎么知道的压强,也是你说的?”
“我在这待了九年,什么词儿没听过,顺嘴教他的。”
灰袍手里的笔停下来,笔尖指着灰的鼻子,“你怎么知道墙后面关着东西。”
“我在这儿九年,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少。”
“九年就学会教新人胡说八道了?”
“是不是胡说,你去墙前面站一晚就知道了。”
两个执事架起灰往外走,一个抓肩膀一个拽手腕。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李珂一眼。
那一眼很短,数不到两秒,然后就转回去了。门关上,外面响了一下,很闷。
李珂没动。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攥着袍子的一角,指节发白。
灰袍把那页纸翻过去,重新铺了一张新的在上面,用砚台压住一角。
“还有最后一样。”
左手腕上那圈东西还凉着,他知道在那儿。
“我手上有伤。”
“伸出来。”
袖子往上撸了一点,只露出手背。灰袍把墙上的灯摘下来凑近看,看了十秒。
“翻过来。”
李珂把手心朝上,指头绷直。
“不是这个。”
灯被挂回去,灰袍指了指过道方向。
“左手,伸到墙那边去,让墙认一下。”
“为什么要伸到墙那边。”
“规矩。”
“什么规矩。”
“去了就知道。”
灰袍没再多解释,坐回椅子上,“你要是不去,就当他教的那些话是真的。”往下走的台阶比他想的要长。
一共十七级,每踩一步脚底就打滑一次。最后一级台阶踩实的时候,他看见地窖里跪着十几个人。
地砖上有一道长长的拖痕,从最左边那个人的膝盖底下一直拉到墙根。有人在他左腕上系了一根绳子,打了三个结,另一头往墙那边拉。
很近的地方有人在说话,是白袍人的声音,隔着一层什么,听不出一整句。
“跪下。”
这两个字他听清了。膝盖底下的地砖是湿的,有人刚刚拖过。
然后灯灭了。不是一盏,是全部。
黑暗里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那只手很凉,指头一根一根扣上来,扣得很慢,扣到最后一只的时候停了一下。
客栈后厨那种老油味钻进鼻子里。他被拽着往后退,退了三步,脚下踩空,然后整个人被拖了出去。
嘴里全是土味,后脑勺压着块硬东西。天没亮,李珂睁开眼的时候先动了动手指,五根指头挨个蜷了一下又松开。
铜牌还在怀里贴着肉,手环套在左腕上。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左手腕上一圈绳子勒出来的印子翻着皮,不流血。
两步开外坐着个人。芙蕾雅背对着他,比上次坐得远了些,一只手垂在身侧。
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落在土上一处一处,已经积了好几摊。
“你的手怎么了。”
“不是我的。”
她把那只手往裙摆上按了一下,按出一片暗红,没擦干净就收回去了。李珂盯着那片红看了两秒,没再问。
她转过身来,一只手撑在他耳朵边的石头墙根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整个人把他钉在了原地。
“你知不知道刚才差一点。”
他没顶嘴。抬起眼看过去,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那张脸的影子。
停了大概三口气的工夫。她松开手,退开一步,转过身去。
两个人之间空出来的那段土,谁也没踩。数到三十的时候,她又折回来了。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蹲下来,从左边袖子里往外扯布条。那是一条灰白色的粗棉布,叠了四折塞在袖口里,她用牙咬住一头,单手把剩下的部分抽了出来。
“把手伸出来。”
李珂把左腕递过去。她捏着他的手腕转了半圈,找到那道翻皮的绳印,把布条一端压在下面,开始往上缠。
第一圈绕得不紧,布面贴着皮肤滑了一下。第二圈她手指扣住布边往里一收,整个人的重量往前倾了一寸。
“嘶——疼。”
“勒紧点才止得住。”
第三圈压过第二圈的边缘,她把布尾穿进缝隙里打了个死结。多出来的一截布头垂在外面晃了两下,她低头用牙齿咬住,扯断,吐在地上。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退回到刚才的位置重新坐下,整个过程没再看他一眼。坡上只剩风声的时候,她先开了口。
“他们往里倒的是圣餐上面那层。”
李珂靠着墙根,把嘴里的土渣吐掉,“我看见了。”
“那层是抽出来的。”
“从谁身上抽的。”
她没答,只是把垂着的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李珂用大拇指蹭着手环的边缘,脑子里那些对不上的东西开始往一块凑。
“名册上被划掉的名字,旁边写的都是同一天的日期,而且七的编号后面那个数字很小。”
“嗯。”
“中间被刀裁走了一页,前后编号连着,少了五个。”
“你接着说。”
“后院那些碗洗也洗不完,灰说那是按浓度排的体面活。”
“别问了。”
李珂没停。他把左腕上刚缠好的布条按了按,确认没有松。
“他们不是在拜神。”
“他们是在拆盖子。”
她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刚才醒过来的时候,或者更早,我也记不清了。”
坡底下有打更的声音传上来,很远,听不真切。李珂换了个姿势,后背离开那面冰凉的土墙。
“你为什么来。”
她没回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要是没来你就没了。”
“所以你就来了?”
“我也不知道。”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把裙角扯平,“反正你现在活着。”
“这算什么回答。”
“算你欠我一条命。”
“行,那我记着,欠你一条。”
“光记着没用,到时候拿东西还。”
李珂靠回墙上,没接这句话。
“补回去要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卡着点黑泥。
“补回去要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要填东西。”
“填什么。”
“别问了。”
这句话带着火气,同时她把手往袖子里收,收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李珂闭了嘴。
他本来还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但看她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站起来的动作很突然,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我得走了。”
“回去会怎么样。”
“挨骂。”
“只是挨骂吗。”
“可能还得罚跪,看心情。”
“那你还不赶紧跑。”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先把腕子上那圈东西养好。”
说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扔在地上,就是上次折好收进去的那块,这次连叠都没叠。然后才往坡下走。
脚步声顺着坡道往下,越来越轻。李珂坐在原地没动,直到那点声音彻底没了。
那块布躺在土里,他没去捡。
城门开着,早市还没起。他在井边蹲下来洗手腕上的绳印,水凉得扎骨头。
一个打水的老头把桶拎过来,放在他旁边,隔着两步远看了他一眼。
“水凉。”老头说。
“没事。”
“不是没事,是这会儿的水凉。”老头把桶绳往下放,绳子从手里滑出去半尺,“后半夜没人烧火。”
李珂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两下。老头把桶拎到另一边去打水,没再说话。
哈撒城的街道这会儿连条狗都没有,只有他踩在石板上的动静。路过通铺的时候门半掩着,他拐进去看了一眼。七的铺位空着,被子掀到一半。
靠门那张铺上坐着个杂役,正在卷自己那条破被子,卷一下用膝盖压一下。
“这铺的人呢。”
“不知道。”那人没抬头,“我来的时候就空了。”
“什么时候空的。”
“夜里。”他把被子往怀里一抱,“夜里来了两个人,把铺上的东西全收走了,一样没剩。”
李珂看了一眼铺板。他那天放在铺边的那碗圣餐不见了,地上连个水印都没留。他在铺前站了三秒,转身出去。
侧屋的油灯还亮着,走的时候没吹。走廊一共十二步长,尽头那块地砖上有一道旧划痕,他每次进来都会踩到。
名册摊在桌上,拿一块石头压着边角。李珂把名册合上,用袖子擦掉桌面上的墨点。
左手腕上的手环一共三格,用掉一格,还剩两格。他用手指把那两格挨个按了一下,又从头数了一遍。
剩下的那两格,怎么看都不像是给他自己留的。包袱在床铺底下塞着,他伸手摸到底,翻出一个布做的小东西。
方方的,缝得歪,捏上去里面硬硬的。蕊儿塞给他的。
当时她说了半句“我还有一个”,然后他随手塞进包袱就出门了。布护身符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有点硌手心。
他把它放回包袱底下,压在合拢的名册下面。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李珂站起来把灯吹了,摸黑躺下去,把左手腕压在身底下。怀里那块硬东西还在,他从领口伸进去摸出那把铜钥匙看了一眼轮廓,又塞了回去。
那两格贴着骨头,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