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前面的空地上站满了人。教团的人拿着绳子在排队,绳子是粗麻拧的,三股绞在一起,末端打了个死结。
一队人被串着往外拉,方向是宅子后面。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的有小的,都穿着杂役的衣服。
李珂站在空地边缘,脚尖踩着地砖上一条裂缝,裂缝从墙根一直裂到第三块砖的接缝。旁边那个执事手里捏着一根木棍,点一下人头就敲一下地面,数到二十就停。
“换。”执事喊了一声,下一队接着串。
被串起来的人里有个干瘦的老头,嘴里一直在动,没出声,但嘴唇一张一合地在数数。
他数的是自己这一队还剩几个,数到第七个的时候,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又从头开始数。老头前面是个半大孩子,左脚上的草鞋走掉了,光着脚踩在泥里。
排在后面的男人抬脚把那只鞋踢了回去,鞋帮子翻了两圈,正好扣在孩子的脚背上。孩子没低头,也没说谢,继续跟着绳子往前挪。
两个穿灰袍的杂役站在空地边上看着,手插在袖子里,谁都不说话。李珂往人群里挤了三步,肩膀蹭过一个高个子的后背,拍了拍烧火的那个光头杂役。
“今天这是干什么。”
“大祭。”光头没回头,眼睛盯着前面那根绷紧的麻绳,右手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线头。
“多少人。”
“四十。”
李珂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一个月四十?”
“一天四十。”
李珂没马上接话。隔了两步,才又问了一句:“回得来吗。”
“回不来。”
光头把手往袖子里一缩,往前挤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地补了一句:“没人问过。问的都不在了。”
一天四十。这帮人是打算一次把存货掏空。
李珂偏过头,目光越过光头的肩膀往后扫了一圈。他在人堆里找七,从左边那排穿黑衣的看到右边那几个光脚的,来回看了两遍。
没找到。空地侧面绕过来一个人。
灰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快一寸,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右边歪。他的小臂上缠着一圈脏布,布条绕了四圈,尾端塞进第二圈的缝隙里卡死。
那只手一直贴着腰侧,没有甩动。
“你今天别下去。”灰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中间还喘了一口,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接上气。
“为什么。”李珂看着他那条胳膊,上次被架走的时候还没缠这么厚。
“今天下面不是验人,是开。”
“开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开完了就不用再验了。”
灰说这话的时候在看远处那堵墙,视线落在墙头长出来的杂草上,没有落到李珂身上。绳子的摩擦声从前面传过来,新的一队人正被串起来,麻绳勒进衣服里的声音很闷。
“我不下去,他们就不开了吗。”李珂问。
“不关你的事。”
“四十个人。”
“四十个人跟你没关系。”
李珂没接话,把两只手插回了袖子里。队伍中间多了一个人。
莉塔走在第四和第五个之间,和另外五个人共用一根麻绳,绳结正好压在她的锁骨下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去之前都要顿半秒,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脖子上的黑十字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底端磕在衣领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灰的脚步停了。
他的右手往怀里摸了一下,隔着粗布按住了一个硬东西,手指在上面扣了两下,但没有掏出来。
“你要去吗。”李珂问了一句。
“去哪儿。”
“她在那儿。”李珂用下巴点了点队伍的中间。
灰没说话。那根麻绳带着六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草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间隔不到两秒。
等莉塔的背影混进拐角,灰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靠在他右边半步的李珂能听见。
“她今天没穿黑衣。”
台阶上多了一个白袍人。他没有训话,也没有拿任何东西,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贴在白袍的开叉处。
站在那里说了三句话。
“今天开一次。”
“开完了,你们就不用再等了。”
“站着的都往里走。”
没有人问问题。几百号人站在空地上,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只有绳子拖在地上的响动,沙沙地刮过泥土。
李珂退到墙根底下,后背贴上墙面,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一眼手环。两格。
账很好算,救人要一格,把绳子解开让他们跑;补那个东西也要一格。这两件事没法同时干,因为做第一件的时候第二件就来不及了。
“两格,两件事。”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手腕,“这是让我挑一样。两样都不够。”
先不选。跟着走一步看一步。
人流开始往宅子后面移动,李珂夹在中间顺着墙根往前蹭,鞋底擦着地面,三步并成两步走。走在队伍里的人有一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求救的意思,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跟着绳子往前走。
宅子后面的院子不大,中间挖了个地窖口,两边各站着两个黑袍。李珂顺着人流挤到最边上,后背靠着院墙站定。前面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往下走,绳子拖在石阶上响个不停。
两格不够同时干两件事,那就先让一件事看起来已经干完了。
铜牌被攥在手心里,边角硌着指腹。这身黑袍本来就是执事的配置,只要别凑太近,没人会细看脸。他往院子角落挪了两步,站到黑袍视线扫不到的地方,把袖口翻上来露出手环。
第一格得用在“让人看见该看见的”上面。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地窖口那片空地,还有那根快走完的麻绳。
手环烫了一下。
左边的黑袍突然停下脚步,探头往地窖里看了一眼。右边那个也跟着凑过去,两人互相点了下头,开始收地上的绳子。在他们眼里,人已经全下去了,院子里是空的。
有个黑袍回过身看了这边一眼。李珂立刻蹲下去假装系鞋带,手指在布条上绕了两圈。那人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趁他们转身的空当,他摸到地上散着的那截麻绳尾端。第一个结是死扣,手指抠不进去。
绳子被塞进嘴里用牙咬,尝到一股泥腥味和汗味。牙床磨了半天,绳结松了一点,再用手指去拧,指甲盖劈了一小块。
第二个结更紧,直接上嘴啃断了一股麻线才扯开。右手食指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冒出来沾在绳子上,没工夫管。
第三个结解开的时候,手腕上的绳子一松。他拍了一下那人的膝盖。
“往后门跑。”
声音压得很低,就四个字。那个人没动,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后门锁着。”那人开口,声音比他还低,“白天不锁,晚上锁。”
“翻墙。”
第四个结也开了,他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膀。“跑啊,愣着干嘛,等我请你们吃饭呢?”
左边那个半大孩子先站了起来,光着的脚踩在碎石上,转身就往院子侧面的小门冲。后面的人才跟着爬起来。
跑得很难看,有人被自己的脚绊倒摔在泥里,爬起来接着跑,方向还是错的。有两个人撞在了一起,谁也没顾上谁,各自往不同方向窜。还有个老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解开的绳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迈步。
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道谢。李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环上原来温热的地方变凉了,用拇指摸了一下,冰的。
只剩一格。地窖口的黑袍已经收完绳子往外走了,嘴里还在念叨今天的活儿总算干完了。
台阶一共有十七级,越往下走越窄。墙角还跪着三个人,绳子没解开。其中一个抬头看他,说了一句:“你还下来干什么。”
“别管我们了。”另一个说,“一个人弄不开的。”
台阶底下那条过道已经空了。人全被赶了进去,地上扔着几根断绳和一只掉了的草鞋。李珂往前看了两眼,没看见莉塔。
没有工具,也没有神力了。李珂蹲下去试着抠那个绳结,手指插不进缝隙,换成指甲去挑,挑不动。又拽住绳头往外拉,拉了三下,死扣纹丝没变。
他松开手站起来,掌心全是灰。“我一会儿上来。”
“你说的。”跪在最里面那个说。
“我说的。”
说完就往墙那边走。靠东边的那面墙后面有人在念东西,听不清词,嗡嗡的。
走过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块地方。上次来的时候两只手还能遮住,现在两只手放上去都不够宽。
它比之前宽了。墙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能看出来多出来一块。
手环被贴了上去。最后一格。
没有发光,也没有炸开的动静,就是手环烫得手心发疼。手掌按在那块地方上,感觉像按在一块冻住的泥巴上。使劲往下压,凹进去一个坑。
手一松开,那个坑又慢慢鼓了回来。只糊住了一小块,就像用指甲在漏水的地方刮了一点泥巴糊上去。
“就这?”
他骂了一句,又用力按了一次。还是鼓回来了。
换了个角度按,手掌贴着墙面往里推,推了三下,墙皮掉了一层灰,鼓包还是弹回来了。第三次直接用两只手压,十根手指全摁在上面,压到手指发麻,一样。
补不上,根本填不平。手腕上的温度彻底消失了。三格全空。
往后出什么事,就只能跑。脚步声从台阶上面传下来。
李珂攥着铜牌转过身,面朝台阶站直了。一个黑袍下到第八级台阶停住了,低头看着下面。
“你在下面干什么。”
“查墙。”他把铜牌往前递了一下,举到那人眼睛的高度,“上面的吩咐,看看这块还要不要再刷一层漆。”
铜牌一直举着,没放下来。掌心里的边缘硌着肉,手心全是湿的。
黑袍看了一眼身后的墙。
“快点。”
“这就好。”李珂应了一声,把声音压得很稳。
黑袍没再问,转身往上走。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缩,最后没了。铜牌收回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布上蹭了两下,蹭不掉那股潮气。
台阶尽头又响起脚步声。灰走到最后一级停住了,左肩还是歪的,右手里捏着那把断了两个齿的木梳。
“你上去。”
“你也上去。”李珂转过身看着他,“人都跑了,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等发奖状呢?”
灰没答话,往前走了两步,把木梳递了过来。
“给她。”
手指刚碰到梳子背,那只手又缩回去了。木梳重新攥回灰的掌心。
“算了,我自己给。”
“我身上还剩一点,能顶一会儿。”
“顶多久。”李珂问。
“够你上去的。”
“顶一会儿然后呢?然后再找我要?”
灰不答,只说:“你上去。”
说完他就往墙那边那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走。李珂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布料底下全是骨头,硌得手心疼。
灰甩了一下胳膊,把他甩开了。
“她叠围裙那事儿,你别跟她提。”
这是灰说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很平,就像在交代明天柴房该劈多少柴一样。
木梳掉在了地上。站到那面墙前面的时候,白袍先是贴在身上,然后塌了下去。
地上的木梳被震得翻了个面,断齿朝上。他还站着,但袍子的下摆不再晃了。数到三,袍子就不动了。
一共就几秒钟的事。李珂没伸手去拉。不是不想,是站起来的时候腿软,膝盖磕在台阶边缘,又坐了回去,疼得倒抽一口气。
墙上那块地方凹了进去。中间裂开一道缝,比手指还窄。
缝里没有光,也不是黑的,就是看不进去。有什么东西从缝里伸了出来。说不上是什么形状,它碰到地上的木梳,木梳动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了。
台阶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往上走,是往下。李珂抬起头。
芙蕾雅提着袍角走下来,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停了一下,往上看了一眼,才接着往下走。
“上面没人了。”她走到他旁边站住,“我在后门外面站了半天,听见里面有响动才进来的。”
“你不能来这儿。”李珂还坐在台阶上,没起来。
“现在没人看见。”她说。
她没再解释,先盯着墙上那道缝看了四秒,然后伸出右手按在裂缝左边的墙皮上。
五根手指并拢,指腹贴着砖面。手掌按上去的时候,那道缝往里收了一点。原本比手指还窄的口子,一点点瘪下去,缩成一根头发那么细。
但没合上。停了大概两秒,缝又往外松开一点,最后卡在两条线之间不动了。
她没有松手。手背上三根青筋全绷了起来,指尖泛白,一直按着。
李珂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的手背,数了二十个数。她放下手。
“不够。”
两个字,声音不大。她没往墙那边再看一眼,也没回头看台阶上的人。
“差多少。”李珂问。
她把手背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肉里面顶了一下。
“差很多。”
他往后退了三步,屁股撞在台阶上,直接坐了下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芙蕾雅跪在他旁边,低头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停了两秒,然后站了起来。
“我去倒水。”
过道上面有个水罐,倒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洒了不少在地上。碗沿被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才递过来。碗边碰到了他的嘴唇。
李珂喝了一口就呛了,水从嘴角流下去。她用手背给他抹了一下,抹完马上把手收回去。
“门开了。”李珂咽了一下喉咙里的水。
她点了一下头。
“开多大。”
“没有手指宽。”她说,眼睛看的是碗沿,“我按下去,它就往里收。我一松手,它又回来。”
“灰呢?”
她没答。碗从他手里抽了回去,转身放在台阶第三级的砖面上,碗底磕出一声响。
怀里那部手机响了。主神特制的那部,从来没响过。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凡界的号码。这个号码他认得。
手机一直在响。响到第五声,他把手指放上去,按了两下,又松开。
铃声从头响了一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直亮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