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是傍晚开始热的。蕊儿起先没当回事。这两天一下就热了,屋里不开窗就闷,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又关上了。
晚饭做了一个人的量。米下了半杯,锅底薄薄一层,盛出来刚好一碗。菜是昨天剩的,热了一遍,端上桌又觉得多了。
冰箱里有半颗卷心菜,两个番茄,一盒鸡蛋。番茄前天买的,有一个已经软了一个角。
哥哥的拖鞋还在玄关,鞋头朝着屋里,摆得很正。这十天她每天出门前摆一次,回来再摆一次。
吃到一半,她想起手机还在枕头底下,起身去拿。指尖先碰到了那块布。
烫的。她把枕头掀开。
护身符是巴掌大的一块布,四边用线缉过一圈,里面的东西捏着有点硬。哥哥给她的,说是一对,他那只在他包里。
现在这块布是热的,像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她把它托在手里,换了两只手。不是错觉,是真的烫。
去厨房拿了条毛巾包起来,放在桌上。过了五六分钟,毛巾外面也热了。又拿了个碗扣住,碗底朝上压着,压了一会儿,碗是温的。
她打开冰箱,把它放进冷藏室最上面那一层,挨着一盒鸡蛋。关上门,站在那儿听压缩机响。
十分钟后拿出来,还是烫的。她用手掌去试温度,试了几次。掌心靠下的一块地方红了一圈,中间鼓出一个米粒大的泡。
对着水龙头冲了一会儿,冲的时候不疼,拿出来又疼。毛巾包好,放回桌上。她坐在地板上,给哥哥打电话。
第一遍响到自动挂断。第二遍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第三遍一样。
手机她这十天没开过静音。放在桌上也好,围裙口袋里也好,屏幕一亮她就抓起来看一眼。
她一天打三四个电话,每个都不通。后来她改成一天一个,怕打太多,那边就永远不接了。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多听了一会儿,听那个女声把话说完,才拿下来。通讯录往下翻,翻到结衣姐,按了拨号。
“喂,蕊儿?”那边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
“结衣姐。”
“这么晚了,怎么了。”
“我哥……这两天给你打过电话吗。”
停了两秒。
“没有。”
“哦。”
“他也没给你打?”
“嗯。”
“打不通?”
“无法接通。”
“我这边也是。”结衣说,“我打了十几天了。”
蕊儿没说话。地板上有一小块地方被晚风吹得凉,她的脚就搁在那儿。
“蕊儿,你别多想。”那边的声音放软了一点,“他上次也这样。两个星期没消息,后来自己就回来了。”
“上次他回来,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结衣想了一下,“他说‘食堂今天有炸猪排吗’。”蕊儿笑了一声,笑完鼻子有点酸。
“他要是回来,我第一句也问他这个。”她说。
“你问吧,他肯定答得上。”结衣说,“他那个人,别的记不住,吃的记得清楚。”
“结衣姐。”
“嗯?”
“你要是有事就敲墙。我骑车过去,十分钟。”
“好。”
“真的,什么时候都行。”
“我知道了。”
“那我挂了。”蕊儿说。
“嗯。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她抱着膝盖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后来把鞋穿上,坐到玄关那块低下去的砖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鞋又脱了,拖鞋放回原位,鞋头还是朝着屋里。
毛巾包着的护身符放在枕边。她躺下,隔着一层毛巾把手贴上去。
还是热的。后来她睡着了,手没有拿开。
挂了电话,结衣把手机放回被子上,屏幕朝上。十一条。
她数过,一天一条,一条也没回。今天那条是下午发的,说数学作业帮他写了,明天带过去。
她按了拨号。听筒里的忙音响到第七声,自动挂断。
又按了一次,这次响到第五声她就把手放下了。
输入框里她打了一行字:“你到底在哪儿”。
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手机是不是丢了”。
这行留着,光标在末尾闪。她想加一句“看到回我”,又觉得像是在催他,也删了。
楼下有电视的声音。她起来喝水,客厅的灯没开,电视还亮着,声音调得很小,母亲在沙发上睡着了,遥控器搁在肚子上。
她把电视关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
“几点了。”母亲没睁眼。
“十二点多。”
“怎么还没睡。”
“就睡。”
“你这两天老看手机。”母亲翻了个身,脸埋进靠垫里,“等谁呢。”
“没有。同学群里发作业。”
“哦。”母亲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她回房间,顺手带上门,没关严。手机在被子上震了一下。她抓起来。
屏幕上多了一行字,是李珂的号码。
“我很好,别等。”
就一行,很短,末尾连标点都没有。她盯着看,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点亮点亮。
他要是真挺好,会先骂她一句“你烦不烦”,然后说作业你自己写。就这几个字,太客气了。
她回:“你是谁”。
发出去。对面没有动静。
等了两分钟,她打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屏幕朝上,一晚上没关。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的缝。
“你别吓我。”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没有人应。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过了两秒,又翻回来。
那份资料是下午送来的。她一直没拆,到了晚上才把文件袋拿到书桌上。
雪乃把它摊在书桌上,正面朝上。那个人的履历她已经看了三遍:大学毕业,进了家里的公司,爱好是帆船。照片上的人穿西装,笑得很客气,眼睛没有看镜头。
母亲说这个人“稳重”。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是一个记号。
一个圆圈,圈里套着一个方框。方框的四条边都在正中间断开,四个断口没有对齐,各自错开了一点。
她见过。那是六月的一个下午,侍奉部只剩她一个人。
他的笔记本落在椅子上,摊开着,字写得很小,一页一页排得整整齐齐。她拿起来翻了两页,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的角落画着一个记号,铅笔画的,很淡,像是接电话的时候随手画的。就是这个。圆圈,方框,四条断掉的边。
本子是她放回椅子上的,摆成原来的样子。他第二天才想起来拿,翻了翻,什么也没发现。
雪乃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在便签上照着描了一遍。描的时候手腕很稳,一笔一笔,连断口错开的方向都对上了。
描完,把便签举起来,跟那张纸并排放在台灯下面。一样。
门被敲了两下。
“还没睡。”母亲的声音在门外,不轻不重。
“嗯。”
“资料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边明天要回话。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没有意见。”
门外停了两秒。“那就这么定。”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
雪乃把便签撕成四片,撕得很整齐,然后一片一片拼回来,拼完夹进自己的记事本。手机在桌角,屏幕暗着。
她按亮,点开那个对话框。下午发出去的那条还在,下面空着。
她打了一行字:“你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的是什么。”
看了很久。删了。
阳乃在那场茶之后又见了一次人。回来以后她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没下车。车停在便利店门口,雨刮器停在半路,玻璃上积了一层水,外面的招牌被泡得发红。
车里没开暖气。她把手放在出风口上,什么也没摸到。
“她啊,一个傻小孩。”
这句是她在车里说的,声音很轻,说完自己也没接下去。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露出里面的一角。她伸手按了一下,把它推进座位底下。
下车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她没带伞。
便利店的店员出来收门口的牌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牌子夹在腋下回去了。
从便利店门口走到那栋公寓楼下,要过两个路口。她的头发在半路上就湿透了,贴在脸侧,外套的肩膀颜色深了一块。
楼下有一排自行车棚,棚子底下能避雨,她没进去。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位置,抬起头。
六楼那扇窗还亮着。整栋楼数下来,只有那一扇还亮。
阳台外面晾着两件衣服,一件是白的,风把它们吹得贴在栏杆上,又慢慢垂下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她旁边过去,车轮碾过积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没动。
手机在她手里,屏幕亮着。是雪乃的对话框。
她打了两个字:“今天”。
看了几秒,删了。
又打:“明天”。
也删了。最后打的是“睡了吗”,三个字,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很久。
还是删了。屏幕上重新变成空的输入框,光标在闪。雨落在屏幕上,一滴一滴,把光标映得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她看了一眼,接了。
“喂。”
那边说了几句。她一直没动,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了。”
又听了一会儿。
“不用再打。”
挂了。雨大起来了。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的水比落下来的雨积得还快。
六楼那扇窗的灯在四点多灭的。她还站着。
天亮之前,街口拐进来一辆送报的摩托车,车灯扫过车棚,扫过湿的地面,扫过她站着的那块地方,又扫过去。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黑掉的窗。
转身走回车里,坐进驾驶座,头发上的水滴在方向盘上。打着火。雨刮器动了两下,把挡风玻璃刮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她没开。挡风玻璃上很快又糊满了水,一块干净的地方也没有了。
雪乃在楼上又坐了很久。楼下有钥匙转门的声音,转了两圈,门开,又关上。
她下楼的时候,玄关的灯已经开了。阳乃站在玄关那块低下去的砖上,头发湿透贴在脸侧,外套的肩膀是一片深色。鞋没脱,鞋底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水。
“你去哪儿了。”
“散步。”阳乃一边说一边把外套脱下来。
“在下雨。”
“我知道。”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湿外套被挂到门边的钩子上,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鞋柜旁边的地上。阳乃抬头,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你手里拿的什么。”
“资料。”
“看完了还拿着。”
雪乃没答。
“上去睡吧。”阳乃说。
“姐。”
“嗯。”
“你认识资料上这个人吗。”
阳乃把湿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来的额头也是湿的。
“你现在才问。”她说。
她上楼了。楼上的门关上,插销响了一声。
雪乃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那张资料拿回房间,放进抽屉最下面,压在一本旧相册底下。抽屉推进去,卡了一下。她又推了一次。
星期一早上,学生会室只有彩羽一个人。桌上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她托人查的,来回问了四天,回信只有一句“发你了”。打印出来,一列名字,一列日期。她要找的那个名字在第四行,后面那格是空的。
第二张是复印件。请假单,“归国”两个字写在事由栏里,经办人签的是平冢静。
第三张是她自己画的。一条横线,上面标了几个点,每个点旁边写一个日期,写得很小。
彩羽把三张纸摞齐,对折,再对折,塞进制服左边胸口的口袋,按了一下,纸的硬角贴着肋骨。走路的时候那个角一下一下地硌着。她没把它挪开。
学生会室和侍奉部隔了一条走廊。侍奉部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人。
“比企谷前辈。”
八幡从书上抬起头,“……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还书。”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放在桌角。
他看了一眼,“这本不是我们部的。”
“是吗。”彩羽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还能记得拿来还。”
“我这个人做事很认真的。”
她把书包背带往上提了提,站在门口没进来。
“比企谷前辈。”
“嗯。”
“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吗。”
翻页的手停了。
“你在说什么。”
“字面意思。”
“……你最近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啊。”她笑了一下,“随口问问。”
八幡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压在封面上。
“你先定义一下什么叫‘同一个人’。”
“前辈真麻烦。”
“是你问的。”
彩羽笑出了声,笑完往后退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
“雪乃前辈今天没来?”
“没来。”
“哦。”她说,“那明天见。”
门被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了。八幡看着桌角那本不属于侍奉部的书,看了一会儿。上个星期她来问过他一件事:李珂请假那天,是谁送他去的车站。
他把书推到一边,没再想。桌上有三份要誊的稿子,他拿起最上面那份,从第二行开始抄。
电话是星期一晚上打来的。蕊儿在厨房洗中午的碗,水一直开着,手机在客厅桌上响了两声她才听见。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一串没有名字的号码。
这十天里没有一个人打进来过。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按了接听。
“喂。”
没有人应。手机里有风,一阵一阵的,忽远忽近。
“喂?”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
还是风。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往上跳。
她走到窗口,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楼下路灯照着,树枝没有晃。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也垂着,边角都没抬一下。
她把手机贴回耳朵上,这次没说话,只是听。
风里还有别的声音。很远的地方,一下,停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石头。
“你是谁。”
那边没答。敲石头的声音还在。
“你说一句话。”她把手按在桌沿上,指头压得发白,“说什么都行。”
风大了一阵,又小下去。
“哥哥。”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
手机里那点敲石头的声音还在一来一回。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走到四十七秒。
她本来要挂。手指放上去,按了两下,又松开。
她坐回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着。